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17、家里的催促

　　窗外香樟叶被风吹得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崔瀚沾了泪的手背上，暖得发烫，可他指尖还是凉的，连带着那颗被爱意填得满满的心，也浸在秋分提前到来的凉意里，一点点沉下去。装订好的复习资料边缘被眼泪洇得发皱，那行清隽的字迹在浅蓝的湿痕里，依旧清晰得像苏予均此刻站在面前，笑着说出那句话。
　　崔瀚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湿痕，把资料重新整理好抱起来，往美术社走。大课间的校园里满是喧闹，走廊上满是追跑笑闹的男生，靠窗的位置挤着几个女生分享刚从食堂买来的桂花糕，甜香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粉笔灰的淡味，是高三教室里熟悉的味道。崔瀚抱着资料低着头走，避开迎面过来的人群，他不想说话，也不想有人注意到他发红的眼眶。
　　美术社活动室在实验楼的顶层，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社团活动日才会开门，崔瀚跟社长打了招呼，总能拿到备用钥匙，随时过来练画。推开木制的活动室门，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扑过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闷在屋子里，带着秋日午后特有的慵懒。阳光透过高高的落地窗铺满整个房间，地板上落着香樟树叶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在地板上慢慢晃。
　　崔瀚把整理好的资料放在靠窗的画架边，画架上还夹着昨天没画完的速写，画的是苏予均低头看书的侧脸，线条柔和，连她耳边碎发的弧度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放下东西，靠在窗边的墙面上，掏出兜里揣着的烟盒，是昨天晚上在巷口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红双喜，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心里堵得厉害的时候才会抽一根。
　　烟盒还没拆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震动的频率蹭着大腿，带着微微的麻。崔瀚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爸”字，来电归属地是老家北方小城的号码，他的心猛地一沉，指尖顿了顿，滑动屏幕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很吵，能听见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还有几个男人说笑的声音，烟味和劣质烟酒的味道仿佛能透过电话传过来。崔瀚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等着那边先开口。过了几秒，崔父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有抑制不住的高兴：“瀚子，我刚听你王婶家小子说，你拿到那个什么北方美院的合格证了？真的假的？”
　　崔瀚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是真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炸了，崔父对着旁边的人喊了一句“我就说这小子还行吧”，转回来声音更亮了：“太好了！不愧是我儿子，比你弟强一百倍！我跟你说啊瀚子，毕业之后你就留在北京工作，那边工资高，挣了钱攒着，帮你弟在县城买个房子付首付，你弟明年就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咬死了要房子，你当大哥的，总得帮衬帮衬。”
　　崔瀚的指尖一下子攥紧，指节泛白，墙上的石灰粉蹭进指甲缝里，涩得疼。他早该想到的，拿到合格证的消息传回老家，等着他的不是夸奖，是早就安排好的用途。从他记事起，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弟弟的，衣服是弟弟挑剩下的，学费是弟弟先交，他初中毕业就差点出去打工，要不是妈妈偷偷藏了私房钱供他读书，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我不会留在北京帮他攒钱买房。”崔瀚的声音冷下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上大学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给弟弟做垫脚石。”
　　崔父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原本的高兴瞬间消失，换成了熟悉的怒喝：“你说什么屁话！你弟弟是你亲弟弟！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崔瀚，你可不能留在南方不回来，你生是崔家的人，死是崔家的鬼，你得给崔家传宗接代，得帮你弟成家立业，这是你命里该担的！”
　　“我的命从来都不是你们定的。”崔瀚的声音抖了抖，压抑了这么久的火气一下子冲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疼。“我十八岁之后就是我自己了，我凭什么要把我一辈子挣的钱都给弟弟？凭什么我要让出来我的人生？我妈走得早，你们什么时候管过我？现在想起我是崔家的儿子了？”
　　“反了你了！”崔父在电话那头骂起来，声音劈得厉害，“我养你这么大是白养的？供你读书读到现在，就是让你跟我顶嘴的？我告诉你崔瀚，你要是敢留在南方不回来，敢不管你弟弟，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以后别认我这个爹，也别回这个家！”
　　“不认就不认。”
　　崔瀚说完，直接按了挂断键。
　　电话的忙音戛然而止，活动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着香樟叶，哗啦哗啦响。崔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番话喊出来，他浑身都在抖，手心全是汗，心里那股憋了十几年的火气冲上来，又慢慢沉下去，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冷。
　　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烟，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来，点燃烟丝。他吸了一口，浓烟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水泥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他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台上摆着苏予均上周摘的桂花，插在一个旧玻璃罐里，现在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黄灿灿的小花瓣落了一片在窗台上。他靠着墙，一口一口抽着烟，烟圈飘起来，在阳光里慢慢散开，变成淡淡的灰色。松节油的味道混着烟味，裹着桂花的甜香，闷在小小的空间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崔父打来的，崔瀚直接按了拒接，关了机。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通红的眼睛，他别过脸，看着窗外的江景，江面上飘着好几艘货轮，鸣着汽笛往下游走，白色的浪痕拖得很长，慢慢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从记事起就在为这个家让步，小时候让零食让衣服，长大了让升学让工作，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大哥，你该让着弟弟。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有自己想要的人生，他学了十几年画画，从北方山沟里走到南方临江小城，就是为了能考上北方美院，能靠自己的手画出属于自己的路，不是为了给弟弟攒买房钱，不是为了困在那个小县城里，活成弟弟的附属品。
　　昨天苏父找他摊牌，让他离开苏予均，他认了，苏家的条件摆在那里，苏予均有自己的保送名额，有自己要继承的家业，他不能要求她跟自己走，不能耽误她的前途。可现在连亲生父亲都要把他最后一点理想都拽走，要他把自己的人生全部献给弟弟，他做不到。
　　他真的做不到。
　　烟烧到了尽头，烫了指尖，崔瀚才回过神，把烟蒂按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有了两个烟蒂，都是今天抽的。他抬起手，按住发胀的额头，指腹蹭过皱巴巴的眉头，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要命，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疼。
　　他从小就习惯了把所有事都自己扛，妈妈走了之后，他就再也没跟人说过自己的苦。来到南江三中之后，他遇到苏予均，才第一次尝到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她知道他家庭不好，从来不说这些事，只会默默帮他整理画稿，把家里带的饭菜分他一半，用借画抵债的方式帮他凑校考路费，给足了他尊严。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烂事，不想让她看他家里一地鸡毛的样子，更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苏父已经找过他了，他已经答应放手，可现在家里又逼成这样，连他去北方读书都要变成给弟弟挣钱的工具，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空气里的烟味还没散，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门锁的轻响，咔哒一声，木门被推开，外面的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着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吹得桌上的画纸晃了晃。
　　崔瀚猛地抬起头。
　　苏予均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整理好的宣传海报，是学生会要贴在校园里的中秋活动海报，她应该是来这里找剩下的空白海报纸。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落在额前，看到坐在角落抽烟的崔瀚，她顿了顿，脚步停下来。
　　刚才电话里的争吵，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飘进了她耳朵里。从崔父要求帮弟弟买房，到最后断绝关系的狠话，她全听见了。
　　苏予均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转身走掉，她轻轻带上门，把海报靠在门框边，自己斜斜靠在门框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崔瀚脚边。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声音轻轻的，像江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桂花香，问出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