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22、江风吻别 崔

　　崔瀚指尖摩挲着旧橡皮磨圆的边缘，鼻尖萦绕着苏予均身上散出的栀子香，江风卷着栾花落在他肩头，带着秋分特有的清寒。距离志愿填报系统关闭还有一个小时，提交之后，一切就都成定局了。他侧过身，看着身边肩挨肩坐着的姑娘，说话的声音带着江风的轻颤，却异常清晰。
　　“我陪你再走一遍我们常走的江堤吧。”他把旧橡皮放进随身带的旧画夹，指节轻轻敲了敲画夹的木边，“就走到前面那个灯塔那里。”
　　苏予均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江堤尽头的白色灯塔在栾树的枝叶间露出半个尖顶，漆皮掉了几块，露出里面淡灰色的水泥，是他们一起走了无数次的终点。每次晚自习下课，崔瀚都会陪她从美术社出来，沿着江堤慢慢走，走到灯塔那里再折回去送她到校门，一年时间，这条路每一块木板的纹路都刻进了两个人的骨头里。她收回目光，对着崔瀚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落在膝头的栾花，细碎的黄色花瓣打着旋儿落进江里，顺着水流漂向远处。
　　两个人站起身，沿着木栈道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木板被江风浸了一年又一年，泛着浅褐色的包浆，踩上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和两个人的脚步刚好合上拍子。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江水咸湿的凉意，裹着岸边金桂的甜香，直直往衣领里钻，和过去一年里每一次散步时一模一样。崔瀚走在靠近江水的一侧，苏予均走在靠近堤岸的一侧，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偶尔被风晃得蹭到一起，皮肤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又很快分开，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也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堤岸边上种了两排金桂，今年开得比往年早，秋分刚好是盛花期，细碎的黄色小花攒满了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花瓣，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甜香裹着风，浓得化不开。苏予均抬手拂掉落在发梢的桂花瓣，指尖碰到发绳，想起上周晚自修，崔瀚坐在她旁边，给她画速写，画到她扎马尾的发绳，特意停了笔，问她能不能摘下来让他看看那个玉坠。那是她奶奶给她的生日礼物，青白玉雕成小小的桂花形状，戴在发绳尾端，她摘下来递给他，崔瀚捏在手里看了半天，说玉质真好，像你一样温温的，然后低头在速写本上补了细细的纹路，那幅速写现在夹在崔瀚的画夹里，和他给她画的几十张放在一起。
　　“昨天我翻你落在我宿舍画板上的速写本了。”苏予均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混着桂香和江风，“你画了我七十四张。”
　　崔瀚脚步顿了半秒，耳尖微微发烫，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纹路，笑了笑，语气是压不住的软：“坐一张桌子一年，抬头就是你，忍不住就画了。”
　　确实是忍不住。上课的时候她低头记笔记，发梢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他画；晚自修她困了撑着下巴打盹，睫毛落在眼睑投下阴影，他画；周末一起在美术社练画，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皮肤透出血色，他画；江堤散步，她走在前面，风吹起她的衬衫衣摆，他停下来坐在栈道上，掏出速写本就画，一笔一笔，把她的样子刻进纸里，也刻进心里。
　　苏予均也笑了，伸手捻了一朵落在肩膀上的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钻进肺里，带着秋天特有的暖。她没有说她其实早就知道，每次崔瀚画完，都偷偷夹在画夹最里面，她偶尔帮他整理画具，翻到过好几次，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从去年秋分第一天，到今天，刚好三百六十五天，一张不少。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刻，他都在偷偷看着她，把她的样子一笔一笔记下来，现在要分开了，这些画就是他留在北方，她留在南方，唯一的念想。
　　走到弯道那里，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旧木椅，是上个月两个人一起搬过来的，那天下午没课，崔瀚带了颜料过来，把掉漆的地方重新补了蓝色，苏予均蹲在旁边给他递刷子，不小心把蓝色颜料蹭到了脸颊上，崔瀚伸手给她擦，拇指蹭过她柔软的皮肤，两个人都停了动作，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江风带着桂香吹过来，蓝色颜料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的栀子香，崔瀚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两个人经过木椅的时候，都下意识停了一下脚步。木椅上还留着他们当时留下的印记，崔瀚用小刀在扶手刻了两个小小的字，秋分，歪歪扭扭，现在被江风浸得颜色深了一点，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凸的纹路。苏予均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什么都没说，崔瀚跟在她身后，也什么都没说。
