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28、兰 又下了一场

　　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地就化了。院子里湿漉漉的。他劈完柴进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她坐在干草堆上，膝盖上摊着一块布。在补他那件旧外衫。

　　“云瑾。过来。”

　　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火堆烧着。屋里暖了。

　　“今天讲兰花。”她放下针线，“梅讲完了。该兰了。”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梅兰竹菊。四君子。梅是第一个。兰是第二个。”她拿树枝在灰里写了一个“兰”字，“这个字念兰。兰花的兰。”

　　他跟着念了一遍。又跟着写了一遍。现在他的字比之前好多了。歪还是歪。但稳了。

　　“兰花什么样，你知道吧？”

　　他想了想。点头。

　　“山上。叶子细的。花小的。香的。”

　　“对。”她点头，“但你见过的，只是其中一种。兰花的品种很多。春兰、蕙兰、建兰、寒兰、墨兰。一年四季都有开的。”

　　她一个一个写。

　　“春兰，春天开。花小。一朵一朵的。香。蕙兰，夏天开。一杆上好几朵花。建兰，秋天也开。寒兰，冬天开。最冷的时候。墨兰，过年的时候开。所以又叫报岁兰。”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她。她写一个字。他跟着看一个字。

　　“兰花的颜色也多。黄的。白的。绿的。紫的。红的。都有。但兰花的花，不大。小小的。不扎眼。不像牡丹。不像芍药。那么大一朵。红艳艳的。生怕人看不见。”

　　她拿树枝，在“兰”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小小的。几片叶子。

　　“兰花不这样。它小。它藏在叶子里。你不仔细看，看不见。但它的香——”她顿了顿，“它的香，你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她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吗？”

　　他想了想。摇头。

　　“因为它不靠颜色吸引人。它靠香。”她说，“它的香，是从内里透出来的。不是外面的。不是花瓣好看。是骨子里的。”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有一个词。叫空谷幽兰。”她说，“空谷，就是没人的山谷。幽兰，就是藏在深谷里的兰花。没人看见它。没人在意它。但它还是开着。还是香着。不管有没有人看。”

　　她看着他。

　　“这叫什么？这叫‘不以无人而不芳’。”

　　他皱眉。

　　“什么？”

　　“不以无人而不芳。”她一个字一个字说，“不因为没人看，就不香。不因为没人夸，就不开。它开，是因为它想开。它香，是因为它本来就是香的。跟别人看不看没关系。”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兰”字。安安静静的。

　　“我跟你说个人。”她说，“孔子。”

　　他抬头。

　　“你知道孔子吗？”

　　“听过。”他说，“镇上的人说过。读书人。”

　　“对。孔子是古代最了不起的老师。他教了很多学生。他讲了很多道理。但他一辈子，其实挺不顺的。”

　　她拿树枝，在“兰”字旁边写了一个“孔”字。

　　“孔子周游列国。就是到处跑。去各个国家。想让人家听他的道理。但没人听。没人用他。他跑了很多年。很累。很失望。”

　　他听着。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山谷里。看见一株兰花。开得很好。但四周全是杂草。没人管。没人看。”

　　她看着他。

　　“孔子就停下来。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叹气。他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

　　他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兰花应该是给王者闻的香。应该是放在最好的地方。但现在呢？它一个人开在山谷里。跟一堆杂草混在一起。没人知道它有多香。没人知道它有多好。”

　　她看着他。

　　“孔子说的是兰花。但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看着她。

　　“他自己就是那株兰花。他有本事。他有学问。他想做事。但没人用他。没人听他的。他跟一堆杂草混在一起。没人知道他的好。”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她看着他。发现他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很亮。她拿树枝，敲了敲他的头。

　　“专心。”

　　他眨了一下眼。

　　“什么？”

　　“我说专心听课。你在看什么？”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她笑了。继续讲。

　　“还有一个人的故事。叫屈原。你听过吗？”

　　他摇头。

　　“屈原是楚国的官。很有才华。他爱自己的国家。但他被小人陷害。被流放了。他一个人在江边走来走去。写诗。他写的诗里，到处都是兰花。”

　　她拿树枝，在灰里写了一行字。

　　“纫秋兰以为佩。”

　　“意思是，他把秋兰串起来。挂在身上。当成玉佩。当成自己的标志。”她解释，“兰花是他的衣服。是他的佩饰。是他的骨头。他把自己跟兰花绑在一起。兰花就是他。他就是兰花。”

　　她看着他。

　　“后来楚国亡了。屈原不想活了。他抱着一块石头。跳进了江里。死的时候，身上还挂着兰花。”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觉得，国亡了，他不愿意活在一个没有自己国家的地方。”她说，“兰花是他的骨气。国破了。骨气也没了。所以他走了。”

　　她放下树枝。看着灰里那些字。兰。孔。屈。纫秋兰以为佩。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兰花还有一个名字。叫君子之花。”

　　他看着她。

　　“君子是什么，我之前跟你说过。正直。虚心。有骨气。兰花就是这样。它不跟别的花争。不跟牡丹争艳。不跟梅花争傲。它就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开在山谷里。开在没人的地方。开它的花。香它的香。”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是这样。”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跟人争。不跟人抢。不吵不闹。一个人，在这个破宅子里。过了十个冬天。没人看你。没人夸你。但你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

　　她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她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话还是少。但眼睛很亮。像是一直在等她说下一句。

　　“云瑾。”

　　“嗯。”

　　“你听懂了吗？”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听懂了一点。”

　　“哪一点？”

　　“兰花。”他说，“一个人。没人看。还是香。”

　　她看着他。笑了。

　　“对。”她说，“就是这个。”

　　她站起来。把针线拿起来。继续补那件外衫。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金子。”

　　她抬头。

　　“你像兰花。”

　　她愣住。

　　“什么？”

　　“你。”他指了指她，“你教我。你讲诗。你补衣服。你做饭。没人看你。你还是在做。”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头。继续补衣服。针脚有点歪了。她没说话。但他看见她耳朵尖红了。火堆烧着。外面雪还在下。屋里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