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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人心一 ...

  •   人心一念,天差地别。

      猜忌一旦生根,便会疯狂蔓延,吞噬所有温情。

      谢清珩心口发沉,他自认谋略过人,算尽天下,到头来,竟被一个看似纯真软萌的小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缓缓闭眼,声音冰冷沙哑:“暂且压下,不得外传。我亲自查证。”

      与此同时,妖域叛王拿到伪造的谢清珩密令,彻底癫狂。

      所有隐忍、顾虑尽数消散,叛王彻底起兵围城,大肆宣扬:人族谋臣阴险狡诈,假意护持公主,实则利用、献祭,人族从无半分诚意,唯有战火可护妖族存续!

      妖族内乱彻底爆发,妖兵厮杀、山河动荡,南疆血流成河。

      消息传回京城,灵糯端坐院中,听完妖侍禀报,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冰封。

      这幕后黑手是要劈开妖族与人族之间所有信任,让他们彼此对立、猜忌、自相残杀,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灵糯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看来他信了。”

      两族之间的和平终究抵不过一纸伪证、一场算计。

      妖侍咬牙:“人族皆是凉薄狡诈之辈!谢清珩看似温柔守礼,实则最是功利冷血!危难之际,他永远只会权衡利弊,不会信您半分!公主,不必再念及旧情,我们即刻破局,不必再顾全所谓的两界和平!”

      灵糯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她心底那一点悄悄滋生的、名为心动的暖意,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也好。

      本就是人妖殊途,本就是棋局困人,本就是虚情假意、互相试探。

      也是她太过贪心于眼前的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看来,终究是守不住……

      也罢,从今往后,她不必再伪装柔软,沉醉于享乐。

      她是妖族至尊公主,身负上古妖力,本就该杀伐果断、独掌乾坤,何须寄望人族权臣的半分庇护与信任?

      “不必动怒。”

      灵糯缓缓起身,绝色的脸上,温柔褪去,只剩寒凉疏离。

      “他信与不信,已不重要。棋局当前,私情最是无用。从今往后,任何阴谋诡计都将止于兵戈。”

      误会丛生、两两疏离的日子里,京华局势越发诡异。

      谢清珩依旧每日到访凝香院,只是再也没有从前的温和闲谈、关心照顾。

      他沉默而来,静默而去,目光清淡疏离,不再与她多说一句闲话,不再过问她的起居冷暖,只例行公事般巡查院落、核对安保、探查动静。

      灵糯亦收敛所有依赖软糯,安静待在院中,不在嬉闹玩耍,拒人千里之外。

      两人共处一院,咫尺之间,却宛如陌路。

      外人看不出异样,只当是朝堂风波未平,二人刻意避嫌。

      谢清珩从未放弃查证密函真伪。

      哪怕心生猜忌、满心失望,他依旧动用所有暗卫力量,日夜不休追查线索、比对笔迹、追溯源头。

      连续半月,暗卫不眠不休,梳理两界数十年所有诡案、巫蛊事端、离奇死亡、莫名疯癫的卷宗。

      无数零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旧事,被一一拼凑、串联、复盘。

      孩童无故走失、官员莫名癫狂、战将临阵倒戈、妖众自相残杀、百年和平屡屡崩坏、每次战乱都精准滋养怨气……

      一桩桩,一件件,跨越数十年、贯穿人妖两界。

      所有巧合,全部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一条笼罩百年、操纵万物、困住众生的宿命长线。

      深夜,暗卫司书房烛火长明。

      谢清珩看着铺满整桌的卷宗,瞳孔微缩,脊背瞬间发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终于看懂了这场跨越百年的惊天大局,以及幕后之手的恐怖。

      那封妖域密函、这场两界内乱、所有朝堂风波、所有人心猜忌,只是百年棋局里,微不足道的一步。

      数十年前,幕后主使便已布下天罗地网。

      他操控朝堂更替、挑动种族纷争、蛊惑人心善恶、制造爱恨情仇。

      世间所有人,帝王将相、妖尊妖王、平民百姓、朝堂权臣、妖族稚子……

      无一例外,全部是他掌中的棋子。

      所有人的挣扎、反抗、算计、爱恨、生死,全部在他预设的圈套之中。

      无人可逃,无人可逆。

      他们以为的主动抉择、爱恨自由、权谋博弈,全部是此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这一刻,谢清珩彻底豁然。

