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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挽花.渔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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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笼素月减清辉,声漫空楼添新愁。盏冷君莫嫌,且蘸相思慰离情,明朝去莫别,犹可笑嗤梦里逢。天气渐长风渐暖,旧时燕上他人梁。”幽幽柔柔的唱词,千年不变的哀怨情思,不依不饶地穿堂走巷地浸淫着这日入时分的衍平郡,却是硬生出四分靡靡,三分荒唐,两分犹疑,一分无奈。
酉时过半,这条街集中了美酒佳人的所在更是极尽繁华之能事。温柔乡自有流丹香蔻,买醉地必是琼浆玉盏,兼而有之者亦不少,而真真当的起“活色生香”的却只有街口的四海云居。说是官家楼,只是由于掌柜的与郡老爷沾了点亲,若论起酒肴的品味,倒也不需官家面子帮衬,道地的淮阳口味颇有几分口碑。刚到衍平郡那会儿,小鲤二话不说,一头扎进四海云居,连单子都没瞧把菜名报得比店小二还利索:鸳鸯雪花卷,和合腰子,眉炸梅卷,枇杷虾,鲜豆腐皮炒青蟹肉 ,熟抢鳝鱼尾。一顿风卷残云后,咂了咂嘴倒没说啥,记得上回在淆阳城半爿斋,有一道燕丝雪梨糕甜了点,让这丫头叨足了三天,要知道这一小碟甜点就值三百两,口味可是连京里的达官贵人都赞不绝口的。纪隐因此得了个理,但凡小鲤没话说的,这菜就真个好得没话说了。想到这,纪隐不禁浮出宠溺的淡笑来。当初出于好意把干粮送给个浑身龌龊的小乞儿,不曾想竟被死活拖住游走于江湖大半年,从开始的不习惯到而今的相依相存,缘分的东西,不能拒绝吧。
看看已近戌时,小鲤自吃晚饭时就很沉默,过后更是径自收拾了盏碗,至今未见人影。纪隐想着她也是个机灵鬼头,断断没有吃亏的理,也就不计较了,抱着琴便往垂星拱月厅去。王掌柜早收拾了面南的隔间,按规矩点了流云檀,摆了黄心楠木琴台和琴座,见纪隐掀了门帘,忙侧了身把他让进屋,因知他不好与人寒暄,也就识趣地退出去。纪隐落了座,神色淡极,无喜无嗔,唯剩心间残章断曲,仿若老僧入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这四海云居飚了天价的“栖月”早已掌了灯,把此间照得犹如白昼,只等京里来的贵客一到奉上佳肴美酒。不多会儿,长街上竟比平日里安静了几分,临街的楼坊纷纷推窗张看,以为是如何气势,却令人讶异的只有几顶棉面竹帘的轻软小轿,最后的一领带了四个衣着鲜丽,形止却颇不寻常的男子,想必正是轿中之人的护从。待到四海云居正门前,前方几领轿子方才停妥,便从里头钻出几个男女,除了那赭衣的老者,余人皆中规中矩地列于一旁,垂手恭立,连头也不敢稍抬。老者匆忙迎向后头的那一顶,站在三尺开外,神色拘束地说了些什么。路人中有人认出那正是本郡老爷,从列的男女除了本家的女眷都是些乡绅名流,这些人平日里彼此并不对眼,明讥暗讽,如今倒都一幅恭顺孝敬模样,来人好生玲珑手腕。
说话间,那人已掀帘而出,湖色长袍系水色丝绦,并不如何光鲜,却是处处适意,硬把这素色衣裳穿出十分风情。此人往街心一立,虽随意散漫,却别样招眼,观客中已有些女子烧红了脸,所幸天色聩暗,旁人亦不甚在意。他与老者漫谈了几句,缓步上楼想是往“栖月”去。
