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有限公司》盹盾

2、启程 去还是不去

　　安德观察这个男孩，除了最开始提问了一些来龙去脉的问题，这一路都几乎盯着地面。安德不时抛出一些话题出来，“在学校过得开心吗？”陆子平头埋得更低了，含混犹豫地“嗯”了一声。“最开心的是什么？”“学习。”
　　“你很擅长学习吗？”“应该不太擅长。”
　　“但你的成绩不错。”“嗯。要很努力才行。”
　　每个回答都很简短，却费了不少时间。
　　“朋友多吗？”“不是很多。”
　　“交朋友不是很快乐的事情吗？”“我可能……不太会说话。”
　　“不会说话？为什么这么说呢？”“有个朋友说，我的话有时候会让他难受，渐渐地我就不怎么说话了。”
　　“那他一定不是一个好朋友。好朋友会接纳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缺点。”“是吗？”陆子平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盯回地面。
　　“是的，我可是有经验的。”安德说着，用他风衣宽大的一角，挡住了陆子平的上半身。几乎是同时，一阵急促的寒风惊起纷飞的黄叶，这风衣只有轻薄的单层，陆子平身上却生出阵阵暖意。
　　二人乘超光速轨道线，很快抵达B星环D区。这里几乎是B星环距离星环带正中的中央联合政府驻地最偏远的片区，也是D等非公养育家庭的主要聚集地。安德将陆子平送抵D区一处输送梯塔入口附近，就暂时告别了，“明天我来接你去U星。”“您不跟我爸爸妈妈谈吗？”
　　“相信你能处理好。和爸爸妈妈好好道个别，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说罢，转身就消失了，陆子平四处张望找寻，满眼只有这个地方丛生的钢铁骨架，破败无序，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色。
　　陆子平输入生物信息，输送梯自动运行起来，将他送到该周期对应的楼层。出了梯塔，他沿着墙壁上的指示箭头往前走，胆怯地加快步伐，心里一遍遍祈祷这个月不会轮到和那几个恶霸做同楼层的邻居。待人和善的王阿姨家，神秘莫测的孙老师家，童年玩伴的李多多家，“还好，还好，不是，不是。”他绕过一个个门，心里的负担便卸下一分。转过一个弯型露台，一个令他心惊的黑色大门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猫起身子，踮起脚来，那张凶狠的面孔也似乎同时浮现在眼前。
　　他感到脚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急，还有那不安分的心跳，他使足全力压着，唯恐咚咚作响的声音把一头沉睡的怪兽吵醒。
　　正是这头怪兽，还有一众同伙纠集厮混，欺侮弱者，惹是生非。每次目击不公发生，他总是不忍默然走开，一次次以瘦弱的身体打抱不平，却总是被轻松击败，以身体的折磨和戏谑的嘲笑告终。这使他早早上了怪兽的狩猎名单，并高居榜首。
　　碰上怪兽总归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情。而因为梯塔自转规则，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次机会，同处一个平层。
　　陆子平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步伐逐渐加快。此时陆家正处于背阳周期，球心位置的社区人造光源如同背上了满负荷的绩效，悬空在四周的功能区仿佛置身烈焰中马上要融成白烟。他进了家门，一眼到底的弧形大露台照进刺眼的亮，晃得他眼睛眯缝起来。
　　“子平！”妈妈温柔的声音，稍稍抚平了他的不快，“怎么提前回家了？不是马上放寒假吗？”说着快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妈！嗯，有事情要跟你们商量。”陆子平有些不好意思地挣脱开。
　　“好啊，什么事，急吗？”她短暂停了一下，接着说，”先给你准备你最爱吃的——土豆烧排骨。你爸给你攒了好多精排，等着啊，边吃边说。”话没说完便像只欢快的陀螺忙活起来。
　　此时，陆子平的父亲应声而入，见到他，脸上的惊喜如同幻影般让人怀疑它是否短暂存在过，他埋头专心放置规整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的食材，彷佛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提前回来了？”
　　陆子平没有应声。
　　傍晚的露台上，人造光源已经切换成柔和的黄昏模式，赭黄色的光照出窗外的轮廓和细节，功能区的各色店铺像纠缠的彩带，以中央悬柱为依附螺旋排布，斑斓的霓虹气氛使人着迷。
　　“子平，你说有事情商量？”
　　“爸妈，T公司给我发了一份招录函。”
　　“T公司？”陆子平父母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是自己独占一个星球的那个T公司？”爸爸再次确认。
　　“是的，是那个T公司。”
　　“那个公司的业务似乎是在文化产业，但是除了大众游戏，没有人知道它的核心业务是什么。”爸爸好奇道。
　　“真了不起，我的孩子。”妈妈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爸妈，你们希望我去吗？”陆子平认真地发问道。
　　妈妈沉默了半晌，眼睛里似乎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子平，那你自己怎么想呢？你想去吗？”但几乎是很难察觉地极快恢复了往常温暖的笑容，久久地注视着他。
　　“嗯，想……但是可能以后回家的次数会少很多。”
　　“我明白了。子平，妈妈就一个要求，每个礼拜至少给我们通话一次。一定要同场景的视频通话才行喔，得让爸爸妈妈看到你。”妈妈的手在陆子平的脸颊前停留犹豫了几秒，很快抬高到他的脑袋上，若有似无地抚了几下，轻细地叹一声，“长这么高了……”
　　“男子汉志在四方，说什么回家！”爸爸严厉地打断，对话陷入沉默。
　　各色光亮的彩带次第隐入夜色，人造光源也化身月灯，进入酣睡般柔和起来。陆子平躺在床上，反复向自己提问，他知道，对于他这种出身的人来说，这也许是唯一让自己有所成就的选择，唯一能让爸妈扬眉吐气的机会……那我喜欢的科学和文学呢？这个时代被碾到尘土里的两件事物，即使我耗尽所有力气，也不一定有触碰到他们的资格。据他所知，任何一个低等非公养育者，都没有资本和闲心去做这些“边缘”工作。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何时睡着了。这晚，仿佛有记忆以来，头一次睡得特别安稳，一夜无梦。
　　翌日，陆子平抵达安德一早发来的位置，登上飞行器，在平稳的金属阶梯上平白磕绊了几下，把自己搞得哭笑不得。他站定缓缓，平复下情绪，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与爸爸妈妈道别的画面，爸妈这次破天荒地答应只送他到了输送梯外，久久地挥手，望着他往前走、往前走。他偷偷回头看的时候，庞大如钢铁工厂一般的梯塔下两个渺小却坚实的身影雕塑样矗立着，在炽热的目送中，他感到自己离两座雕塑越来越远，他的眼前隐隐约约出现连绵的高山，随着他的前行，山体静默着慢慢移到身后，隐入心底。
　　“早上好啊！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