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21、没有争执的道别

　　栾花又落了一朵，落在崔瀚握着平板的手背上，细碎的黄色花瓣带着阳光的温度。远处的步道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踩着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步步往这个方向靠近。崔瀚抬眼望过去，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在栾树的黄叶间慢慢露出来，风掀起衣摆，带着他熟悉的栀子花香。
　　苏予均走到他面前停下，马尾辫被风吹得歪向一侧，发梢扫过她的肩膀，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露出一点淡粉色的指甲油，是上周两个人逛夜市她十块钱淘的便宜货，涂完之后举着手给崔瀚看，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今天她穿了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着浅蓝的棉布衬衫，和去年秋分开学第一天，她坐在他旁边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江风卷着栾花的细粉飘过来，落在苏予均的肩头上，她轻轻拂了拂，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刚好，递到崔瀚面前。玻璃屏幕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屏幕上是南江省教育考试院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个人信息栏下面，第一志愿那一栏，清清楚楚躺着“南江大学 临床医学”六个字，黑色的宋体字，端端正正，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
　　崔瀚的目光在那六个字上停了三秒，能闻见苏予均身上的栀子香，能摸到风里带着江水咸湿的凉意，能听见木板在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晃的吱呀声，三种感官缠在一起，把这一刻拉得很长，长到足够把过去一年的碎片都在脑海里过一遍。他抬起头，看见苏予均对着他笑，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和第一次她借橡皮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填好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江风的凉意，“你呢？”
　　崔瀚把自己手里的平板递过去，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唤醒键，屏幕亮起来，志愿填报页面清清楚楚摊开在两个人眼前，第一志愿那一栏，工工整整写着“北京北方美术学院油画系”，字体和苏予均手机上的一样，都是标准的宋体，安安静静，没有半分犹豫。
　　苏予均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崔瀚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开口，两个人都清楚，走到这一步，所有的话都早就在过去一个月里说尽了，剩下的，只是摊开结果而已。
　　过了几秒，苏予均抬起头，又笑了。崔瀚看着她的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没有眼泪，只有秋分午后的阳光，碎碎落在里面，像撒了一把星星。他也跟着笑了，嘴角牵起一点弧度，胸腔里没有预想的撕裂般的疼，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软，像被江水浸泡过的棉花，沉钝得发不出声音。
　　没有哭。没有吵架。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谁指责谁为什么不肯牺牲。从第一天两个人摊开各自的家庭和前途开始，他们就清楚，这条路走到这里，只能是这个结果。苏家在南江经营了几十年的企业，等着她毕业回去接手，她从生下来那天起，就被铺好了这条路，南江大学临床医学是她父亲指定的方向，说既能学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又能留在本地，以后接手家里的生意也不耽误。她从小就是听话的孩子，父母给了她所有能给的优渥生活，她不能一走了之，更不能让父母断绝她的经济来源，孤身跟着崔瀚去北方，那不是勇敢，是对两个人都不负责任。
　　崔瀚呢？北方那个破碎的家，父亲娶了后妈生了弟弟，从小就不待见他这个前妻生的儿子，能同意他学美术，已经是退了一步，条件就是必须考上北方顶级美院，毕业留在北方工作，以后帮衬弟弟买房结婚。如果他敢违背父亲的意思，留在南方，父亲立马就会断了他所有的支持，甚至会找上门来闹，不仅他书读不成，连苏予均的生活也会被搅得一团糟。他拿苏予均给的校考路费去考的北方美院，拼了半条命才拿到合格证，又拼了一年文化课才刚好够分数线，他不能放弃，放弃了，不仅对不起自己十二年的努力，对不起去世的妈妈留给他的那盒旧炭笔，也对不起苏予均偷偷攒钱给他凑的路费。
　　苏予均往旁边挪了一步，在崔瀚身边坐下，木板发出轻轻一声吱呀，两个人肩挨着肩，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江风从两个人中间吹过去，带着芦苇的清苦，飘向远处的江面，江面上有白色的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翅膀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慢慢散开，又慢慢消失。
　　“我们都没有错。”苏予均开口，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进崔瀚的耳朵里，“只是要走的路不一样。”
