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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名   手机在 ...

  •   手机在沈钰口袋里震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孟纾桐的名字。
      她腾出一只手接起,笔尖还停留在摊开的案件文稿上,指尖顺势翻着页,纸面冰凉。
      “我到了,下来吧。”
      孟纾桐的声音透过听筒落进来,温温软软的,裹着傍晚街边轻轻的风声,安静耐心。
      “好,马上。”
      沈钰快速应声,随手收拢桌面堆叠的归档资料,一张张叠好塞进帆布包。编辑部早空透了,同事尽数下班,整层偌大的空间只剩她桌前一盏台灯,亮得孤冷,映着满屏密密麻麻的命案素材。
      关灯、锁门,脚步匆匆下楼。
      暮色沉沉压落,沿街路灯逐一点开,暖黄光晕铺满地砖。孟纾桐的车停在老位置,安安静静候着。
      沈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熟悉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裹住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背,总算松了些许,才有了点踏实活着的实感。
      孟纾桐侧头看她,目光轻轻扫过她疲惫憔悴的眉眼。
      “今天加班这么久?”
      “嗯,归档资料堆了一堆,必须今天整理完。”沈钰把包搁在脚边,懒懒靠着座椅,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哑,“对着这些东西看一天,眼睛发酸,心里也闷得慌。”
      孟纾桐抬手,指尖轻轻捋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又轻柔。
      “有好好吃饭吗?”
      沈钰指尖轻轻蜷了蜷,有点局促地低声应答:“太忙了,就啃了两口面包应付过去。”
      孟纾桐无奈浅浅叹气,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心疼,语气却依旧纵容温和。
      “总这么将就自己,小心胃病又犯。”
      她俯身拧开车载恒温箱,拿出一瓶温热的牛乳,细心旋开瓶盖,递到沈钰掌心。
      “路过便利店买的,温透了,先垫垫。晚上给你煮清汤面。”
      玻璃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漫开,熨帖了几分连日积压的疲惫。沈钰小口抿着牛奶,眉眼稍稍舒展。
      “谢谢纾桐。”
      “跟我客气什么。”孟纾桐静静看着她,轻声问,“心情很差?被案子折腾的。”
      沈钰垂眸望着瓶身晃动的光影,轻轻点头。
      “这么明显?”
      孟纾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意浅淡温柔。
      “我还不了解你。”
      沈钰被戳中心事,小声嘟囔一句,带着点难得的娇憨:“坏得很,什么都能猜中。”
      被人细致放在心上的感觉,软软的,驱散了大半阴郁。
      “别想工作了。”孟纾桐放缓语气,“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回家好好歇一晚。”
      车厢氛围静谧安稳,晚风从窗缝溜进来,裹挟着街边车流的轻响,是日复一日平和安稳的寻常暮色。
      就在这份松弛里,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突兀震动。
      屏幕跳出一串规整冰冷的陌生座机号码,是公职单位特有的制式来电,无端让人心里发沉。
      沈钰指尖一顿,心头瞬间坠下去一块,迟疑两秒,按下接听。
      “您好,请问是沈钰女士吗?我是刑侦支队苒枳尹。”
      听筒那头的女声冷静制式、毫无起伏,瞬间击碎车厢里所有温柔松弛。
      沈钰指尖绷紧,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苒警官,请问有事吗?”
      “我们正在调查城郊荒丘陈栗遇害一案。排查死者全部社会关系后确认,陈栗独居临安,社交圈极窄,无同城亲友,唯一深度交好的友人是许七禾。”
      苒枳尹的语速平稳利落,字字清晰,敲在沈钰心上。
      “您说谁?许七禾?”沈钰下意识出声,语气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
      “是的。目前许七禾处于全面失联状态,电话、社交账号、常住地均无踪迹,排查彻底断层。根据留存旧关联信息,你是现阶段可查到的、与许七禾有亲密旧交的唯一知情人。”
      旧名入耳的瞬间,尘封数年的人和事,猝不及防被一桩冰冷命案翻出,狠狠砸进她安稳的生活里。心口骤然发紧,闷得喘不上气。
      “案件多处线索断层,需要你配合调查。”苒枳尹继续道,“麻烦你明天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到市刑侦支队问询室,协助我们补充调查,可以吗?”
      沈钰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尽量让语气平稳。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准时过去。”
      “辛苦配合,明天见。”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消散在安静的车厢里。
      一室温柔暖意彻底冷却,只剩凝滞的沉郁。
      孟纾桐全程没有插话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她,看着她接完电话后骤然泛白的唇色、失神恍惚的眼眸。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温柔又慎重。
      “警局找你?”
