《与她共渡春》顾苏鱼

5、Charter 5 一起回家？

　　周五下午，天阴得很低。
　　最后一节课还没下，窗外的云就压到了教学楼的顶。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连风扇转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沉闷。
　　简宁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很久。
　　她看着窗外。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白色的绒毛。远处的天空像被打翻的墨水瓶，灰蓝色一点点晕染开，把原本明亮的下午吞得只剩下一层暗。
　　“要下雨了。”
　　宋婉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简宁回过神，转头看她。
　　宋婉晴正侧着脸看窗外，手里转着那支淡绿色的笔。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简宁应了一声。
　　“你带伞了吗？”宋婉晴问。
　　简宁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书包侧袋。
　　空的。
　　早上出门太急，看见天还亮着，就忘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
　　宋婉晴转过头，看着她：“我也没带。”
　　简宁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宋婉晴总是很周全的人。书包里的东西永远摆放整齐，课本、笔袋、纸巾、水杯，每一样都在该在的位置。
　　“我以为你会带。”简宁说。
　　宋婉晴笑了一下，把笔放下：“我也以为你会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
　　这时候，讲台上的周知夏敲了敲黑板。
　　“最后讲一下周末的作业。阅读材料翻到第四页，下周一交读后感。另外，文学社第一次活动定在明天下午，报过名的同学记得去。”
　　简宁赶紧低头记笔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掩盖了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
　　下课铃响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砸在玻璃上。
　　紧接着，像是有人把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瞬间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有人欢呼，有人抱怨，还有人冲到走廊上去看雨。
　　“哇，下得好大！”
　　“完了，我没带伞，怎么回家啊？”
　　“谁有伞？借我一把，我请你喝奶茶！”
　　简宁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窗外。雨势太猛，连对面的教学楼都看不清了。
　　宋婉晴也在收拾东西。她把书一本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很大。”她说。
　　简宁背好书包，走到她旁边：“嗯。”
　　“等一会儿吧。”宋婉晴说，“也许过会儿就小了。”
　　简宁点头。
　　她们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
　　积水很快汇成了小水洼，雨点砸在上面，溅起一圈圈涟漪。有几个没带伞的男生抱着书包冲进雨里，跑得狼狈不堪，裤脚全湿了。
　　简宁看着他们，心里有点庆幸。
　　至少现在不用冲出去。
　　可是等了十分钟，雨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
　　雷声在远处滚过，轰隆隆的，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周知夏临走前看了一眼她们：“还没走？雨太大了，要是没伞，可以在教室多等会儿，或者去门卫室借把公用伞。”
　　“谢谢老师。”宋婉晴说。
　　周知夏点点头，撑开伞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原本嘈杂的空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头顶风扇转动的轻微嗡嗡声。
　　简宁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
　　这种安静让她有点不自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近了。
　　宋婉晴就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
　　简宁不敢看她。
　　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撞上宋婉晴的目光。
　　也怕宋婉晴发现，她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对方。
　　过了很久，宋婉晴合上书，转头看她。
　　“饿吗？”
　　简宁愣了一下：“有一点。”
　　宋婉晴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递给她：“先吃点？”
　　简宁接过来。
　　是那种很普通的夹心饼干，包装是淡黄色的。
　　“谢谢。”
　　她拆开包装，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饼干很脆，甜度适中。
　　宋婉晴也拿了一块，慢慢吃着。
　　“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宋婉晴看着窗外说。
　　简宁点头：“嗯。”
　　“你家远吗？”
　　“坐公交两站。”
　　“我也是。”
　　简宁转头看她：“你也坐那班？”
　　“嗯。”宋婉晴说，“不过我家在终点站那边。”
　　简宁想了想：“我家在倒数第三站。”
　　宋婉晴笑：“那我们可以一起坐到最后。”
　　简宁没忍住笑了：“那太远了。”
　　“开玩笑的。”宋婉晴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接了一点雨水。
　　“雨好像小了一点。”
　　简宁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确实小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泼水一样的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
　　“走吧？”宋婉晴问。
　　简宁看着外面的雨：“可是没有伞。”
　　宋婉晴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件校服外套。
　　“我们可以跑过去。”
　　简宁看着她手里的外套：“只有一件。”
　　“够了。”宋婉晴把外套展开，举过头顶，“挤一挤。”
　　简宁看着那件外套。
　　它不算大。
　　如果两个人挤在下面，肯定会淋湿。
　　“会湿的。”简宁说。
　　“总比淋成落汤鸡好。”宋婉晴说。
　　她看着简宁，眼里带着一点鼓励。
　　“敢不敢？”
　　简宁看着她。
　　宋婉晴举着外套，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校服袖子挽起来，露出纤细的手腕。
　　简宁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宋婉晴，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她总是很从容，很稳。
　　可现在的她，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冲劲。
　　像是要拉着简宁，一起冲进这场雨里。
　　简宁深吸了一口气。
　　“好。”
　　宋婉晴笑了。
　　“那数三二一。”
　　简宁点头。
　　“三。”
　　“二。”
　　“一！”
　　宋婉晴喊完，拉起简宁的手，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全是雨声。
　　她们跑得很快。
　　宋婉晴举着外套，简宁紧紧跟在她身边。
　　外套并不够大，遮不住两个人。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
　　风很大，吹得外套猎猎作响。
