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18、夏夜的密语 崔

　　崔瀚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头上的灰烬落在深蓝色牛仔裤上，留下一小片浅灰的印子。阳光透过苏予均的发隙落在她脸上，能看清她柔软的睫毛，眼睛里盛着他熟悉的温柔，没有怜悯，没有退缩，只有清清楚楚的坦然。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吊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把窗外的桂香卷进教室，落在摊开的模拟卷上，带着南方仲夏傍晚特有的潮湿暖意。粉笔灰在阳光里打着旋，崔瀚看着苏予均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沾着一点红墨水，是昨天帮学生会写中秋横幅蹭上的。她没有走进来逼问，也没有装作没听见转身离开，就那样靠在美术社的木门边，等着他开口。
　　崔瀚把烟蒂按进窗台的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积了小半缸烟蒂，都是这半个月留下的。他声音带着抽烟后的沙哑，低低开口：“我爸让我毕业之后留在北京，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帮我弟买县城的房子，毕业就结婚。”
　　苏予均往前跨了一步，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到崔瀚面前，抬起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冰凉的手。她的掌心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温度，包裹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把暖意传过来。“你怎么想的？”她问，语气平静，没有帮他做决定，只是要他说出来自己的想法。
　　崔瀚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节用力，把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攥着自己仅存的一点光。“我想考去北京。我学了十二年画画，从初中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画速写，冬天在出租屋里冻得手裂口子，都没放弃过。我妈走之前，留给我一个画夹，说我是她见过画得最好的小孩。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是我爸说，我要是不帮我弟，就跟我断绝关系。你爸也找过我，说让我离开你，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予均抽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擦过他下颌青硬的胡茬，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这些事，我们等高考完再说好不好？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试考好。”她微微歪头，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不管你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那天之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闭上了嘴，绝口不提未来，也不提分离。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的倒计时牌翻得飞快，每天早上进教室，黑板角落红色的数字就少一个，吊扇还是每天嗡嗡转着，把黑板上的粉笔灰吹得满教室都是。大家都埋在堆得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里，模拟考一场接着一场，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名字起起落落，有人哭有人笑，空气里满是粉笔灰和墨水的味道，还有少年人心里压不住的慌张和期待。
　　崔瀚和苏予均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早上崔瀚去食堂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给苏予均带一个茶叶蛋，放在她桌角，温温的。中午下了课，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苏予均总是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崔瀚，说他每天画速写耗体力，要多吃点。晚上下了晚自习，崔瀚绕远路送苏予均到家属院门口，看着她上楼，灯亮了再走，一路上两个人不说什么未来的事，只说今天的数学题最后一道大题难不难，说美术社的素描纸用完了，说校门口新开的冰粉店加了桂花碎，比以前的好吃。
　　江风顺着护城河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岸边柳树的清香，踩在路灯投下的树影里，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像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不提分手，也不提以后要去哪里，好像只要不说，这个夏天就永远不会结束，他们就能一直这样，一起走在南江三中的梧桐道上，永远是十七岁的高三学生，永远是彼此同桌。
　　日子就这么流过去，转眼就到了高考前最后一天。
　　下午最后一场模拟考结束，班主任进来讲了注意事项，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让大家收拾东西回家准备考试。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把书扔到天上欢呼，有人抱着同桌哭，说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还有人把写了三年的笔记本撕成碎片，从五楼往下撒，白色的纸碎片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在教学楼下的香樟树上。
　　崔瀚坐在位置上，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把苏予均帮他整理的复习资料理整齐，放进书包里，又把夹在速写本里苏予均的侧影素描抽出来，重新夹好，放进画夹里。苏予均收拾好书包，转过头，看着崔瀚，眼睛亮晶晶的：“晚上去江滩好不好？我带了冰西瓜。”
　　崔瀚抬眼，笑了笑，点头：“好。”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保安锁了学校的侧门，两个人顺着围墙边的缺口翻出去，那是崔瀚发现的缺口，平时用来偷偷溜出去买宵夜。墙边长了一大丛狗尾巴草，蹭得崔瀚小腿发痒，他先跳下去，转身伸手接苏予均，苏予均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跳下来，裙摆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用的洗发水味道。
