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10、猴子 他走到一棵

　　他走到一棵树下，抬头看了看。然后他把背上的柴放下，脚下一蹬，整个人蹿了上去。

　　她仰着头，嘴巴张着，一动不动。

　　他爬得极快。手脚并用，但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爬树。他的手刚抓住一根枝丫，身体就已经弹到了另一根。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往上蹿了一截。几个呼吸之间，他已经坐在了树冠上，摘了一个果子，往下一扔。

　　她没接住。果子砸在她脚边。

　　“你……”她低头看了看果子，又抬头看他，“你怎么上去的？”

　　他没回答，又摘了一个。这次她伸手去接，还是没接住。第三个，她终于接住了。凉的，上面还沾着叶子。

　　“你怎么爬的？”她仰头喊，“那树那么高！”

　　他从树上跳下来。三丈高，落地无声。她瞪着他。

　　“你跟个猴子一样。”

　　他皱眉。

　　“猴子？”

　　“对。猴子。”她咬了一口果子，“啪”地一下，果子的汁水溅出来，“嗖嗖嗖就上去了。”

　　他看着她。

　　“你想爬？”

　　“我？”她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试试。”

　　她把果子叼在嘴里，走到树跟前，抱住树干，往上蹬。她蹬了两下，鞋底打滑，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她又蹬了一下，这次手没抓稳，人往后一仰——

　　屁股墩儿。

　　她坐在地上，嘴里还叼着果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风吹过水面。但她看见了。她坐在地上，嘴里还叼着那个果子，瞪着他。

　　“云瑾。”

　　他别过脸。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她坐在地上，指着他，“你就是笑了！你看到我摔跤你就笑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但耳朵尖是红的。

　　“云瑾。”她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他面前，“原来你这么爱看我出丑？”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出丑。”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半天，憋出一个字：“像猴子。”

　　她愣住。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这次没有不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她笑完。

　　“行。”她擦了擦眼角，“猴子。我像猴子。你更像猴子。大猴子带小猴子。”

　　他没反驳。但她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

　　她拿着果子，跟他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又开口。

　　“云瑾，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厉害吗？”

　　“什么厉害？”

　　“爬树啊。上房啊。飞啊。”她比划着，“个个都跟神仙一样。”

　　“不是。”

　　“不是？”

　　“只有我。”他看着她，“别人不会。”

　　她看着他。旧衣服，洗得发白。头发扎得利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刚才说“只有我”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知道自己和别不一样。只是他从没想过，那意味着什么。

　　“哦。”她说。然后她安静了。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又叹气。

　　“这地方太简陋了。”

　　他看了她一眼。

　　“什么？”

　　“我说这地方。”她环顾四周，树，草，石头，路，“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你那个宅子，破成那样。我——”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绸衣。刮破了好几处。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我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找我？”

　　他没说话。

　　“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死了？”

　　还是没说话。

　　“万一他们不来找呢？”她自言自语，“万一我以后就得跟你过这种野人生活呢？”

　　他皱眉。

　　“不是野人。”

　　“好，不是野人。”她摆手，“野人生活。行了吧？”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

　　她愣了一下。

　　“什么挺好的？”

　　“这种生活。”他语气很平，“有吃的。有地方睡。有柴烧。挺好的。”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好什么好。”她忽然有点来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住破宅，走山路，爬树摘果子。这叫好？”

　　他没说话。

　　“我跟你说，在我们那儿——”

　　她停住了。因为她说不出“在我们那儿”后面的内容。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我们那儿”是哪儿。

　　“算了。”她低头，“我想吃外卖。”

　　他皱眉。

　　“什么？”

　　“外卖。”她看着他，“吃的。有人做好，送到你手上。不用捡柴，不用生火，不用爬树。”

　　他想了一会儿。

　　“有人送？”

　　“对。”

　　“为什么有人送？”

　　“因为……”她张嘴，又闭上，“算了。你也不懂。”

　　她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很快。带着气。但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了。因为她确实累。她抱着那捆柴，走得很吃力。柴很重。她抱着走了一段，胳膊酸了。

　　他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抱柴的姿势。然后他伸出手。

　　“给我。”

　　她看了他一眼。把柴递过去。他接过去，夹在腋下。轻得像夹了一片叶子。她空着手走，终于不喘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在西边，斜斜地照下来。金黄色的。

　　“云瑾。”

　　“嗯。”

　　“你刚才说，这种生活挺好的。”

　　“嗯。”

　　“你觉得好，是因为你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她看着他，“你没见过别的。”

　　他没说话。走了一段路。

　　“你见过？”

　　她想了想。脑子里那些碎片又浮上来。发光的板子，噼里啪啦的响声，白晃晃的灯。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她知道，那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见过。”她说，“我见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踩在山路上。绣花鞋沾了泥，已经脏了。

　　“但我现在回不去了。”

　　他没说话。继续走。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跟她步调一致。她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个背着柴，一个空着手。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