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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山.问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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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王爷,您看这时辰也……”还是郡老爷拉下了这张老脸,肚里的馋虫早折腾到嗓子眼。其余的人也都巴巴地瞧着豫王的神色,那衍平郡的当家主母更是绿了眼,平日里从不敢怠慢的浑圆肚子偏配了条镶银扣的金色的腰带,像极了箍铜边的巨型饭桶。
豫王象是受了惊般回过头,瞧着一众脸色,登时呼道:“哎呀呀,慢待各位了,这酒原是佳酿,不知觉竟有些上头了。有道是客随主便,好在大家不与本王拘束。郑老说的也是,这时辰也确是不早,更不敢劳动各位公务,不如各自散了,早些休息是正理。”说着竟真露出几分醉态,扶着桌沿就要打揖。郑老头哪敢造次,忙过来相搀,口里急道:不敢,是我等偏劳王爷……之语云云。与其他人一挥手,示意散席。众人也只得掖着肚皮,各自告退。
看着懊恼而去的一干人等下了四海云居,登轿离去。豫王盛满醉意的眸子化作一片清明,脸色却比方才暗沉,自有一股阴骘狠绝。他走近窗前对着虚空的万籁沉声道:“亥时,城外西泠桥。”此语一竟,又是刚刚醉态微萌,风流闲散的豫王,口中轻吟道“因风引相思,乘云访仙客,山花闲落尽,倦鸟始归巢,春芳歇未歇,谓君不可留……”乃是前朝倪似真所作的“春山”,唱咏间竟揉身飘出窗口,片刻之间落在蕴华楼的飞檐之上,又是凌空一旋,淹没在那卷无声的凤凰竹帘后。
琴室,晦暗幽隐,在旁人看不到的那场恶斗中此间为数不多的灯烛已然被打灭,只余琴案脚一盏星火。面对这样的情境,靳辞秋不知为何竟涌出了安定的念想来。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做了一件他本来永远也不会做的事,他举起那点星火挪近那个仆倒在琴上的人,他偏着头,蒙着面巾的脸直压在弦上,两手摊开向前,指尖竟死扣在琴案上,半旧的白袍居然把琴身裹得严严实实。
这么执着么?靳辞秋向来不屑这种舍命守物的执念,君子当不驭于物,惟性命是尊,在他眼里本没有什么事是难办的,除却性命终不能与天争。因此他无论是立身还是教化下属都以“惜命”为要旨,并不是他本性仁善,而是他很清楚一个懂得惜命的人才能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完成任务。生命之所以珍贵正是由于无论在多么深黯的景况下都能灼灼生辉。
面前的这个人却不是按照他的原则生活。他本该嗤之以鼻的,却还是动容了,拢着琴仿佛拢住了一个世界,这样的人竟还存在么?而且……,这个人不简单。
在探看的时候,靳辞秋已经试过了他的脉息,并不会武。一个不会武的人居然如此敏锐地察觉出这间房内的杀气,并且准确地读出那股杀气的对象并不是他本人,还巧妙地将危机赋予琴曲中传达出来。更惊人的是在危机激发的时候他也做过自救,地面蒲席上有刮划的痕迹,由浅到深,上面印着案脚的黑印与现在的位置相去四寸有余,说明他在发现有人以他为饵之时已在弹奏间稍作挪移,避开了最密集的攻击。也就是说,他在顾惜这琴的同时,亦尽可能地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样一个人,用了最大的热情去爱惜生命,不只是自己的,还有别人的,他的琴亦然。靳辞秋忆起方才的那首“渔者”,旧曲他亦是十分熟捻,不知怎的,就觉着那教坊间夫子极为称道的原作竟逊色不止三分。
对纪隐而言,清醒乃是神思忽明的一瞬,再自然不过。因为他从来没有什么宿醉的过往,不过现在醒来似乎变成一个混沌不清,晦暗未明的过程,他只觉得日暮时分孤身一人在苍灰的山道上潜行,眩晕、乏力甚至沮丧的情绪居然一下子全涌出来,心口堵得慌。他急欲摆脱这些扰人的梦魇,用力一挣,居然把这灰色的背景撕开一角。
