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清欢成过客》仲秋有诺Novecho

16、分叉的路 窗

　　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落在窗台上，一片浅绿的叶子飘进来，刚好落在合格证的边缘。崔瀚抬起手，轻轻把叶子拂出去，指尖碰到苏予均的手背，她的手凉得像浸了江风，半天没有动一下。
　　拿到合格证已经整整七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慢慢沉淀出一层薄薄的沉默。课上还是同桌，她依旧帮他整理散落的炭笔，把温好的豆浆放在他桌角，他依旧会在美术社练画到闭馆，她带了保温桶的绿豆汤坐在窗边等他，一切都和放榜前没什么不同，可只要话题稍微往填报志愿那边靠一点，两个人就会不约而同转开话头。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校园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两个人沿着滨江路慢慢走，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江面上货轮柴油的淡淡味道，远处江堤的路灯拉出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影子挨在一起，又被风扯开，拖得很长。以前两个人走这条路，总有说不完的话，她讲学生会里的趣事，讲解剖课预习看到的图片，他讲小时候在北方山里看雪的日子，讲美院里那些传奇画家的旧事，可现在，话都慢慢沉在了江风里，沉默越来越长，连鞋跟踩在水泥路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风卷着桂花香气飘过来，这是南江小城入秋后的味道，再过半个月就是秋分，城里的老人都开始准备祭月的东西，江边步道上摆着卖柚子和月饼的小摊，暖黄的灯光亮着，甜香混着桂香飘得老远。苏予均停在一个小摊前，拿起一个柚子掂了掂，老板笑着说姑娘你好眼光，这是今早刚从梅州拉来的，甜得很。崔瀚掏出手机付钱，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柚子皮粗糙的纹理蹭着崔瀚的掌心，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今年中秋刚好和秋分赶在一天。”苏予均抱着柚子往前走，声音轻轻的，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散了一点。“我奶奶说，秋分日夜均分，什么都要摆得平平稳稳，缺了哪一边都不行。”崔瀚嗯了一声，低头踢着路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进江里，溅起很小的水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再也没说话，只有江浪拍着堤岸，哗啦哗啦，重复着同一个节奏。走到学校后门的小巷口，崔瀚送苏予均到巷子口，她住的小区就在巷子深处，晚上巷子口卖糖水的阿婆还没收摊，姜撞奶的甜香气飘出来，暖得人心里发慌。苏予均抱着柚子站在门楼下，抬头看着崔瀚，眼睛亮得像浸了江水里的星星，“明天见。”她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明天见。”崔瀚应着，看着她走进巷子，米白色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的昏黄灯光里，才转身往自己租的小出租屋走。
　　第二天周六，下午只有一节数学测验，崔瀚刚交了卷子，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请问是崔瀚同学吗？我是苏予均的父亲，想和你谈一谈关于孩子文化课冲刺辅导的事，麻烦你到学校对面江风咖啡馆坐一坐，可以吗？”
　　崔瀚握着手机，指节不自觉攥紧，屏幕亮着，那行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上。他站在教学楼走廊上，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讲台上的试卷哗啦啦响，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指尖慢慢按下去，回了一个“好”字。
　　江风咖啡馆就在校门斜对面，隔着一条窄马路，推开玻璃门，冷风机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现磨咖啡的焦香，混着窗边摆着的洋甘菊淡香，空调风扫过胳膊，带着一点凉。苏父坐在靠窗的卡座，穿一件深色藏青衬衫，身材挺拔，坐在那里翻着一份财经报纸，手指夹着钢笔，指节上带着一枚价值不菲的玉扳指，看见崔瀚进来，抬手抬了抬，示意他坐过去。
　　崔瀚拉过椅子坐下，服务员过来递菜单，苏父挥挥手说不用，给这位同学来一杯冰美式，我已经点好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冰块撞着杯壁，叮叮当当响，冰美式的苦香飘出来，崔瀚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味顺着舌尖漫开，刺激得舌根发紧。
　　“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绕弯子。”苏父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崔瀚脸上，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予均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们在一起的事。”崔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冰块撞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他没说话，等着对方往下说。
　　“予均是我们苏家唯一的女儿，我和她妈就这么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我们都给她安排好了路。”苏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每一个字都砸在崔瀚心上，“她保送南江大学医学院，名额早就定了，毕业之后进我们家医院，再过几年接我们的班，这是早就定好的事，不可能变。”
　　崔瀚喉结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叔叔，我和予均——”
　　“你先听我说。”苏父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你拿到了北方美院的合格证，这是好事，说明你有本事，有天赋，这我不否认。可你想想，你要是真的喜欢予均，你能让她放弃已经拿到的保送名额，放弃这边安稳的一切，跟着你去北方吃苦吗？她从小在南方长大，连雪都没见过几次，去北方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住集体宿舍，吃吃不惯的面食，她受得了吗？我和她妈受得了吗？”