      那封密函,是假的。

      他误会了她。

      从头到尾,那个看似软萌可欺、身陷绝境、腹背受敌的少女,从来都不是祸乱之源。

      她是唯一清醒、隐忍,明知必死之局却依旧坚守底线、护住两界苍生的人。

      而他,却被一纸伪证、一场算计,轻易猜忌她、疏离她、冷落她。

      心口骤然剧痛,腥甜翻涌。

      他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素白锦帕之上,染上刺目的血色。

      半生算尽人心,看透虚妄,最终却在最不该怀疑的人身上,栽了最彻底的跟头。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谢清珩望着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愧疚,满是沉痛:

      “原来……我们都在那人的算计之中。”

      同一夜,凝香院高楼。

      灵糯凭栏而立,望着南疆方向。

      妖侍带回最终溯源结果,彻底查清所有巫力源头、所有谣言出处、所有伪证根源。

      一切祸乱,尽数出自南蛮巫主之手。

      妖侍愤愤道:“公主!真相大白!是巫主刻意伪造密函、挑拨离间!是他故意让您和谢大人彼此猜忌、两两对立!我们即刻去找他解释清楚!”

      灵糯静静立在风中,白衣翻飞,绝色容颜清冷淡漠。

      许久,她轻轻摇头。

      “不必了。”

      “真相知晓,就够了。”

      她早已看清全局,看懂圈套,看懂这场宿命般的操控。

      她不怪他的猜忌,不怨他的疏离。

      身在局中,人人身不由己。

      他是人族权臣,身负天下重任,权衡利弊、心存戒备,本就是他的本分。

      是巫主太狠,棋局太深,人心太脆。

      灵糯抬眸望向暗卫司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又迅速湮灭。

      “他那么聪明,查到今日,应该……也快要醒了。”

      晨雾漫过凝香院的飞檐,带着暮春残留的湿冷。

      灵糯独自坐在水榭边,指尖无意识划过水面,搅碎一池倒影。

      昨夜得知全部真相之后,她卸下了心底积压已久的怨怼,却也没有重拾往日那几分柔软期许。棋局在前,私情终究是附在棋子上的浮尘,风一吹,便可散去。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只是比往日走的更沉。

      谢清珩来了。

      依旧是月白长衫,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方才一路策马而来,牵动旧时内伤,喉间的痒意止不住翻涌。他抬手,锦帕掩住唇,几声压抑的咳嗽落下,摊开时,锦帕一角洇开刺目的红。

      灵糯余光瞥见那抹血色,眼神一滞,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像从前一般,担忧地询问他的身子。

      昨日之前,二人咫尺陌路,沉默相对。今日,真相已经摆在他案头,该来的解释,终究躲不开。

      谢清珩走到水榭栏杆外,隔着一池春水,静静望着她。

      昨夜彻夜翻查,所有伪造密函的巫纹印记、传递假信的傀儡暗卫、妖域叛王收到的伪令,全部溯源到南蛮巫主的巫力。那封让他心生隔阂的妖族密信,纸张纤维里,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巫蛊气息。

      是巫力篡改的笔墨气息,模仿笔迹印章,天衣无缝。

      他错了。

      他执掌暗卫,阅遍世间诡计,自以为能勘破一切伪装,却还是落入对方编织的人心圈套,亲手推开了唯一可以并肩之人。

      “公主。”谢清珩开口,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昨日之前,我误信伪证,对你心存猜忌,是我的过失。”

      他没有寻借口,坦荡地承认。

      灵糯缓缓抬眼,杏眼澄澈,不见往日那种怯生生的依赖。

      “先生不必致歉。换作是我,手握那样一份证据,我也会心生疑虑。”她轻声道,“那人的目的不就是让我们自相猜忌吗,先生不必归咎你一人。”

      她看得通透。

      不是他薄情,是执棋者的手段太过阴毒。

      谢清珩望着她平静淡然的模样,心底那一份愧疚更重。他原以为少女会委屈质问,会生气疏离,可她平静得仿佛那段隔阂从未发生。这份平静,比指责更让人心里发沉。

      “我已将伪造密函、傀儡信使的证据封存,送入御书房。”谢清珩缓缓说道,“陛下已知晓巫主离间之计。朝堂主战一派,虽仍有疑虑,但暂时不会下旨将你囚禁深宫。危机暂缓,却只是暂时。”

