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有限公司》盹盾

3、神秘的T公司 进了公司也

　　安德的声音从驾驶位传出，被氢能舱的轰鸣低哮催化了音量。
　　“早！”陆子平赶忙大声回应。
　　“坐驾驶舱，到这儿来！”安德熟练地操作仪表盘，招呼陆子平。
　　陆子平把飞行器内迅速扫视了一遍，小心地把行李放在后舱储物格，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碰到任何设备，左右躲闪着挪到驾驶舱的副驾位上。他瞪着眼前的仪表盘，很长一段时间忘了说话。他从没见过这么复杂的仪表盘，按钮和操作杆比每年学校组织的异星环远游时见到的那些都要多出好几个量级，他对飞行器的操作始终有所关注，乍一见仍如同面对着一本密密麻麻满是异域字符的天书。
　　他顿时想象安德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是他在阅读文字时最向往的形象，但他羞于跟安德讲，要知道语法老师MQ总对他的书单嗤之以鼻。
　　安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问道，“感兴趣？”
　　陆子平笑笑，点点头。看着安德次序按下一串按钮，后舱向内折叠起来，子平扭过身子，眼见一头钢铁巨兽将所及之物囫囵吞下。
　　“出发！”安德将军激昂地向这头猛禽发出号令。
　　陆子平做几个深呼吸，不解地问安德，“您不问我去不去吗？”
　　安德目视前方，隐约一笑，“你父母的确认函我已经拿到了。你不会反悔吧？”
　　陆子平努力回忆，昨晚并没有见安德来自己家。难道是自己入睡后过来拜访的吗？自己居然没有醒，以往睡得很浅，怎么这晚睡得这么沉？这么胡乱想着，已经驶离了B星环很长一段距离，再等他回过神来，竟马上即将在U星降落。
　　他有些恍惚，自己竟然会紧张过头忘记关注时间，他不知道自己何时上的飞船，也就不能作出推测，仅能直觉这趟旅行比任何一次异星远游都短很多。
　　他也再没时间做多考虑，抓紧机会从高空俯瞰U星，满目皆是绿色，是书本上才见过的原始丛林斑驳的绿。金属、缆线、光柱、灯球、尘灰、污泥、浮夸，这些充斥了他此前人生的内容，蒸发了一般。浅浅的一道银带，蜿蜒期间，他推测那是在B星环消失已久的水域。
　　U星的任何信息，从来没有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这个神秘的星从一个禁地，慢慢成了一个传奇。有专家说，自己到访过U星，那里是比B星环的圆环立体复杂排布还要紧密百倍千倍的高密度星；也有传说，U星的人生活在地下，地上已经弃置不用，早成荒芜；还有更多带有魔幻色彩的故事。
　　但没有一个版本里，描述过U星是这样的存在。
　　他仔细地巡视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出藏匿在层叠的绿意中自己熟悉的元素，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却没有任何收获。
　　飞行器向一抹深绿中浸入，在丛林海洋里下潜，移近处，绿仿佛有生命般自行退开一条通道，行远复又合拢。子平感到双眼乃至全身，已经被这片海洋填满了，已经没有容纳其他任何事物的余量。
　　“到了！”安德拍了拍他，才使陆子平从这满负荷的眩晕中清醒过来。
　　陆子平定了定神，从驾驶舱的玻璃往外望出去，终于看到远处一栋庞大到看不到边际的建筑，向上深插入云层，在绿色中却不突兀，如同从这些绿诞生之日起就站立在那里，一同成长起来的。
　　“这就是……”
　　“对，T公司。”

