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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品薇.玡抄 ...

  •   长街上光的青石面映得晌午的日头直晃眼,许久未听的吆喝声更比日头毒热,纪隐不禁一阵眩晕。就这么一闪神的工夫,小鲤真个象入水的鱼,一路撺掇去了。纪隐早料到他的“墨玉豆腐”是打了水漂的,也不恼她,不急不徐地沿街溜达。

      这衍平郡原是前朝重镇,北地多平原,偏偏此地南锯群山,其间仅有一条枳澜江的重要支流名为岷河的自北向南交汇于此。山颇高峻,易守难攻,当朝先帝统御北庭后,曾踞此打开南向门户。虽然南北一统逾二十年,此处已非中原兵家之地,但仍是南商北客走货运营的要冲,故此繁华不衰。

      纪隐一边感慨繁复新奇的风物货色,一边盘算着继续北行可要置办些皮货,这些年只在水暖风柔的南地,自己又是散漫性子,哪会备有御寒之物,等小鲤回来要好好同她计议。想到此处,纪隐又不自觉地浮出一阵暖意:这些日子一路走来,面上是自己领了个孩子跑江湖,其实两人的衣食住行,营生的主意,银钱的存兑,甚至是来路去向全都是这半大的孩子管照打理,算起来自己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罢。

      正思量,就感觉有什么物事打背后扑来,他急忙往左边一让,一条天青色人影擦身掠过,仆倒在右手处的皮货摊上。那摊上各色皮毛堆作一团,想来刚刚那人摔得不重。只见那人从皮毛堆里爬了出来,也顾不得皮货贩子的叱骂,理理衣襟朝着刚刚扑过来的方向紧赶几步,当着街口咕嗵就跪,哑了嗓子哭道:“许爷,许祖宗,我给您跪下了我,只您应了这事,我把赎金论倍儿给您,下辈子作牛作马报答您……”声音凄切,说道后来更是语不成声。

      纪隐皱了皱眉暗道: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忙退到拢过来的人群中,借势挤出去。没曾想有只手紧紧拽了他一把,瞄了眼周遭并没有熟悉的面孔,大伙儿正盯着好戏看。正纳闷,袖子又紧了紧,低头一瞧,臂弯边钻出一小孩脸,巧笑倩兮,藕色的袖口里探出白嫩的小手来,手上却是偌大一个纸包,直往他怀里揣。

      纪隐佯怒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让人省心呢!”小鲤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仿佛没听见,只把他又往人群中回拽。纪隐苦笑,这小鲤还真是惟恐天下不乱。直挤到人群前列,只见那青衣的男子还跪在街面上哭告,对门竟是源昇乐坊。方才听他提及赎金之事,还以为是家当铺呢。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哪里来的酸秀才,这许大公鸡的生意也是能应的?”,“就是,自家婆娘都舍不得给添件衣裳,还能留口肉汤喂别人?”有个好事的冲着场子里的人就是一嗓子:“兄弟你就别白费力气了,跟他穷抠比从老虎嘴里拔牙还难,你就当花钱买点教训得了。”这句话无疑是油锅里落下一滴水——登时炸开了,人群里笑的笑,骂的骂。

      似是受不住这群情汹涌的热潮,刚刚还气势汹汹撂人的掌柜早溜到后堂去了,只留得空荡荡的店面,纪隐一瞧,里头摆着不少琴器笙管,满满当当的倒也齐整,就是不知道货品如何。再回头看看跪着的男子,天青色的长衫拈了些许毛屑,本来还算干净的头发也纷乱地披蓬着,看不见面孔,不过想来也是一幅苦大仇深的神情。

      那男子忽然停止了哭闹,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突地站起来窜入店内,把肩上的包袱就地一扔,直奔西南角的那架古琴,抱起就走。围观众人并未料及此番,直愣愣地看着这人这么一来一去。谁知他还未跨出店堂,就被拎小鸡似的整个离了地,接着又向后仰面摔个结实,只那古琴被他当胸护着并未磕碰。纪隐心里激赏了一番,更叹时世艰难,人心不古:自己与小鲤虽流居各处,倒也逍遥自在,不若眼下这位仁兄一般落魄境地。

      “拿我许横的东西也该和我招呼一声么!”说话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素衣墨发,绾着文士方巾,脸极白净,声音悦耳,说话的时候一双细目更是弯成新月,缓缓从青衣男子的身后踱出,端的是一派和气。纪隐一愣,不该是个脑满肠肥的铜臭商人么,竟是这般“风流”摸样。这时耳边好似听得小鲤嘿嘿低笑,疑惑地一瞧却并无异样,方疑心自己听岔了。