当此时,一道音色破空而来,旋而下潜,瞬时化为虚空,未几又铮然急挑,于至高处急转直下,然并未落至深处,恍若自崖顶急坠的红棉忽为水面的蔓藤所截,花瓣摇摇欲坠,于其下的水面似沾未沾,终有一缕轻风付之清流,婉转而去。不是寻常的曲乐,倒像是残章,可是却轻而易举地撩动人心。
那本在登楼的贵客居然就这么立在折转处,待一曲终了才回神攀上二楼雅间,仍是缓步漫行,只是隐隐有几分跃然。
抬手撤去临窗的琉璃盏,待要推开正对街面的窗,那紧随其后的护从压低了声线疾道了声“爷”,那男子示意无妨,只把入夜后微凉但清新的空气迎进这光华之室。对面正是蕴华楼的垂星拱月厅。这蕴华楼不似四海云居以肴美酒佳取胜,确也别出新裁地把二楼的雅间改作大敞厅,拆了花窗,改垂挂凤凰竹帘再饰以书画,布置地倒也雅致风流,平日里请些弹曲吟歌之人,但又不是那些酸溜溜的唱词,多半是古风和清爽的小令,也替人筹办诗会,故偏得郡中文士骚客们青睐。不久前,原来供职的琴师因故离去,却得巧请纪隐和小鲤暂代了缺,王掌柜大概急红了眼,愣是应下了他们提的规矩和薪资,当日就拍板请人。
此时,入眼的乃是垂星拱月厅面南隔出的琴室,因各自临了街面,相距似不到一丈,真真一副垂星拱月之势。夜风吹拂下,凤凰竹帘略略跃荡,漏出些微灯烛的暖色和绰绰人影。那慵懒适意的男子竟自顾自地依着窗棂坐下,四个鲜衣的护从静静地退出了雅间,而后头的乡绅老爷们则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主客不入座,他们又怎敢逾矩?
方才窥人心魂的乐曲仿佛只是幻象,但见乌兰色的天幕缀着的点点寒星与街口的流火相应成趣,让人惟绝虚空。那拔得“栖月”头筹的贵客显是忘了前来的目的,擎着夜光盏当风独酌起来,早把一票主人家晾到九霄云外去了。可惜那琴音的主人似是与人赌气般,直是毫无动作,空中弥散着流云檀若有似无的香气。
正在大伙儿挤眉弄眼央郡老爷出面周旋的当口,琴声却又不合作地铮铮然起来。这回弹得沉缓低哑,既哀且涩,几个略通韵律的乡绅全皱了眉,暗道:原是个生手,刚刚那曲子虽好,但终不成章,上不得台面,这如今换个生的更曲不成曲了。纷纷暗里瞧着窗前的人,不料他仍是一副意态萧然,浑似不以为然。
那郡老爷将心念电转不下千回,只等着这曲子下不去了,便出口劝解。哪曾料,这琴音竟渐渐熟捻起来,愈弹愈急,偏丝毫不见破杂之声,有如怒浪喧天,而听者犹身在一叶扁舟,载沉载浮,凶险非常。正是如痴如醉之际,突然移宫转调,端的是绵缓无力,却隐隐有风雷之势,把大伙儿的全副心肝都吊上了,琴音忽止。不是钓人余韵的结曲,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声仆倒的闷响和些许短促的乱音。与此同时,那原本缀在乌兰色天幕上的星斗竟倾天而下,无数寒芒偏只向一处披落,正是窗前的持酒之人。
那男子嘴角的笑意未淡,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发现他已辗转挪移了千百度,那漫天寒星所挟的劲风片刻之间业已消弭。当此时,原本静静垂落的帘子爆裂的鼓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从中飞闪出来,却也为不知何处涌出的千万道银光悉数逼退。这一切来的既快,去的也疾,等那几个待在桌边的老爷们回过神来,早已风息雨止,大家一合计觉得是自个闪了神,发了梦,彼此亦不求证。谁也没发现窗棂上镶了一排灿若星辰的牛毛小针,映着琉璃灯竟凝着幽幽蓝芒,夜光盏中滴酒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