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20、放榜秋分日

　　苏予均抬起手，轻轻按住崔瀚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尖和他的指尖扣在一起，温度顺着皮肤交叠。远处航标灯亮起第一点红光，顺着晚风吹过来的方向，一点点漫过整个江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天台冰凉的水泥地上。
　　一夜浅眠，天刚蒙蒙亮崔瀚就醒了。窗外飘着秋分特有的清寒，巷口卖早茶的竹帘已经掀开，蒸笼的白汽混着糯米香飘上来，钻过木窗的缝隙落在他枕边。他坐起身，套上一件薄外套，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窗外的天是浅浅的灰蓝，远处江面上的雾还没散，只听得见晨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还有江水拍打堤岸的轻响。
　　这是远房亲戚空出来的老房子，崔瀚转学来南江就一直住在这里，亲戚一家搬去了市区给孩子陪读，只留下他一个人住，房租只收象征性的一点，算是帮衬这个远房的穷亲戚。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画夹靠在桌腿边，北方美院的合格证压在玻璃下，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毛。桌上摊着昨天充好电的平板，是苏予均借给他用来填报志愿的，黑色边框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一堆铅笔炭笔中间，安安静静等着今天的放榜。
　　崔瀚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碰了碰平板的边框，凉得刺骨。空气中飘着老房子特有的樟木香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糯米香和晨露的湿意，三种味道缠在一起，是他住了快一年早就熟悉的味道，今天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丝都落在感官上，重得像压在心上。
　　他点开考试院的官网，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指尖悬在查询按钮上停了几秒。屏幕亮得有些晃眼，把他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玻璃上，肩膀绷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利落的直线。从校考拿到合格证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算，文化课需要考到多少分才能稳过，这个分数他算了不下十次，每一次都刚好卡在线边缘，多一分浪费，少一分不行，命运像是早就摆好了秤，就等今天这颗最后的砝码落下来。
　　指尖按下去。页面加载的转圈圈转了三圈，停住了。总分那栏跳出来一个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几秒，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着肋骨。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这个分数加上校考的折算分，刚好够北方美院今年的录取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像有人拿着尺子在那里量好了，不多给一分，也不少给一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凉气顺着喉咙滑进去，激得他轻轻咳了一声。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透过雾层照进来，落在平板屏幕上，把那串数字镀上一层浅金。他拿起桌上晾着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凉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慢慢把那口气喘匀。
　　手机刚好在这个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爸”这个字，来电显示刺得他眼睛疼。崔瀚捏着手机顿了半分钟，才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嘈杂的麻将碰撞声，还有女人说笑的声音，他爸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烟味和不耐烦：“查分了没？多少分？够不够北京那个美院？”
　　崔瀚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平静：“够了，刚好过线。”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接着是麻将桌推牌的哗啦声，他爸笑了一声，带着松了口气的得意：“我就说你小子命好，你老子我供你读到高三，这下总算出息了。记住啊，志愿第一志愿就填这个北京美院，别想着别的，等你毕业了就在北京找工作，攒钱给你弟买房结婚，听见没有？你要是敢填南方的学校，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以后别回这个家。”
　　这些话崔瀚早就听过好多遍了，从他拿到校考合格证那天起，每次打电话都是这几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雾慢慢散了，太阳把江面上照出粼粼的光，声音还是平静：“知道了。”
　　“知道就好。”他爸那边有人催着打牌，匆匆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嘟嘟的响着。崔瀚把手机拿下来，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早就清楚这个结果，从他出生在那个家里开始，他就是姐姐，就要供弟弟，就要牺牲自己成全弟弟，只是这一次，他要去北京，不是为了帮弟弟买房，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妈妈留下的那盒旧画笔，为了他熬了那么多个夜晚画出来的几千张速写。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予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我查完了，你来我家小区门口那个早餐摊等我，我出来找你。
　　崔瀚回了一个好，把平板锁屏，揣进帆布包里，换了鞋出门。下楼拐过两个弯就是早餐摊，蒸笼冒着白汽，摊主阿婆认得他，笑着给他端了一碗皮蛋瘦肉粥，递过来一根油条：“小崔啊，今天放榜对吧？考得肯定好。”崔瀚接过粥，道了谢，指尖碰着瓷碗，温度暖得舒服，粥的咸香顺着热气飘上来，他坐下来，慢慢喝着，等着苏予均。