　　谁都没有说留下来。
　　谁都没有说跟我走。
　　这些话早就在过去一个月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从高考放榜那天，拿到合格证那天，双方家里摊牌那天，每一次提起来，都是扎在心上的刺。崔瀚爸爸在电话里说了，如果不填北方的美院，就断绝父子关系，他弟弟下半年要买房，就等着他毕业去北京工作攒钱，他从小妈走得早，是他爸拉扯大，这个债他不能不还。苏予均爸爸跟崔瀚谈过，说只要你留在南江，美院我给你出钱，以后你工作室我也给你开，但是予均必须留下来，她是独女，以后家业要她继承，医学院是早就说好的路，不能改。
　　崔瀚拒绝了。他知道苏父的条件有多诱人，留在南江，有爱人，有前途，什么都有，可是他不能吃软饭，更不能让苏予均为了他，放弃她从小想当医生的理想，那是她从初中就写在作文里的愿望，是她整个家族的期待，他凭什么毁了她的路。苏予均也提过，要不我跟你去北京，我重新考，明年再走，崔瀚也拒绝了。他知道她爸爸身体不好，不能等，也知道她保送南江医大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不能这么自私，把她拖进不确定的未来里。
　　所以走到今天，没有什么可争执的，也没有什么可挽留的，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做过了，现实就是一张大网，把两个人困在各自的轨迹里，天生就是岔路，走不到一起去。只能这样，体面分开，把最好的爱意藏起来，各自走向各自的前途。
　　江风掀起苏予均的衣角，扫过崔瀚的手臂，带着温热的体温，崔瀚侧过头，能看见她细腻的脖颈，耳垂上小小的银珠耳钉，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给她买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从戴上那天起就没摘过，一直戴到现在。阳光穿过栾树的枝叶，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他画了无数次的样子，每一根发丝都清晰得能数出来。
　　路其实不长，从老木栈道到灯塔，一共一千二百七十三步，崔瀚数过很多次，今天走得慢，走了整整半个小时，走到灯塔下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往江面上沉了。秋分的太阳落得格外早，才刚过五点，就已经沉到了水天交界的地方，只剩下半个橘红色的圆，贴在江面上，把半条江都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整片碎金。
　　灯塔下面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平台，是以前守塔人晾渔网的地方，现在没人用了，长满了浅浅的狗尾巴草，风一吹，草穗轻轻晃，蹭着人的脚踝，软软的痒痒的。两个人走到平台上停下，转过身对着江面站着，看着那半个落日慢慢往下沉，江风比刚才大了一点，吹得苏予均的马尾辫斜斜飘起来，发扫过崔瀚的手臂，留下一阵痒。
　　空气里还是桂香，还是江水的咸湿气，还是她身上淡淡的栀子香，三种味道缠在一起，是崔瀚这辈子都不会忘的味道，以后去了北京，风是干的，天是灰的，不会有这么甜的桂香，也不会有这么软的江风，更不会有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姑娘。
　　崔瀚转过身，面对着苏予均。她也转过身，抬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半江的落日金红，亮晶晶的，还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温婉通透，什么都懂，什么都不说。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拂开，崔瀚看着她的动作，心脏密密麻麻的酸意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抱进怀里。
　　她的身体软软的，带着桂花的甜香，还是他熟悉的温度，靠在他怀里，肩背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哭，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耳朵上，和江涛的声音合在一起。崔瀚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梢的清香，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个人，把这个秋天，都牢牢刻在怀里，带到北方去。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额头，柔软的皮肤带着阳光的温度，他轻轻闭上眼，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桂花瓣落在皮肤上，带着江风的凉意，带着他所有没说出口的爱意和遗憾。然后他松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祝你以后永远平安顺遂，想要的都得到。”
　　苏予均抬着眼，看着他，眼睛里的金红色落日晃了晃，她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节油味道，记住这个拥抱的温度，记住这个秋分的落日，记住这个永远都不会属于她的人。江风卷着桂花香吹过灯塔，半个落日又往下沉了一点，金红色的波光漫过两个人的脚边，把所有的爱意都揉进了这个秋分的黄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