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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竹子 日子一天天 ...

  •   日子一天天过。他话多了。

      她注意到了。以前是他问一句答一句。现在不一样了。他偶尔会主动开口。虽然还是短。但她听得出来,他在说。

      白天,她教他认字。千字文已经学了大半。他学得快。她已经教到“似兰斯馨,如松之盛”了。这天下午,她坐在干草堆上,拿树枝在灰里写。

      “今天讲竹子。”

      他蹲在对面。安安静静的。看着她写了一个“竹”字。

      “竹子。你也知道。山上有。”

      他点头。

      “你知道竹子代表什么吗?”

      他想了想。摇头。

      “正直。”她说,“竹子直。不弯。不管长多高,都是直的。所以古人用竹子形容正直的人。”

      她又写了一个字。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是苏东坡说的。意思是,宁可不吃肉,也不能住在没有竹子的地方。”

      他看着她。皱眉。

      “为什么?”

      “因为竹子好。”她说,“竹子的心是空的。古人叫它虚心。虚心就是不自满。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在学。竹子的节,一节一节的。叫有节。有节就是有骨气。不低头。不弯腰。”

      她拿树枝在“竹”字旁边画了几道。像竹节一样。

      “你像竹子。”

      他看着她。

      “什么?”

      “正直。虚心。有骨气。”她指了指他,“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她笑了。继续写。

      “我再教你一首诗。郑板桥的竹石。”她念,“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跟着念。一字一顿。念得很慢。但很认真。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她解释,“竹子长在石头缝里。根扎在破岩里。风吹雨打。千磨万击。但它不动摇。不管什么风。东西南北。它都站着。”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

      “你也是。”她说,“你在山里。一个人。没有家。没有父母。什么都没有。但你活下来了。你站住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你教我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算我教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一种药。叫鲜竹沥。”

      他看着她。

      “鲜竹沥是什么?”

      “竹子里流出来的水。”她比划着,“把竹子砍下来。架在火上烤。竹子受热,里面会流出液体。那个液体就是鲜竹沥。止咳的。很有用。”

      他听着。表情很认真。

      “你懂好多。”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他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像是好奇。像是佩服。像是想知道更多。

      “什么?”

      “你懂好多。”他又说了一遍,“字。诗。药。都是。”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刚认识的时候,他一个字不说。现在他主动问她。主动看她。主动说她“懂好多”。她走回去。蹲在他对面。

      “因为我老家有这些东西。”她说,“我老家,什么都有。书。药。诗。什么都有。”

      “你老家在哪?”

      她想了想。

      “很远。”

      “多远?”

      “远到回不去。”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读过很多书?”

      “嗯。”她点头,“我上过大学。”

      他皱眉。

      “大学?”

      “就是……”她想了想,“一个地方。专门读书的。要读很多年。读完了,就算有学问了。”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消化这件事。然后他说:“那你是大学生?”

      “对。”

      他念了一遍。“大学生。”这三个字他记住了。她又教他写这三个字。他写了两遍。记住了。

      晚上。两个人躺在干草堆上。她铺了布。铺了干草。盖着新买的棉被。暖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也翻了个身。面朝他。

      “云瑾。”

      “嗯。”

      “你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大学生。”

      她笑了。

      “怎么了?”

      “你。”他说,“你是大学生。你懂好多。你很厉害。”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别过脸。

      “没什么厉害的。”

      “厉害。”

      “我老家,人人都是大学生。”她说,“我只是普通的一个。”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可能。”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什么?”

      “不可能普通。”他说,“你教我。你讲诗。你讲药。你什么都会。你不普通。”

      她看着他。他躺在那里。认认真真的。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过头,看着房梁。

      “云瑾。”

      “嗯。”

      “我老家有句话。”她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没听懂。皱眉。

      “什么?”

      “就是说……”她想了想,“蜉蝣是一种虫子。早上生。晚上死。活在天地之间。很小很小。粟就是谷子。大海里的一粒谷子。更小。”

      她看着他。

      “人也是这样。在天地之间。很小很小。很普通。”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不小。”

      她愣住。

      “你很大。”

      她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认认真真的。她忽然笑了。很轻。然后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行了。睡觉。”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肩膀贴着她的后背。暖的。风还在响。屋里很静。她呼吸慢慢平了。没一会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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