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有限公司》盹盾

5、这才是体能课 原来真正的

　　这样的日子一闪而逝，寻常到几乎所有人都忘了当初来的新奇，也几乎忘了自己身处T公司。第一个假期过去之后，新学期开始的前一天，所有人都被新的课表震住了，体能课赫然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时间，其余课程则被驱赶到了晚饭前的一二节或者晚上自修课的间隙中。陆子平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体能课的排布，直到那些长相一样的文字开始扭动变形，感到身边由惊到喜的气氛逐渐包围了他。
　　嘈杂的交流中，隐约听得见诸如“早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主课副课”等等的论调。陆子平很快接受了这一现实，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拿成绩单给爸妈看并期待着他们脸上漾出笑意——这种最大的满足和成就不会再有了。

　　新学期第一堂体能课，所有人按时走进体能场地，那些笨重庞大的体能设备却半点不见踪迹，目之所及，天高地阔，在尽头处合抱交融在一起，众人刚走进来的那扇古旧的门仿佛被隐形的金属线悬吊着立在地上，如同虚空中浮立的方框连接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个孤立的存在不断提醒着众人，这里是室内场地，而非表面看上去的空旷的原野。
　　广阔的空荡，给众人无所遁形的庄严感，连那些素日里调皮的学生都沉浸其中，没有人做多余的动作，没有人发额外的声音。不见器材，不见导师，静立许久后，众人不约而同地向着前方开始行走，不知是骤然形成的默契，还是作出第一个动作的人指引带动，一行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这只无言的队伍，迎着日头前进，自发的动作趋于一致、共同的方向起初是这支队伍的咏叹调，随后逐渐幻化为机械动作、漫无目的的跟随，正前的天地交融之地没有半点想让人靠近的意思，太阳从一侧腾挪至另一侧，直至一湾浅月升至半空。此时，众人眼前一成不变的景色终于呈现出一些异样，极远处露出米黄色的外来物，在晚霞中折射出冷硬的光线，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这一变化使得队伍好奇起来，加快步伐去一探究竟。走近、走近，越来越多的米黄色显露出来，队伍中敏锐的部分已经察觉到，这是一种上个世纪电子器件常用的硬质塑料外壳，一种已被淘汰的实体显示屏紧接着以真面目示人，这个方正的古董——庞大笨重的电脑因此揭开了面纱，这种自带屏幕的实物如今只剩几台堆在博物馆的角落里。队伍疾走近去，得以将这座误食了膨胀剂般、如高楼大小的电脑设备完整地纳入视野。这是地球纪元的1984年发布的Macintosh电脑机型，对电子器件历史感兴趣的人已经认了出来。
　　这台电脑体型惊人，拔地而起，端坐天地之中，翻滚而过的云见此异形唯恐避让不及，只能侧身躲过。队伍靠近的情绪愈加急迫，每行一步，都错觉眼前的电脑比之前一步更增大一些。米黄色古早的线圈连接的键盘和一座方盒的鼠标矗立在主机前，像浩大工程建筑而成的堤坝。队伍呼吸凌乱抵达堤坝前，齐齐仰望这座参天巨兽，随后，如同被这座大坝拦截成多股支脉，向着不同方位流动，很快，这庞然巨物就被小股小股的人流围住。

　　方正的鼠标足有两米多高，比这群身高出众的学生还要高出一个头，这并不妨碍有跃跃欲试的几个已经借着手臂和双足抓蹬的力量攀了上去，很快就带动了其他人。一时间，水花四起，翻转腾挪，占据了键盘和鼠标的顶部。主机屏幕的构造少了可借力的抓手，不然也免不了被浪潮吞没。
　　这支队伍终于为独立意志取代，每个个体都遵循着自己的兴趣探索着这个新的领地。他们摩挲着这些被淘汰的材质，绕着标有不同字母数字的塔块的过时排布、在按键之间饶有兴味地转来转去，眼睛也不时瞄向几层楼高的屏幕、一臂粗的线圈、宽扁狭长浓黑如墨的“软驱”洞口……
　　机械的一声“咔哒”率先终止了这场漫无目的发现，众人回过神来，GD已经从H键上翻越下来，其他人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图，距离最近的LY，疾跑几步，眼明手快一纵身跳上E键，高高弹起，响应了相同的按键音。暗夜般的屏幕此时突然亮起来，像懒散迟起的晨睡者，不紧不慢地动作起来，先是在左侧摆出一个“H”，缓缓跟出一个“E”，然后又静止不动了。众人把目光挪出，在键盘与屏幕间来回切换，直到“HELLO”几个大字定在屏幕上。接下来，除了惊叹号之外的任何尝试都没能改变这几个大字。
　　众人的目光又开始涣散起来，李玉环顾四周时不经意间留意到有一束定定的目光显然有些格格不入，她定睛细瞧，发现站在“Shift”键近旁的陆子平怔愣在原地，大概是看着鼠标的方向，眼睛里似乎有星点疑惑。她实在对这个呆板的家伙不感兴趣，迅速转向别处。此时陆续有人开始在功能键上做文章，“Enter”被按下，两个“Shift”几乎同时加入进来。屏幕始终只有死机一般的静止，甚至“Backspace”都没有改变它丝毫。
　　原本从鼠标跑到键盘上的几个，终于想起什么，争着跑回去抢按键。棕黄色的盖板跳踩上去坚硬异常，下陷后却未见回弹，屏幕上却突然发了狂，一堆简易的界面弹跳出来，一个盖一个，一个叠一个，很快把屏幕占满，交叠在一起的框型界面字母逐渐变形歪扭，直至变成臃肿的团块。
　　此起彼伏的尖叫突兀地刺破了凝神静气的空间，鼠标按键板翻转着吞没了入侵它的外来者，惊起之声迭起又复淹没。紧随其后的变化让更多的人猝不及防，键盘上的键钮被无形的手指操纵般，以毫秒速度一个接次一个被敲击下去，站在键钮上的人被手指拨弄清扫，坠入缝隙的深渊里。只有零星五六个人反应过来，迅速跑到键钮角侧、下蹲，一手撑地，身体下甩，另一手跟上支撑，双手抓紧键钮略微上翘的边缘，整个人挂在键钮侧边，待确认周边再无变动后，翻转身、足蹬接力、手臂抓撑连续在键钮与键钮之间的侧边跳跃，直至落在黄色硬质塑料面上。众人往鼠标方向慢慢聚集起来，这才看清彼此——GD、李玉、MJ、LQ、雪健、陆子平。他们环顾四周，这座吃人的巨塔已经恢复如常，屏幕暗掉，又陷入恒定的静默中。
　　他们长久地沉默着，却像商讨出了共同的约定，各自分散开，向着键钮与外壳间狭长的、深渊般不见底的黑暗，一个接一个纵身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