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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干草堆 她一进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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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进院子就直奔屋里，整个人栽进干草堆里。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鱼。
“这是什么生活……”
闷闷的声音从干草里传出来。
他没理她。把背上的柴卸在墙角，蹲下去处理那只野鸡。
“山顶洞人过的日子。”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房梁。灰扑扑的，挂着干草，漏着风。“我想念我的床。”
他拔鸡毛的动作没停。
“我的床。软的。弹的。躺上去整个人陷进去的那种。”她对着房梁说，“还有手机。手机你知道吗？”
他没抬头。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又开口。
“还有灯。一按就亮的灯。不用火，不用柴，不用——”
她猛地坐起来。
“说到火，你怎么生火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钻木取火吗？”她双手合十，搓了搓，“就这样搓。搓出火星。古代人不都这么生火吗？”
他看着她。表情很微妙。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块铁片。一块石头。
她愣住了。
他把干草拢了一小堆，拿铁片在石头上一敲。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吹了两口气。火苗起来了。
她瞪着他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有打火石？”
他听不懂这个词。但点了点头。
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然后她慢慢躺回去，又栽进干草堆里。这次没说话。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你会钻木取火。”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我都准备好了说‘你真厉害’。”
他往火里添了根柴。没理她。
她又翻了个身，把腿一蹬，两只绣花鞋飞了出去。一只落在门口，一只落在墙角。她光脚踩着干草，来回搓。
“在我们家那边，有灯。一按就亮。整个屋子都亮。不用火，不用柴，不用打火石。”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
“还有暖气。一拧就来。冬天穿短袖。”她盯着房梁，“你知道短袖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算了，你也不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儿。火堆在旁边烧着，屋里暖了一些。他蹲在火边，翻着那只鸡。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香味慢慢散开了。
“还有外卖。”她又开口了，声音更小了，“火锅。奶茶。烧烤。螺蛳粉。”
她一个一个数着。越数越慢。越数越轻。
“还有我妈做的红烧肉。”
火堆又响了一声。
“我爸泡的茶。”
他没说话。
她停住了。盯着房梁，眼睛一眨不眨。过了一会儿，她把胳膊抬起来，盖住眼睛。
“我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他翻鸡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只记得我姓金。”她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金什么？金什么？金什么？”
她翻来覆去地念。像是嘴里嚼着一个嚼不烂的东西。
“万一我家里人找不到我怎么办。万一他们以为我死了怎么办。万一我就得一辈子待在这个鬼地方——”
她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瞪着房梁。
“住这个破宅子。吃野果子。爬树摘果子。跟你这个呆瓜——”
她顿住了。猛地坐起来，瞪着他。
“云瑾。”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他想了想。然后说：“金子。”
“对。金子。”她指着自己，一字一顿，“金子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因为我姓金。因为我只记得我姓金。我真正的名字，我根本想不起来。”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可能叫金什么什么。金什么什么什么。反正不叫金子。”她越说越急，“金子是我瞎编的。你懂吗？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我活了两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火堆在旁边噼啪响着。他把手里那根柴扔进火里。然后说：“金子挺好。”
她愣住。
“什么？”
“金子。”他看着她，语气很平，“好听。”
她瞪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解释。她不是觉得“金子”不好听。她是觉得，“金子”不是她的名字。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她活了两辈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坐在火堆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她继续说。或者等她不说。
她忽然泄了气。整个人又栽回干草堆里。
“算了。”她闭上眼睛，“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他没说话。但她听见他把火拨旺了。然后她听见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一件旧外衫落在她身上。
她没睁眼。她把那件外衫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云瑾。”
“嗯。”
“你吃鸡的时候叫我。”
“嗯。”
她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火堆在旁边烧着，鸡的香味越来越浓。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到底叫什么啊……”
他没回答。但她感觉到他在旁边坐下来了。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她。她闭着眼睛，听着火的声音，听着风吹过破窗纸的声音，听着他的呼吸声。
很稳。很轻。像山里的风。
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但她知道，旁边有个人。不说话。但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