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23、各自的确认

　　苏予均埋在崔瀚胸口，静静站了半分钟，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和耳边的江涛声，把所有关于这个秋天的记忆都刻进心底。她缓缓松开环着崔瀚腰的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不受控制溢出的湿意，对着崔瀚弯了弯嘴角，露出那个熟悉的浅浅梨涡，露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志愿填报页面。
　　金红色的落日已经沉了大半，只留一弯橘红的弧边贴在水天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铺在灯塔下的水泥平台上。狗尾巴草的穗子蹭着脚踝，软乎乎的痒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和心里密密麻麻的酸胀揉在一起，分不清是疼还是甜。江风裹着岸边桂花的甜香吹过来，掀动苏予均衬衫的衣角，带着江水特有的咸湿凉意，撞在崔瀚的衣襟上，把两个人身上淡淡的味道搅在一起——松节油混着栀子香，是过去一整年最熟悉的气息。
　　崔瀚低头看着她手里亮着的屏幕，指尖在裤兜里捏了捏自己平板的边缘，机身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屏幕同样停在志愿填报的确认页。北方美院油画系三个字，安安稳稳躺在第一志愿的框里，从拿到合格证那天起，他就没有改过。他抬起眼，撞进苏予均清亮的瞳孔里，那里映着剩下的半轮落日，晃着细碎的金波，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和他一样的通透与平静。
　　“离关闭还有十分钟。”苏予均先开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微哑，却稳得像江面不起浪的水，“手机信号还可以，这里能提交。”
　　崔瀚点点头，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平板，按亮屏幕，南方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几个字撞进苏予均的眼里，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对着崔瀚又笑了笑，梨涡陷得浅浅的，和高一分班第一天她坐在他身边，第一次打招呼时一模一样。崔瀚也把屏幕转向她，北方美术学院油画系的字样清清楚楚，苏予均的指尖在空气里轻轻点了点那行字，弯着眼睛说：“真好，你的梦想终于成真了。”
　　江风卷起落在平台上的桂花瓣，绕着两个人的脚边打了个转，又飘向江里。远处江面上驶过一艘运沙船，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声音顺着风传过来，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微微发颤。崔瀚看着屏幕上那行熟悉的字，指尖悬在确认按钮上方，顿了顿。他从北方转来这里的时候，兜里只装着半沓皱巴巴的学费，父亲在电话里说，读完这一年赶紧回来，帮你弟攒买房钱，他那时候偷偷躲在美术社的储物间里哭，是苏予均推开门，递给他一张纸巾，还有一盒新的炭笔。
　　如果不是苏予均偷偷帮他交了校考的报名费和路费，他根本站不到北方美院的考场上。现在他拿到了合格证，拿到了能改变自己命运的船票，可船票的终点，偏偏就是离她越来越远。他侧过头看她，她也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南江大学临床医学几个字安安稳稳，她父亲说，读完医回来，帮我打理公司，以后你就是南江的大小姐，一辈子安安稳稳，崔瀚知道，她不能走，她走了，母亲的医药费没人出，整个家族的期许都落了空，她没有选择，就像他也没有选择一样。
　　父亲半个月前就放了话，不填北方美院，就断绝父子关系，他供不起一个学美术的儿子，更不可能让他留在南方吃软饭。崔瀚懂，苏予均也懂，他们两个人就像站在秋分日夜分界线的两端，一边是昼，一边是夜，谁都跨不过去，也不能要求对方跨过来。今天是秋分，昼夜均分，刚好是一年里唯一一次平衡，过了今天，夜就会越来越长，昼会越来越短，本来就该错开的。
　　“倒计时开始吧。”苏予均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细银表带，指针不偏不倚停在五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我们一起数。”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却字字清晰落在崔瀚耳朵里。崔瀚把平板放在灯塔的水泥墙垛上，让苏予均能看清屏幕，苏予均也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对着崔瀚，两个亮着的屏幕并排靠在一起，一个写着北方，一个写着南方，像他们两个人，明明挨在一起，却隔着一整个中国的距离。空气里只剩下江涛拍岸的声音，还有远处归鸟扑棱翅膀的声响，桂香一阵一阵涌过来，甜得发腻，又清得让人心慌。
　　崔瀚看着指针一秒一秒跳，每跳一下，心就跟着沉一下。他想起去年秋分开学日，他刚转来，坐在她旁边，桌子中间划着一条浅浅的三八线，她转头借他橡皮，就是那块他今天收回来的旧橡皮，橡皮上印着小小的桂花图案，是她用了很久的，那天她对着他笑，梨涡陷起来，说我叫苏予均，生于秋分，所以叫予均。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均分的结局，平分秋色，平分昼夜，也平分我们本该在一起的人生，最后各走一边。
　　指针慢慢走到五点五十九分，秒针一格一格往十二挪。苏予均抬起眼，看向崔瀚，崔瀚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接受。秒针稳稳落在十二的位置，手机和平板同时弹出系统提示，距离关闭还有一分钟，可以提交志愿。
　　“一起按。”苏予均说，指尖放在手机屏幕的确认键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
　　崔瀚也把指尖放在平板的确认键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对着苏予均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一起数，一，二，三。指尖同时落下，按在了确认键上。