　　沿着江边的小路走十分钟，就到了江滩的大草坪，这片草坪是本地人的休闲地，晚上九点之后就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把江水映得波光粼粼。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吹得苏予均的长发飘起来，扫过崔瀚的胳膊，痒丝丝的。
　　两个人找了一块地势稍高的草坪，苏予均从包里掏出一块餐布铺在草地上，又把用保鲜袋包好的冰西瓜拿出来，西瓜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气，表面凝着细细的水珠，沾得指尖冰凉。崔瀚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顺着瓜纹切开，咔嚓一声，脆甜的瓜香一下子散开来，红色的瓜瓤带着黑色的籽，看着就甜。
　　空气里满是冰西瓜的甜香，混着江边青草的腥气，还有远处码头飘过来的柴油味，是夏夜江滩独有的味道。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鸣笛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传得很远，惊起草丛里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翅膀扫过草叶的声音清晰得很。
　　崔瀚挖了一勺瓜瓤，递到苏予均嘴边，苏予均张嘴咬了一口，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抬手擦掉，眼睛弯成月牙：“很甜，比上次买的那个甜。”
　　崔瀚自己也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压下了夏夜的燥热。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吃完大半个西瓜，把瓜皮用保鲜袋包好，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就仰躺在草地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南方的夏夜干净，没有云，星星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亮得像撒了碎钻，银河斜斜跨过去，带着淡淡的银辉。江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江雾透过来，朦朦胧胧的，把半边天都染成浅橙色。崔瀚能闻到苏予均发梢的栀子花香，混着青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侧过身，看着苏予均的侧脸，她的皮肤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睫毛很长，投在下眼睑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粉粉的，像春日里开的桃花。“予均，”崔瀚开口，声音很低，被江风吹得散了一点，“我想了很久，要不然我不去北京了。”
　　苏予均侧过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惊讶，看着他，没有说话。
　　“本地师范大学也有美术专业，我文化课分够，肯定能考上。”崔瀚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带着一点微凉的汗。“留在南方，留在南江，我们每个周末都能见面，毕业了我找个工作，当美术老师，也能养活自己。我们还能在一起，不用分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放弃了准备了十二年的理想，放弃了北方美院那张烫着金箔的合格证，放弃了他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可他不愿意放开苏予均的手。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她把他从封闭的壳里拉出来，给了他完整的爱，给了他尊严，给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他不能就这么放她走。
　　苏予均摇了摇头，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绞着裙摆。“不行。”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你为了北方美院熬了这么多年，从北方小镇转到南江来，就是为了能有个更好的环境学画画，你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理想就是理想，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把它丢了。”苏予均抬起头，星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像藏了一整个银河，她嘴角牵起一点笑，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我也不能放弃我的医生梦。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我爸的企业我从来没兴趣，保送南江医学院的名额，是我从高一就开始攒竞赛奖攒出来的，我不能放弃。”
　　“我们都不能困在这里。”苏予均说，“如果我们都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前途，以后日子过久了，总会有遗憾，总会想起当初自己本来可以走另一条路，那份遗憾会慢慢磨掉我们现在所有的好，到最后连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崔瀚看着她，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出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可他心里疼，疼得像被人用手攥着，连呼吸都带着疼。他怎么会不知道，苏予均的医生梦做了多少年，她抽屉里放满了解剖学的入门书，没事就翻着看，她说她小时候看着妈妈被胃病折磨，就想当一个好医生，能治好更多人的病。她爸爸一直想让她毕业后接手家族企业，她争取了这么多年，才拿到保送医学院的名额，她怎么可能放弃。
　　“我爸爸也不会让我走的。”苏予均轻轻说，“他已经跟学校打好招呼了，保送手续都办完了，我就算想跟你走，也走不了。你家里也不会同意你留下来，你留在南方，你弟弟买房的钱从哪里来？你爸会跟你断绝关系，你到头来，既丢了前途，又守不住我，什么都剩不下。”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样安安静静把所有现实摊开在两个人面前。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所有的话都明明白白，可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崔瀚心上，一下一下，疼得厉害。
　　崔瀚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轻轻靠着他，头发蹭过他的下巴，柔软得像云朵。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校服，跳得稳稳的，和他的心跳贴在一起，一下，又一下。
　　苏予均靠在崔瀚肩膀上，鼻尖蹭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她抬起头，看着天上亮得惊人的星星，声音轻轻的，像夏夜的风，吹过草叶：“我们就走到高考结束好不好，剩下的事，等到秋分放榜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