　　简宁觉得冷，可心里却是热的。
　　她听见宋婉晴的笑声，混在雨声里，很清晰。
　　“快一点！”宋婉晴喊。
　　简宁点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
　　她们冲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跑向校门口的车棚。
　　雨点砸在身上，凉丝丝的。
　　简宁的校服袖子全湿了，贴在手臂上。
　　可她没有停。
　　她看着前面的宋婉晴。
　　宋婉晴的背影在雨幕里显得很坚定。
　　她一直拉着简宁的手。
　　很紧。
　　没有松开。
　　到了车棚下，两个人都喘着气。
　　宋婉晴放下外套，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呼——”
　　她转过头，看着简宁，忽然笑了。
　　“我们好狼狈。”
　　简宁也喘着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湿了一半，刘海贴在额头上，校服湿了一大片。
　　确实很狼狈。
　　可她也笑了。
　　“嗯。”
　　宋婉晴看着她笑，笑意更深了。
　　“但是你刚才跑得很快。”
　　简宁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拉得太紧了。”
　　宋婉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还拉着简宁的手。
　　指尖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温度。
　　她愣了一下，似乎想松开。
　　可简宁没有动。
　　过了几秒，宋婉晴才慢慢松开手。
　　“抱歉，太急了。”
　　简宁摇头：“没事。”
　　空气里有一点尴尬。
　　雨声填满了沉默。
　　简宁低下头，整理湿透的头发。
　　宋婉晴也在整理外套。
　　过了一会儿，宋婉晴说：“车来了。”
　　简宁抬头。
　　公交车正缓缓驶进站。
　　她们跑过去，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
　　她们走到后排坐下。
　　简宁把湿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
　　宋婉晴也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车开动后，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
　　简宁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手臂上还有一点凉。
　　是宋婉晴刚才拉过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
　　“冷吗？”宋婉晴问。
　　简宁转头：“什么？”
　　“手。”宋婉晴看着她的胳膊，“刚才淋湿了。”
　　简宁摇头：“不冷。”
　　宋婉晴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吧。”
　　简宁接过来：“谢谢。”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头发。
　　宋婉晴也在擦。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公交车摇摇晃晃，经过一个个站点。
　　简宁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如果没有这场雨，她可能不会和宋婉晴一起冲进雨里。
　　也不会发现，宋婉晴的手那么凉，却那么有力。
　　更不会知道，原来狼狈地淋雨，也可以是一件开心的事。
　　车到站了。
　　雨还在下。
　　她们撑起伞——是上车前在门卫室借的公用伞。
　　一把蓝色的大伞。
　　宋婉晴撑着伞，简宁走在她旁边。
　　伞很大，遮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是风很大，雨斜着飘进来。
　　宋婉晴把伞往简宁那边倾斜了一点。
　　简宁发现了：“你伞歪了。”
　　宋婉晴看她：“有吗？”
　　“嗯。”简宁伸手，把伞柄往宋婉晴那边推了推，“你会淋湿。”
　　宋婉晴笑：“我没事。”
　　“不行。”简宁坚持。
　　宋婉晴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温柔。
　　“好，听你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路边的积水被车轮碾过，溅起高高的水花。
　　简宁走得很小心，怕踩到水坑。
　　宋婉晴走得很稳，时不时提醒她：“小心前面。”
　　走到小区门口时，雨小了很多。
　　宋婉晴停下脚步。
　　“到了。”
　　简宁点头：“嗯。”
　　她把伞收起来，递给宋婉晴：“伞还你。”
　　宋婉晴接过去：“明天还。”
　　简宁愣了一下：“明天？”
　　“嗯。”宋婉晴说，“明天文学社活动，记得带伞。”
　　简宁看着她：“你会来吗？”
　　“当然。”宋婉晴说，“我们都报名了。”
　　简宁笑了：“也是。”
　　宋婉晴看着她，忽然说：“今天很开心。”
　　简宁心里动了一下。
　　“我也是。”
　　宋婉晴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简宁。”
　　简宁看着她：“嗯？”
　　宋婉晴站在路灯下，雨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
　　“明天见。”
　　简宁握紧书包带。
　　“明天见。”
　　宋婉晴转身走了。
　　简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
　　简宁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宋婉晴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洼。
　　水洼里映出她的脸。
　　头发有点乱，脸颊有点红。
　　可是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雨里，宋婉晴拉着她的手。
　　那么紧。
　　那么暖。
　　简宁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小区。
　　回到家，姥姥正在厨房做饭。
　　“怎么湿成这样？”姥姥看见她，赶紧拿毛巾过来，“快擦擦，别感冒了。”
　　简宁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下雨了。”
　　“没带伞？”
　　“嗯。”简宁说，“和同学一起跑回来的。”
　　姥姥看着她，眼里带着笑：“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简宁愣了一下。
　　她想起宋婉晴。
　　“女同学。”
　　姥姥点点头：“那就好。女孩子要互相照顾。”
　　简宁擦着头发，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她走进房间，把湿衣服换下来。
　　然后拿出那支淡蓝色的笔。
　　笔帽上的小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上面还留着昨天写的字。
　　“初夏。”
　　她在下面，慢慢写了一行新的字。
　　“今天淋了一场雨。”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写：“但是很开心。”
　　再写：“因为有人拉着我跑。”
　　她看着这几行字，耳根有点热。
　　于是又补了一句。
　　“她的手很凉。”
　　“可是心很热。”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雨还在下。
　　可是简宁觉得，这个雨天，一点也不冷。
　　甚至有点暖。
　　像一杯刚泡好的热可可。
　　甜度刚好。
　　温度刚好。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宋婉晴在雨里回头的样子。
　　路灯落在她肩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
　　她笑着说：“明天见。”
　　简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
　　她想，明天一定要带伞。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能和她，走得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