      跌在地上的男子一骨碌爬起来,举止虽然慌措,但搂琴的手反而更加坚定。半天才嗫嚅道:“银子我留下了,共五十两,当日你与我三十五两,才存了两天,就算再高的利钱也值了。”话到后头竟生出三分火气来。

      那许横也不生气,从袖口衔出一张纸来,容止端整道:“你若是早到半个时辰,三十七两六钱银子你拿琴走人,我一文也不会多要。可当日也说好今儿巳时之前你未来赎,这琴就归了我,这可是立了契的,反悔不得。”说完抖抖手中的纸头,他面上依然柔和,眼底却生出冷竣之色。

      书生把头垂得更低,却自顾搂着琴,小声道“许爷,这琴是我家传之物,当日莫不是确有不便,也断断不会以琴易资。我看许爷是个爱琴之人,才安心将它存于此间,如今见它一如当日,多得您费心照料,小生这里谢过了。”说完跪地就拜。在场众人除了许横,莫不诧异,心道这小子该不是跪上瘾了吧。又待看这许横如何动作,若换了别人受了这样的大礼,早撇不下面子随了他去。

      许横脸上温色尽退,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哼声道:“还是天子门生呢,竟也不知信为何物。我许横在这街坊之中声名不善,但从不失信于人,违心弃诺。”说到此处只拿摄人的寒光一扫,当场便有些许人沉下头去,其余的也调开眼神不敢注目,“倒是你这样的,言必称孔孟,行的却全是混帐事。今儿你若要这琴,就是信诺不保。”纪隐心中好笑,明明全无道理,被这么气正声严的说出,竟也能压服众人。

      那书生更急,说话也结巴起来:“你怎能,怎能……”

      许横忽然神色一暖,缓声道:“此番这琴已是我的,说得重些,你方才的行径与盗无异。”看着书生白了脸,声音更温,“此事我们权且不议,这琴我也不是非要不可,素闻文人重诺,你今日但能以等值物易之,这琴我就算卖与你罢。”话音未落,已弯腰把书生扔在地上的包袱拾起,郑重其是地推到书生面前。

      书生一愣,转而尴尬道:“除却这五十两,我身无长物,不知许爷要的是甚物件?”

      那许横捧过那方琴,随手揭开裹在琴身上的黑绸布套。纪隐只觉眼前一亮,桐面梓底,小蛇腹断纹,其上覆八宝灰漆,隐隐泛兰紫荧光,既无刊名亦无镌款,却是七百年之上的古琴,空气中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芬芳气息。以指划弦,登时铮然如玉石相击,和润清越。古时称好琴有“九德”,其实占其六即为上品,这把琴“古、静、透、圆、润、清、匀、芳”绝非凡物,在纪隐所知名琴中只有五把这样的,依其色形音,必属“品薇”。

      古有诗云——暧暧波心月,盈盈自芳华,肯照高墙外,一枝蔷薇雨。

      “玡山琴抄。”许横笑得更和煦,“小兄弟,不瞒你说,只一眼我就爱煞了这琴,但既是你家传之物,我亦不欲掠美。素闻此琴最后为泠溪玡山林氏所获,在下猜得不错的话小兄弟该是冠林姓,当年令祖作有十余首琴谱,时人称美,收作玡山琴抄。在下思慕已久,央人寻讨,但到手的均是残章断卷,今日得见林氏后人自是老天眷顾,不知小兄弟能否割爱,替在下完了这个心愿。其实,在下并不取令祖的原物,只需手抄卷即可。”

      那书生脸色微霁,但随即又泛起困惑担忧,半天才道:“在下确有祖上所书琴谱若干,只是也并不齐全,其中三首乃是断章,失却了些要紧的卷节,不知怎的好。”那许横虽然不豫,但也稳静下来,完全没有方才的笑怒无常,思了半晌,突然大声道:“这样,你不如回家一趟,寻访些亲戚乡邻,说不定他们存着旧本,如若不然,还要请识得这些琴曲的高人将期间的残音给补全了,否则我恐难释爱。”

      书生直摇头苦道:“先父当年也尝四处寻访遗落的残卷,可惜未能完愿,只得了一个信,说是当年先祖身后有个外乡琴师曾手抄一册,开始还有些书信往来,后来因兵荒马乱的断了音讯,如今只知对方乃是沂郗人氏,世代以操琴授业。但我前往探查后依然没有眉目。”

      小鲤一听来劲了,扯下纪隐低声道:“你不就打那儿来得么,有这么个人物吗?”,纪隐回以淡笑,心里却想起了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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