　　咖啡馆外面马路上过了一辆公交车，发动机的嗡嗡声传进来，晃得窗户玻璃轻轻抖。崔瀚看着玻璃窗外，南江三中的校门就在对面，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学生穿着蓝白校服进出，笑声飘进来，模糊不清。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家里情况不好，想靠美术改变命运，这没错。”苏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崔瀚面前，银行卡冰凉的质感贴着桌面，“这里面有二十万，够你读完美院，也够你之后在北京创业起步。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离予均远一点，填报志愿去你的北京，好好读你的书，大家都体面，你好，我们予均也好。”
　　崔瀚看着那张银行卡，黑色的卡片，烫金的银行标识，亮得晃眼睛。他抬起头，看着苏父的眼睛，苏父的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体谅，可那体谅背后，是明明白白的界限，你是你，我们是我们，你拿了钱，就该守你的本分。
　　“叔叔，我不会拿你的钱。”崔瀚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颤，“我和予均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不是为了钱。”苏父又把卡推回来，语气依旧平静，“正因为不是为了钱，我才更佩服你，也更希望你能识大体。你想想，你回去北方，你家里父亲还等着你挣钱给弟弟结婚，你不可能留在南方对不对？予均不可能去北方，你不可能留南方，这本来就是两条路，硬要凑在一起，最后两个人都耽误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瀚指尖抠着玻璃杯的杯壁，冰凉的玻璃硌得指腹发疼，冰美式的冰已经化了大半，苦味漫得满口腔都是。他知道苏父说的是对的，每一个字都对，他父亲半个月前就打电话过来，说拿到合格证就好好读，毕业留在北京挣钱，帮你弟买房子，你要是敢留在南方，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苏家这边予均要留南方继承家业，他要回北方养家，这本就是两条往不同方向伸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交叉。
　　可他心里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冷风往里面灌，冻得五脏六腑都疼。他想起秋分那天开学，苏予均坐在他旁边，对着他笑，阳光落在她发梢，金色的，她递给他一块橘子糖，橘子的甜香飘出来，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想起她拿五年的积蓄给他凑路费，说我借你，你以后画一百幅画抵给我，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两个人在美术社的窗边，她靠着他的肩膀，一起看江边的日落，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江面上像铺了碎金。
　　这些画面，都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眼睛发酸。
　　“我不会让予均为难。”崔瀚慢慢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会要求她跟我走，也不会要求她放弃保送。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把银行卡收回去，放进上衣口袋，“你是个聪明人，我没看错你。”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你文化课好好冲刺，考上北方美院，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出路，你有天赋，不该被这些儿女情长耽误了前途。”
　　崔瀚没说话，端起自己的冰美式，一口喝完，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胃抽痛。他站起身，对着苏父点了点头，“我回学校复习了。”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热气扑过来，裹着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和咖啡馆里的冷香混在一起，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太阳挂在西南方，晒得后背发烫，影子拉得短短的，落在脚边。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看，是上周苏予均塞给他的橘子糖，包装纸还是橘子色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香漫开来，可甜到最后，全是发苦的味道。
　　走进校门，穿过香樟林，阳光透过叶子缝隙落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碎成一片。走到高三（7）班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回家过周末了，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风扇在头顶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吹得讲台上的报纸哗啦哗啦响。
　　崔瀚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愣住了。
　　桌面上收拾得整整齐齐，散落的英语试卷、数学错题本、素描技法书，全都按科目整理好，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沓整理好的文化课复习资料，用米白色的装订带捆得好好的，装订带上还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是苏予均惯常系的样子。
　　他解开蝴蝶结，翻开第一页，娟秀的字迹落在泛黄的稿纸上，是苏予均的字，她写得一笔好簪花小楷，每一笔都清清爽爽：我们都会有光明的前途。
　　墨迹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墨水香，是她常用的那支蓝黑钢笔，味道清清淡淡，像她身上的桂花香。
　　崔瀚盯着那行字看，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眼睛一下子热了，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砸在那张纸上，蓝色的墨迹慢慢晕开，“光明”两个字的边角泡在湿痕里，慢慢模糊成一片浅蓝色。
　　他抬起手，想擦掉眼泪，可眼泪越掉越多，顺着下巴往下掉，落在整理好的试卷上，一滴又一滴，洇开小小的圆。风扇吹过来，吹得资料页轻轻晃，带着苏予均身上淡淡的桂花香，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