      灵糯轻轻颔首:“巫主不会就此停手。一次离间失败,他会布下新的圈套。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单纯杀我,也不是挑起一次战乱。他要积攒足够庞大的众生怨念,冲破禁锢,挣脱这片天地的束缚。”

      巫主被上古契约封印在南疆深渊多年,只能借众生的悲苦、仇恨、厮杀汲取力量。

      人妖大战一旦全面爆发,亿万亡魂的怨气,足以撕碎封印。到那时,世间万物,尽数沦为他掌中玩物,再也无人能够制衡。这是灵糯在查阅旧史时发现的。

      谢清珩微微蹙眉:“我这边查到,巫主本体不在南蛮地表。所有巫蛊傀儡,所有巫力流转,最终汇入南疆一处上古秘境——归墟渊。只是归墟渊外巫阵重重,寻常兵马踏入,瞬间便会被巫力侵蚀,沦为傀儡。人族大军不可贸然进军。”

      “妖域这边,同样如此。”灵糯接话,“叛王麾下不少妖众,已经被巫蛊深度浸染。若是大举进攻归墟渊,巫主可以随时操控这些妖众,反噬王族大军。正面强攻,正中他下怀。”

      两人隔着一池碧水,平静交换情报。

      “归墟渊,便是棋局的原点。”谢清珩低声,“所有线索最终汇聚于此。想要终结这场百年圈套,我们必须亲自入渊。”

      灵糯眼底寒光一闪:“先生可带我随你一同前往?我身上的九尾血脉可以抵御渊底巫蛊侵蚀。若是单靠人族暗卫,连靠近渊口都难以做到。”

      谢清珩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归墟渊凶险万分,渊内巫幻丛生,我不能让你涉险,此行凶险,九死一生。”

      “我本就为追查巫主而来,何来惧怕一说。”灵糯唇角浅浅一扬,褪去软萌伪装之后,这一笑带着妖族公主独有的凛冽风华,“先生,别忘了。众生皆是棋子,但说不得棋子也能掀翻棋盘呢?”

      谢清珩望着她,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

      执棋者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忘了棋子,亦有断棋、毁局之力。

      二人商定计划:表面维持原状,灵糯依旧安居凝香院,对外依旧是温顺人质;谢清珩继续在朝堂斡旋,稳住朝野舆论,暗中挑选精锐暗卫。灵糯调动妖域忠心死侍,潜伏在南疆边境。待时机成熟,两队人马秘密汇合,悄无声息潜入归墟渊,直寻巫主本体。

      不可兴大军,不可张扬。一旦动静过大,巫主便会提前引爆两界战火。

      商议完毕,谢清珩准备起身离开。转身之际,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他攥紧锦帕,血色再次渗出。

      灵糯见状,身形微顿,终究开口:“先生的旧疾,并非单纯先天体弱。是早年追查巫蛊旧案,被残留巫力侵蚀经脉,日积月累落下的病根,对不对?”

      谢清珩身子一僵,抬眸看向她。

      这件事,极少有人知晓。当年他年少带队追查一桩南疆巫案,不慎沾染残毒,经脉受损,从此常年咳血,外人只当是先天顽疾。

      “妖族血脉对巫力最为敏锐。我方才感知到,你的经脉之中,缠绕着细碎的巫毒余丝,常年蚕食生机。”灵糯缓缓起身,走到岸边,“若是一直放任,不出数年,你的性命便会被巫毒耗尽。”

      谢清珩淡淡一笑:“早已习惯。身负重任,生死本就不在考量之内。”

      “可你若倒下,谁来稳住朝堂,稳住这条破局的战线?”灵糯伸出小手,一缕淡淡的莹白妖力自指尖浮起,“我可以暂时帮你压制经脉里的巫毒,不能根除,至少可以让你入渊之时,不至于半路垮掉。”

      谢清珩看着那缕柔和却厚重的妖力,迟疑片刻,微微颔首。

      灵糯抬手,轻轻落在他心口。莹白妖力缓缓渗入他经脉,游走在受损的经络之间,一点点缠裹、压制那些潜伏多年的巫毒残丝。

      一股温润力量蔓延全身,胸口长久的闷痛消减大半。谢清珩静静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女,长长的睫毛,精致的眉眼,褪去伪装,骨子里是冷静强大。

      原来,她亦不是简单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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