　　没等五分钟，就看见苏予均走过来了，她穿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走路的时候发梢轻轻晃着，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她在崔瀚对面坐下，阿婆给她端了一碗豆浆，她喝了一口，抬眼看崔瀚，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我考了六百四十六分，比南江医大的分数线高了快五十分，保送资格有效，只要我填第一志愿，肯定录。”
　　崔瀚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刚好过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苏予均笑了，指尖捏着豆浆碗的边缘，温度把她指尖映得泛白：“你看，我们都考上了想去的地方。”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崔瀚看着她眼睛，黑亮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清清澈澈，什么都藏不住，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不用开口，就都懂了。
　　“我爸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苏予均搅了搅碗里的糖，声音轻轻的，“说让我今天就把志愿填上，别拖着，填完了回家吃饭，他帮我庆祝。还说，南江医大离家近，毕业以后进家里安排的医院，以后接手家里的公司，都方便。”
　　崔瀚放下勺子，餐巾纸擦了擦嘴：“我爸也说了，必须填北京，不然断绝关系，让我以后别回家。”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只有旁边桌子客人说话的声音，阿婆收拾碗筷的哗啦声，蒸笼里白汽往上冒，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染得暖暖的，却填不上那道看不见的缝隙。谁都没有说让对方留下来，谁都没有说要跟对方走，那些话早就说开过，摆在台面上，清清楚楚，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予均家需要她留下来，继承家业，帮衬家里，她是独生女，从小按着继承人培养，保送医学院也是早就定好的路，她走不了，也不能走。崔瀚的家需要他去北京，他爸说了，不去就断绝关系，他就算留下来，北方美院的合格证就废了，他学了这么多年美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圆这个梦，而且他就算留下来，苏予均的父亲也不会接受他，他没有背景没有钱，给不了苏予均他们想要的未来。
　　“下午两点，江堤老木栈道见吧。”苏予均抬起头，看着崔瀚，眼睛里没有哭，也没有难过，还是淡淡的温润，“我们把志愿填了，做最后的决定。”
　　崔瀚点了点头：“好，我在那里等你。”
　　吃完早餐，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阳光透过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踩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走到岔路口，苏予均要回家，崔瀚要回住的地方，两个人站在路口，停了下来。苏予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崔瀚的手背，指尖凉，蹭过他的皮肤：“回去吧，我先回家了，下午见。”崔瀚握住她的手，握了两秒，又松开：“嗯，下午见。”
　　苏予均转身走了，米白色的背影顺着巷子慢慢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崔瀚站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风吹得他脖子有点凉，才转身往回走。回到出租屋，他把平板拿出来，充上电，又把北方美院的合格证拿出来，摩挲了一遍边角，纸页带着指纹的温度，他折好，放进自己母亲留下的旧画夹里，夹在那堆速写纸中间，里面还有好多苏予均的速写，从第一天坐同桌开始，她看书的样子，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她笑的样子，都藏在这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中午他随便煮了一碗面吃，面条的热气模糊了玻璃，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心里没有很疼，也没有很慌，就是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一块，风一吹，凉丝丝的。十二点半，他收拾好东西，把平板放进帆布包，背上包出门，沿着江堤往约定的地方走。
　　江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混着岸边芦苇的清苦，扑在脸上，把头发吹得乱起来。今天秋分，江边有老人在祭月，摆着月饼和柚子，香烛烧起来，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淡淡的香灰味，落在他袖子上。路过卖秋分糍粑的小摊，热气裹着糯米和桂花的甜香，摊主招呼他买一块，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老木栈道还是原来的样子，木板被踩得发亮，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狗尾草，风吹过，草叶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江水拍打着栈道下面的木桩，一下一下，带着规律的声响，远处江轮鸣了一声笛，声音低沉，顺着风飘得很远。
　　崔瀚找了我们第一次写生时坐的那个位置，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拿出平板，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停留在志愿填报的页面，第一志愿那一栏还是空的，等着他填。他抬眼往苏予均来的方向看过去，江堤上的人不多，偶尔有散步的老人，带着狗慢慢走，阳光晒在背上，暖乎乎的，风又吹过来，掀起他衬衫的衣角，带着秋分特有的清寒。
　　木栈道尽头的栾树开着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小花瓣飘在江面上，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漂。崔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平板，等着那个他爱了快一年的姑娘，来一起做这个早就知道结果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