光,即使并不耀眼,却足够亲切和真实,纪隐以最快的速度对眼下的环境做出了判断——安全,可以嗅到西面花窗供着的珍珠梅,略一抬眼便可以看到案台上摆的琴,正是自己的居所,然后是身体状况:左臂的酥麻,覆面的纱未被摘去,右脸有一道裂疼,全身使不上劲……还没理清这种种残思臆想,就被推门声所打断。来的是两个人,走前头的是蕴华楼的老伙计,后头的正是王大掌柜。
纪隐定了定神,看天光当近日隅,心里却道这小鲤竟经夜未归,不会一时想开了,甩下自己独自上路了罢,面上却无甚表情,堪堪坐起来,就见王掌柜急忙来扶,口里道:“祖宗爷,您好歹醒了神,怎的弹曲弹着晕过去了。”纪隐这才一想,是了,昨夜在琴室里信手捻了段“挽花”,接着是新编的“渔者”,但琴音所及处处受缚,满室杀意无所遁逃,似乎有人欲以琴室为局图杀对面楼子的客人,而且动手的人不欲对方有逃出生天之机,更将自己布成了局里的“弃子”,虽然避开了最为密集的一股杀气,但似乎还是受袭晕厥过去。
“您没瞧见,昨夜里四海云居可风光了,那 ‘栖月’请得您道是谁……”说着,王掌柜浮出一幅艳羡之色,“是豫王爷,当今圣上胞弟,位高权重的拔尖儿人物……”纪隐只听了这几句,便知除了自个这莫须有的受袭,什么事都没发生,而豫王无疑就是原本的目标。这皇家的事说不干净,只神情懒散地听完王掌柜叨叨咕咕胡吹海捧了一堆。
末了,王掌柜忽道:“隐先生可觉得昨日里香点得浓了,我和小三进去带您那会熏得厉害。”纪隐愣了愣,随口答道:“我没觉着,许是你们刚进屋闻着不惯。”王掌柜道了声也是,就告了不便退出去了。
纪隐看得那伙计端来的海鲜粥,觉着饿了,自顾舀了一碗吃。才进了小半碗,就看见从外头撞进个人影来,不消说正是那失踪了好半天的小鲤。亏得她折腾了一夜,竟是大好的精神头,纪隐不禁露出羡慕的神色来,正要招呼她过来喝粥。小鲤皱着眉头嗅了嗅,忽然脸色大变,直扑过来,嘴里直嚷,“你,你吃了多少?”声调竟走高了几个音。“没吃多少,这不还有大半盅。”纪隐皱了皱眉,不就是海鲜粥么,这小鬼头什么时候这么馋了。
小鲤盯着粥碗又看看纪隐,忽地捧起盅,也不顾得烫呼噜噜灌了下去,吃罢还舔了一圈嘴角,一幅意犹未尽的模样,苦了个脸,说话却带着笑音:“昨儿听店里的客人说起西街的墨玉豆腐,苦了我赶得大半个时辰愣是没找着门,可却看了场好戏,四只花里胡哨的狗和一群灰不溜秋的野猫杠上了,那叫一个带劲,足斗了近一个时辰,还是几只狗本事,连花也没挂,那群野猫可就惨了,除了个机灵的跑的快,其他的八成是没气了。”
纪隐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你看的高兴,忘了豆腐的事,等回了头居然识不得路了,就这么摸黑着探路,竟走了一整夜,回来后可谓又饿又累,没想到某个闲人居然悠然自得地喝了半碗海鲜粥,实在不够意思,我说得可对?”小鲤正要点头,忽然觉得话头不对,立马转作讪笑:“小隐你弹曲劳神,那墨玉豆腐我本也是买给你吃的,真是没运道又撞上邪门事,生生辜负了好心意……”纪隐也不驳她,只示意她收拾了盅碗,坐回案台上开始拭琴调音,心里忽然想起小鲤说的猫狗之战,暗笑这算哪门子的桥段,真是愈发没谱了。手下也没闲着,信手就是一段“问樵”,好在音色未损。
一曲终了,小鲤已钻回来,嬉笑道:“我还没讨假,那抠门掌柜居然也知情识趣,放了我们今儿休息。只是应了七日的活总不能变卦,恐怕要迟一天才能吃到‘素海参’了。”纪隐心道:不是他知情识趣,而是今日已折损过半,总算不得一天。何况这样偶尔为之于旁人尚可吊人余味,于自己也落个人情,真真是通透的生意人。不过既然是顺水人情,我亦却之不恭。正要休息,就被小鲤一把拉了起来,“日头正好,又难得休息,刚刚那海鲜粥却是咸得很,弄得舌头又厚又涩,不如去西街尝尝墨玉豆腐,听说还能消暑呢。”纪隐想这丫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只得应了她出了门向西,天气果然明媚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