　　陆子平很快投入到了紧张的学习中去，课程量和课程进度几乎翻了几倍，他感到更加吃力，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新变化，仿佛只是换了一个学校和一批同学，与之前的生活并无二致。
　　他仍无法忘记怀着怎样的期待和忐忑，走出驾驶舱的舷梯，地面像镜子一般反射着从深深浅浅的绿丛中照射进来的光线，晃得他的眼睛无法睁开，他在安德的带领下走进散发着神秘光晕的巨型三角门，耀眼夺目的室内光对比下，室外的自然光顿时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瞳孔适应了好一阵，再次聚焦时，恍如重回2202中高调冰凉的大厅，他用力掐痛自己的胳膊，噩梦却没有消失，侧壁上密麻的姓名牌虽然不在，他当年奋力抛掷的染剂瓶碎裂的污痕此刻历历在目，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形状，这处他自己砸向“陆子平”名牌位置上的染色斑纹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的心脏如同遭受到猛烈的冲撞，无数次逃无可逃的梦魇此刻和他一起抵达，黑暗如同巨手正从两侧探过来仿佛要将他撕裂，突然，刺耳的尖声利叫打断了他的噩梦，他得以从窒息中缓过劲来，一个满脸惊恐的男孩狂哭着疯笑着向门外跑去，不断跌绊、不断挣扎，仿佛背后有可怕的东西追赶。
　　他似乎再也没见过这个男孩，耳中却无法摆脱他的尖叫，那是何种绝望和恐惧构成的声音。
　　但很快，密集的、指数倍增加的课程量让他只能压抑这些杂念，把全部精力放在了课业的追赶上，他很快发现自己再无半点心思顾及其他，但也能隐约能察觉到，周围的新同学很快熟悉起来，三五成群，甚至模模糊糊形成一些界线。
　　当然，和以前泾渭分明的分界截然不同，但他也琢磨不出其中的依据。
　　李玉是他到的第一天就注意到的女孩，她扎着他从没见过的多股辫，每一束发辫都归拢到彩色的丝带结里，朴素的衣着点缀着少见的毛线编织色块的围巾，使她看上去比周遭明亮许多。第一次实验课分组，他们就巧合地成为了同伴，这个女孩对于新接触的操作几乎一遍就能准确掌握，惊地陆子平脑海里反复冒出一个词——“眼手并行”。陆子平小错层出不穷，手越发抖得厉害，脑门直冒汗。女孩在旁边越看越急，一双杏眼直直瞪着他，恨不能多出手来，代为完成。两人的操作成绩最终排在末尾，女孩的嘴巴撅地老高，再不搭理他，陆子平更加羞愧难当。
　　这次难堪的滑铁卢之后，但凡遇到操作课，陆子平提前几天必要按照教材演练熟悉。这让他本就有限的时间越发少得可怜，所幸他的小组成绩自此再也没有显著地落后过。新学校里的课后活动异常丰富、主题繁多，陆子平挤时间参加过几次只觉眼花缭乱，他搞不清楚是学校组织的，还是学生自己筹办，只是困惑于自己的新同学们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准备这么多活动。
　　体能一直是他的弱项，他原本抱着轻松的态度，自我安慰着重在参与，但第一次课仍让他大受震撼。
　　T公司的体能场只见入口不见其余边际，场地上空云集了以往只在影像里见过的各种高难度的体能设备，障碍躲避、加速旋转高台、类型极限越野、零重力竞技场……居然还有连影像资料都鲜少见到的——即时动作轨道，次第排布令人应接不暇。很快所有人都自觉集中到了“轨道”下方的空地上，仰视的目光齐齐射向上方。众人的集体注视总是会给客体蒙上特殊的吸引力，人越多，气氛越浓烈，陆子平此时也感受到了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脑袋牵引到同样的角度。只见轨道的底部像由一个个透明的方块组成，内里充斥着浓墨状的云雾，愈加看不真切，侧面隐约凸起断断续续的轮廓。
　　此时机械转轮和链条启动的巨大声响，刀劈斧落一般截断了所有的视线。一个高大的身影随着从地下冒出的平台一同升起，悬浮在半空，由远及近。陆子平此时看得真切，他们的体能课导师正是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