　　崔瀚转过头，看着她的侧颜，阳光落在她下颌线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的皮肤很白，带着一点点秋分日晒出来的浅粉，还是他第一次见她时，那种干净温婉的样子。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指尖蹭过她的耳垂，带着一点点凉。
　　“我不能要求你为了我留下。”苏予均继续说，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这样普通的话，“你为了这个合格证吃了多少苦，我比谁都清楚。从你转来第一天，在美术社一画就是十二个小时，手上的炭黑洗都洗不干净，冬天冻得手开裂，还是握着笔不肯放，我都看着呢。”
　　她顿了顿，转过头，对上崔瀚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清晰地映出崔瀚的影子：“你生下来就在找一条能自己走的路，现在这条路摆在你面前了，我怎么能让你为了我退回去？我做不到。”
　　崔瀚的喉咙有点发紧，他咽了一口唾沫，咸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苏予均的路，她从五岁开始学琴，十八岁拿了奥数奖牌，从进高中第一天起，老师就说她是定了的南江医大保送生，她父亲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缠了好多年，就等着她毕业回来，既能治病，也能接手家里的生意，她走不开，也不能走。
　　“你也不能要求我跟你走。”苏予均笑了笑，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我要是跟你去了北京，我们两个都要饿肚子，你要画画，需要钱买材料交学费，我要读医，也要读整整八年，我们两个都没有经济来源，总不能一直靠你打工养我，也不能一直委屈自己，那样再好的感情，也会磨没的。我不想那样，你也不想的，对不对？”
　　崔瀚点了点头，他承认苏予均说的对。他见过太多相爱的人，被现实磨得面目全非，从温柔缱绻到互相指责，最后把所有的爱意都耗光，只剩下怨怼。他不愿意那样，他宁愿把现在所有的好都留住，完好无损地放在心里，也不愿意等到爱意磨没了，再互相憎恨。
　　“我们都不能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苏予均说，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崔瀚心上，“你画了十二年，我读了十二年书，我们都没有错，只是路不一样而已。”
　　江水平静地流着，拍打着栈道下面的木桩，发出规律的啪啪声，远处祭月的香烛还在烧，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淡淡的香灰味，混着栾花的甜香，落在两个人的衣襟上。栾树又落下一串花，细碎的黄色花瓣落在苏予均的膝盖上，她抬手拂开，花瓣顺着风飘下去，落在江面上，打着转，慢慢漂向远处。
　　崔瀚看着那片花瓣漂远，心里慢慢平静下来，那些压了好几天的沉重，好像突然就松了一点。他一直怕，怕开口说分手会伤了她，怕自己选了前途就是对不起这份爱，怕两个人会闹得很难看，最后连一点好回忆都剩不下。可苏予均永远都是这样通透，她比他先想通，比他先接受，把所有难开口的话都替他说了，留给他一份体面，也留给自己一份体面。
　　他想起去年秋分开学第一天，他刚转来，坐她旁边，画画的时候橡皮掉在她桌子上，他推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了她的手，她抬头对着他笑，就是今天这个样子，温温柔柔，没有一点隔阂。那时候他刚从北方过来，带着一身的冷，整个人缩在自己的壳里，不跟任何人说话，是她先递了一瓶水给他，先开口问他，你画的真好，是要考美院吗？
　　一年时间，快得像一场梦，醒来还是秋分，还是栾花开，还是两个人坐在江堤上，只是这次，要分开了。
　　苏予均抬起手，伸进开衫的口袋里，摸索了两下，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打开纸巾，里面躺着那块旧橡皮。就是去年开学第一天，崔瀚掉在她桌子上的那块，米黄色的，边缘已经用得有点圆了，上面印着淡淡的4B字样，是崔瀚妈妈留给他的旧文具，他用了很多年，一直舍不得扔。那天他推回去，她又推回来，说你用吧，我带了两块，后来就一直放在她铅笔盒里，放了整整一年。
　　崔瀚的目光落在那块橡皮上，心脏轻轻跳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意从胸腔里漫出来，慢慢涌到眼眶，他咬了咬牙，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留了一年。”苏予均把橡皮递到崔瀚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和第一天一样，“现在还给你。”
　　崔瀚伸出手，接过那块橡皮，还带着苏予均口袋里的温度，软软的，暖乎乎的，分量很轻，却压在他手心，沉得像千斤重。橡皮上面还留着淡淡的铅笔印，是她用了一年的痕迹，边缘磨得比以前更圆了一点，带着她的温度，带着她的气息，留在这里，给他做个念想。
　　“你以后画画的时候。”苏予均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软，像秋分午后的阳光，“还能想起今天的秋分就好。”
　　崔瀚握着那块橡皮，指腹摩挲着熟悉的边缘，他抬头看着苏予均，她还是笑着，眼角的梨涡浅浅的，栀子花香顺着风飘过来，落在他鼻尖，还是他第一次闻到的那个味道，干净温柔，像整个南江的秋天都揉进了这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风又吹过来，掀起苏予均的开衫衣摆，栾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色，落在江水里，慢慢漂向远处，江水带着细碎的阳光，闪着金色的鳞光，一直流到天尽头。崔瀚握着那块温温热热的旧橡皮，指尖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鼻尖萦绕着栀子花香混着江水咸湿的气息，耳边是江水拍打着木桩的声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刻进骨子里，以后不管走多远，只要拿起这块橡皮，就能想起今天的秋分，想起南江的江风，想起这个笑着跟他道别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