      沈钰抬眼望她,眼底裹着茫然无措,轻轻点头。
      “嗯。他们查陈栗的人际关系,翻遍了所有线索,最后查到许七禾,再顺着旧关系,找到了我。”
      她声音很轻,带着深深的无力。
      “要去?”
      “要去的。”沈钰抿了抿唇,语气无奈,“案件线索不能缺失,而且我们新闻报道,也要等案件侦破才能跟进。”
      孟纾桐静静望着她低落的模样,没有多问陈年过往,只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热,稳稳兜住她所有慌乱。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沈钰轻轻摇头:“不用的,你还要上班,我自己可以。”
      孟纾桐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指腹缓慢蹭过她指节薄薄的茧,语气平淡却笃定。
      “班我可以调开。我不进问询室,就在大厅待着。”
      她顿了半秒,指尖轻轻碾了碾她发凉的手背,声音压得很轻,没有刻意安抚的刻意感。
      “你出来就能找到我。”
      沈钰指尖下意识蜷起。掌心残留的牛乳暖意,正一点点散尽。窗外街灯次第掠过车窗,光影斑驳晃眼,晃得人思绪发乱。
      许七禾。
      这个被她深埋在岁月里、早已尘封的名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更不会和一桩凶杀案纠缠。
      杂乱的念头蜂拥而上,陈栗、荒丘、暴雨、卷宗资料,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堆叠缠绕,拼不出完整脉络,也寻不到半分答案。
      “我就是……有点乱。”沈钰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车流声淹没,“我从来没想过,陈栗认识的人会是她。”
      孟纾桐从不逼她剖开心事,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骨。
      “先不想。回家吃面。”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车厢彻底安静下来,仅剩的松弛暖意荡然无存。沈钰捧着半瓶微凉的牛乳,瓶口抵在唇边,再也喝不下去一口。
      一路无话。
      回到家,暖黄的灯光漫落全屋,稍稍冲淡了外头的暮色沉郁。
      孟纾桐让她乖乖靠在沙发休息,转身进了厨房。抽油烟机低低嗡鸣,清水入锅、切葱花的细碎声响,温柔又治愈。
      沈钰斜靠着沙发背,手机摊在膝盖上。指尖点开通讯录,悬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没有可拨打的号码。
      许七禾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失联、无踪迹、查不到人。
      苒枳尹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荡,无数细碎疑问冒出来,悬而不答,缠得人心慌。她是刻意躲起来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念头辗转,太阳穴骤然突突发疼,抑郁症自带的沉钝疲惫席卷而来,胸口闷堵,连呼吸都要刻意放缓才好受些。
      不多时,孟纾桐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面出来,葱花浮在清亮的汤面,暖意氤氲。她将碗放在茶几,又拿了药片和温水,整齐摆在一旁。
      “吃药。”
      沈钰垂眸看着白色药片,指尖轻触冰凉的杯壁,乖乖应声:“记得。”
      “明天去警局,如实说就好。”孟纾桐坐在她身侧,语气清淡温和,“记得的就讲,记不清、想不起来的,不用硬挤回忆。撑不住就说,先休息。”
      沈钰挑起一筷子面,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我怕我说错,反而耽误你们查案。”
      “不会。”孟纾桐声音安稳笃定,“我们只需要真实的线索,不用猜测,不用勉强。”
      面很香,入口却寡淡无味。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陈栗与许七禾缠绕的关系,两条毫无交集的人生,被一场死亡强行捆绑,最后落到她身上。
      夜深入眠。
      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微弱路灯,浅浅落在床榻。沈钰侧躺着,不敢翻身,怕惊扰身侧熟睡的人。
      她努力追溯最后一次见许七禾的画面,记忆碎得离谱,模糊零散,抓不住完整片段。只隐约记得,断联前许久,许七禾随口提过一嘴,自己认识一个叫陈栗的朋友。
      彼时随口一听,从未放在心上。
      谁也想不到,一句无心闲谈,会在多年后,变成命案关键线索。
      胸口沉沉发堵,她不自觉往孟纾桐身侧靠了靠。
      身侧人几乎瞬间惊醒,睡意朦胧地反手握住她的手,嗓音沙哑含糊:“还没睡?”