　　屏幕暗了半秒，然后重新亮起，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提示框跳了出来，黑色的宋体字清清楚楚：“志愿提交成功。”
　　崔瀚的屏幕上是“志愿提交成功”，苏予均的屏幕上也是“志愿提交成功”，两个人凑过去，对着对方的屏幕看完那五个字，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都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整整半个月，从放榜那天开始，一直憋到现在，终于吐了出来。风一下子灌进胸口，带着桂香和凉意，呛得人喉咙发紧，可他们都没有哭，只是对着彼此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藏得深深的遗憾，可谁都没有说破。
　　崔瀚关掉平板，放进随身的画夹里，拍了拍画夹的布面，旧橡皮在里面硌了他一下，硬硬的，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从去年秋分的相遇，到今年秋分的别离，整整一年，完满得像秋分的昼夜，刚好对半分，不多一分，不少一秒，本就是一年才有的一次，留不住的。
　　“我该回家了。”苏予均锁了手机屏幕，放进米白色的帆布包里，帆布包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崔瀚去年生日给她绣的，他手笨，绣了整整三个晚上，针脚歪歪扭扭，苏予均却天天背着，背到现在。“我爸妈还在等我消息，我爸说今天要回家吃饭。”
　　崔瀚点点头，把画夹挎在肩上，绳子压过肩膀，旧旧的帆布蹭着皮肤，是熟悉的触感。“我送你到路口。”他说，侧身让开通往市区方向的栈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和过去一年里每次送她回去时一模一样。
　　两个人沿着栈道往回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剩下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半边天都烧得暖暖的，江面上的波光也成了淡粉，风比刚才凉了一点，吹得人脖子发紧。崔瀚走在外侧，苏予均走在内侧，还是过去一年里从来没变过的位置，肩膀偶尔蹭到一起，还是熟悉的温热触感，谁都没有躲开。栈道上的木板还是那些被踩得发亮的旧木板，踩上去还是熟悉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和两个人的脚步合着拍子，和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方向反了，从灯塔往路口走，就是往别离的方向走。
　　路边的栾树落了一地黄色的小花，踩上去软软的，苏予均的白球鞋沾了一点黄色的花粉，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就这么往前走。崔瀚看着她的发顶，马尾辫用那根带着玉桂花坠的发绳扎着，发坠随着脚步轻轻晃，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后背，也撞在崔瀚的心上。他想起去年秋天，她就是扎着这个马尾，坐在他旁边，做题累了就会转一转笔，发坠跟着晃，他就在速写本上偷偷画她，画了一张又一张，最后攒了七十四张，每一张都有这个晃来晃去的桂花发坠。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画的七十四张里，有六十三张是她的侧脸，有十一张是她的背影，每一张都带着这个小小的桂花发坠，他把这些速写都藏在画夹的最内层，准备带到北方去，想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看这个秋分的下午，看看这个永远留在南江的姑娘。
　　路口就在前面了，江堤栈道尽头连着柏油马路，路边种着两排悬铃木，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有掌形的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被过往的汽车碾得沙沙响。出租车的顶灯在路口一闪一闪，远远就能看见，再走几十步就到了，这几十步，两个人走得格外慢，好像走得慢一点，别离就能来得晚一点。
　　空气里还是桂香，从江堤那边飘过来，隔着几十米都能闻见，甜丝丝的，像过去一整年所有的约会，所有一起在画室熬夜画画的夜晚，所有一起在江边散步的黄昏，都揉进了这香里，跟着风，送他们到最后一步。崔瀚看着那辆闪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走到路口的斑马线边上，两个人停下脚步。苏予均转过身，面对着崔瀚，帆布包挎在肩上，双手垂在身侧，晚风掀起她的衣角，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崔瀚站在她对面，离着一步的距离，画夹挎在肩上，指尖捏着画夹的带子，捏得紧紧的。
　　路灯刚好亮了，昏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又很快被风吹得分开一点。远处路口的红灯跳成绿灯，汽车鸣着笛开过去，气流卷着落叶擦着脚边过，苏予均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抱了抱崔瀚。
　　这个拥抱比灯塔下那个更轻，更短，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她身上的栀子香和桂香涌进崔瀚的鼻腔，她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带着晚风的凉意，清清楚楚：“再见了崔瀚。”
　　说完她就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对着路边那辆空出租车招了招手。出租车打了个转，停在她身边，车门打开，一股空调的冷气飘出来，混着路边汽车尾气味，冲散了刚才的桂香。苏予均弯腰坐进车里，关车门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司机问了地址，踩下油门，出租车顺着马路开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前面的十字路口，消失在车水马龙里，再也看不见。
　　崔瀚站在路灯下，画夹挎在肩上，指尖还留着刚才拥抱时，她衣服布料的软度，鼻尖还留着她身上的栀子香，风一吹，桂香裹着凉意吹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落在柏油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