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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垣树.南国  ...

  •   “垣野有芳树,其华妖且娆,且居无尾鸷,三年化鸾鸟,掸羽十日雪,振翅七月寒……”低婉的歌吟在坊间流转。洗莲庄曾夫子的旧作,本不是什么新奇的词曲,那歌女因连咏了五卷“洄风”,音色略暗,也不免些许破音,但满座竟无人微词,兀自凝神。那唱诵波折数度,转作慢喃,凝噎而噤。只见那歌女盈盈一福,转入后厅,少停半晌,各桌皆呼喝,击掌擂桌,道是精彩非凡,一时不能罢休。

      一袭藕色小袄和菱花绸鞋掀了帘子钻了进来,嬉笑宴宴,不是那前厅吟咏的歌女却是哪个?完全不似方才的骄矜,一脸跳脱精怪,还没坐定就摘起茶碗大声牛饮起来,一双顾盼美目不忘四下溜转,最后定在眼前之人身上。

      由于坐着,又裹了身略显宽大的半旧白袍,那人的身量无法判别,自那女娃踏入此间并无半点动静,此时方欠了欠身,舒散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这只手并非曼妙绝伦但绝对叫人难忘,干净的机理下脉络清晰可见,仿佛涓涓流动的青色河流,衬托了主人的温润宽和,而突出的骨节却映出他不可蔓折的秉性。这只手翻过腕来,用手背抚触那冰弦,似乎能窥探乌木玉柱下柔韧的灵魂。

      末了,他仿若叹息似地一笑,却并不说话,抬眼盯着那女娃连喝完五大茶碗的水。那女娃终于不耐,飞扑到琴台前,撇嘴嚷道:“小隐,你,你……知道我耐不住性子故意讹我。”

      唤作小隐的男子美目一掠,却低下头作势调音,女娃儿正要着恼,忽又明眸灼灼,拽住男子的衣襟喜道:“你都不知道刚刚那些人的模样,好像抽了魂似的,才三天,蕴华楼的门槛都要踏平了,连对门四海云居的掌柜都笑咧歪啦。”

      “你别不信,四海云居南面的雅间都挂了筹竟起价来,正对的那间“栖月”更是涮了个天价——五百两,黄金啊!王掌柜许了新约信,另给咱们五百两擦琴资,我说了怎么也得这个数。” 说着比划了个八的数,“讨个吉利嘛,别看他面上不怎么乐意,其实地里还挺高兴的,我私下算了算,这三天我们给他挣的起码是这个数的百倍,钱我让他汇到和源票号,等七天一过我们就上岷城,听说那里的‘醉怀素’做的素海参可是一绝啊。”言罢眉目掠过一道得色。不过这道得色很快又垮了下来,“小隐,你就不能有点表示啊,好歹我今天也唱了六编难懂的夫子词,嗓子哑了不说,还得应付一票子苍蝇……”

      “苍蝇?”那几乎淡入晚风的男子终于开口了,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我的歌虫呗,”女娃儿向后跃了两步,蹲坐在椅头上,颇为不屑道,“好像没听过什么叫做出谷黄莺似的。”

      “今天的词曲好像是五卷‘洄风’和半阙‘垣树’罢,古风最重‘拈’字,一咏三叹,沉稳绵长,你居然能把这唱出黄莺的音色,真是……”不等男子把话说完,女娃儿蹦将起来,耷着脸咬牙打断:“是,是,是,就不兴我也树树威风,谁不晓得大伙都是瞅着咱们‘隐琴仙’来的。”话未尽,生生带出一抹溺人的娇俏。

      那男子正待要安慰她几句,房外响起了笃笃敲门声。

      男子打了个眼色,示意那女娃前去应门,即旋身入了内室。来人身量中等,眉目端正,可惜常年与人打哈周旋,佝着一幅奴才背,正是蕴华楼的王掌柜。此时他的模样显得有些滑稽,小二的白搭巾正搁在他臂弯上,手上端着些杯盏碗盅,轻声道:“隐先生休息呢?这再过半个时辰不得……”话虽是对着女娃儿说的,眼神却向内室直瞟。

      “行了,都知道了,误不了时辰。”女娃言罢,接过王掌柜手中的食盘,直把人往外搡,就要掩门,王掌柜又把脑袋探进来,急道:“今个晚上能不能请隐先生奏曲别样的,琴资我可以另加五十两——黄金。”那女娃皱了皱眉道,“之前不是谈妥了的,晚上先生弹琴全凭兴致,不兴递牌邀曲子的,这么快就想翻脸啊。”

      “这是哪里的话,我也是个俗人,哪懂得什么请词邀曲的,这话我也只是行个方便,带个顺口罢了,其实原是四海云居那边的意思。”王掌柜赔笑道,女娃一听更是冷笑两声:“我说同行是冤家呢,看来也不全占真,像王掌柜这样体贴的人物竟是放下自个大把的银子不赚,一门心思全为着人家楼里客人的耳朵呢”

      王掌柜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道:“他们是官家楼,总不好当面回绝,这回来的又是京里的大人物,你也知道那‘栖月’的头筹人家可拔了五百两的黄金哪,我倒是想请这样的贵客,偏生我这的酒次了些。”略略叹息了一下,“不瞒你说,这次是郡老爷亲口托的话,我这升斗小民却是推不得的,你看这……”末了,哭丧着脸仿佛多要了他几百两银子。

      那女娃待要回嘴,被一道轻语截断:“王掌柜,这别样的曲子我是没有,就是现时递了谱子来我也弹着手生,怕更杀风景哩,不过也有旧曲新奏一说,我不教他们听出重样的便是,小鲤,送掌柜的”女娃儿手倒快,立马就要掩门,王掌柜听着也算是差强人意,便喏声道谢,于对方的失礼反倒不太介意。

      等送走了王掌柜,小鲤皱了皱眉道:“今夜怕是宴无好宴。”

      纪隐从湘竹秀屏后绕过来,整整衣襟,不甚在意道:“又犯你忌讳了。”小鲤白了他一眼道: “没什么,就是树大招风,不小心把我这小苦果给刮下来了。”纪隐并不回她,径直从琴匣的暗盒中取了白绢,把冰弦玉柱连着乌木琴面仔仔细细地拭了遍,开始调音。不知怎的,小鲤也不闹他,垂手立在一旁瞅着,那人只淡淡地坐着,却仿佛积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气韵。待她回过神来时,纪隐已奏完一曲,振袖起身,南面的窗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带开了,挑起纪隐墨玉色的长发和覆面的白纱,使他整个人看起来飘举若仙。这样的纪隐让小鲤有点陌生,那一向波澜不惊的眼底有着几乎让人心酸的柔软。

      一柱香烧完的当口,小鲤忽道:“刚刚的调音曲是新作的罢,叫什么名字。”

      “就叫‘南国’好了。”纪隐眼眸深处仿佛有着什么兀自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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