      “嗯。”
      “别钻牛角尖。”
      “好。”
      沈钰应声闭眼,可纷乱的思绪依旧盘旋不散,熬得人心神不宁。
      翌日。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日光,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暗沉的薄雾里。
      孟纾桐早起熬了粥,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反复确认她带好了身份证、手机,才安心出门。
      车子平稳驶向刑侦支队。
      灰冷方正的办公大楼矗立在街边,肃穆压抑,和昨日温柔的暮色烟火判若两地。
      停稳车,孟纾桐转头看她。
      “我在一楼等候区。结束了发消息。”
      “我进去了。”沈钰点点头,推门下车。
      微凉的秋风钻透衣领,凉意刺骨。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人,才转身一步步走进大厅。
      前台登记完信息,没过片刻,苒枳尹从走廊深处走来,一身笔挺警服,神色端正冷静。
      “沈钰,跟我来。”
      她侧身引路,长长的走廊素白空旷,脚步声响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问询室的门被推开。
      蔺槿端坐桌前,面前摊开厚厚的卷宗,纸页翻卷起边,是反复查阅的痕迹。手边纸笔整齐摆放,氛围严肃克制。
      “坐。”蔺槿抬眼,语气平淡但无压迫,“辛苦你专程过来。今天主要向你了解许七禾的相关情况。”
      沈钰拉开椅子落座,指尖轻轻抵着凉凉的桌沿,心绪慢慢平复。
      “我知道的,都会如实说。”
      苒枳尹落座一旁,执笔就绪,笔尖悬于纸面,静待记录。
      密闭的小房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空气缓慢流动的沉滞感,问询正式开始。
      蔺槿率先开口,问题直白利落。
      “你和许七禾,是什么关系?相识多久?”
      沈钰垂眸望着桌面纹路,思绪缓缓拉扯回遥远的过往。
      “早年是很要好的挚友,认识好几年了。”
      她也只能这么说,连一句前女友都开不了口,虽然她们并没有明说是否谈过恋爱。
      她语速很慢,带着迟疑,“具体年份记不太清,只记得关系很亲。后来慢慢疏远,彻底断联,具体时间,我也模糊了。”
      “断联前,你们日常联系频繁吗?”
      “后期很少。”沈钰轻轻摇头,语气坦然,“一开始几乎天天聊天见面,后来她越来越沉默,回复越来越慢,见面次数越来越少。最后消息石沉大海,电话空响,所有账号全部停更。”
      “断联初期,你有没有尝试找过她?”
      “找过。”
      短短两个字,轻得发虚。
      “但什么都找不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蔺槿微微颔首,继续追问:“断联前后,你有没有发现她状态异常?情绪、生活、人际交往,任何反常都可以。”
      沈钰眉心微蹙,努力搜刮着零碎的旧记忆。
      脑海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异常,只有细碎、当时未曾在意的小痕迹。
      “她那段时间总是很累,频繁说疲惫、烦躁,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她低声道,“我问过她是不是遇到事、是不是不开心,她从来不说,只让我别问。”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
      两个人的关系,就那样无声无息、慢慢淡到底。
      “你最早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知道她认识陈栗的?”
      问题落下的瞬间,空气似是微微凝滞。
      沈钰呼吸轻顿,指尖无意识收紧。
      “很多年前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久远的恍惚,“是闲聊的时候,她随口提过一句,说自己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叫陈栗。没有细说身份、关系,我当时只当是普通相识,没多问。”
      “她们来往密切吗?许七禾有没有和你提过陈栗的为人、近况?”
      “完全没有。”沈钰笃定摇头,“只提过名字一次,再没有下文。我从未见过陈栗,也从未听过许七禾再多提半句。”
      苒枳尹笔尖不停,认真记录着每一句供述。
      蔺槿沉默两秒,抛出最关键的问题。
      “在你的印象里,许七禾性格孤僻吗?有没有与人结怨、与人产生纠纷的情况?”
      这个问题,让沈钰彻底卡住。
      她怔了很久,慢慢摇头,语气不确定,带着深深的茫然。
      “以前不孤僻,很温柔软和,也很开朗。”
      可断联前那半年的疏离、沉默、封闭,像变了一个人。
      那些年她未曾读懂的反常,此刻回头再想,处处透着诡异。
      “我不知道。”沈钰坦诚开口,眼底覆着一层茫然,“后来的她,我看不懂。我不知道她私下的生活,不知道她认识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事。”
      话音落下,问询室再度陷入沉默。
      所有线索,兜兜转转,再次走进模糊的盲区。
      唯一的知情人,只剩模糊残缺的记忆。
      唯一的关联人,彻底杳无踪迹。
      命案的迷雾,不仅笼罩着死去的陈栗,也牢牢困住了凭空消失的许七禾。
      而沈钰,站在这片迷雾最边缘,被硬生生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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