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二章 5-6节 蛮荒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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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蛮荒之地
不知为何，Theresa执意让Holger乘坐她的马车。
他本不愿意，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不止是声色俱厉地说不去，就连“我不要坐你的马车”这样的话也说不出口，更遑论当着她的面跑去厢房叫来侯爵府的马夫。
无奈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上车，在她斜对面扭脸坐下。Theresa则安静地翻看起她的手记。
马车从后院驶出，二人一路无话。
到了目的地，Theresa先下车，Holger像条不情愿的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虽然Theresa没跟他解释，可他自己能看出来，这里就是集中卸下矿石原料，再运往别处的转运站。转运站的另一头理应就是矿石的原产地，不过他并不清楚那究竟是哪里。
Theresa出示证件后，向转运站的工作人员说明他的助手身份，又低声交涉几句——大约是动用了某种特级研究员的特权——对方便带他们前往等待室。
二人隔了几个座位坐在等待室的长椅上。透过宽大的玻璃窗能看到外面一列列往来装卸的火车，呼啸声此起彼伏。工人们在站台与货箱间秩序井然地忙碌着。
他们等了没多久，就登上其中一列。列车前几节是客车厢，后几节才是货厢。他们坐的那节车厢好像是专供官员使用的包厢，由于空间狭小，他只能和Theresa相对而坐。
他从在马车上起就因为赌气，故意不去看Theresa的脸，上了火车之后更是兀自扭头望着窗外的景致，但他的心境却很快被别的情绪占据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帝国城。尽管帝国丛山环绕，这条路线还算地势和缓，并没有山峦可供翻越，他却隐隐生出一种到了“山的另一边”的悸动。
起初他还能看见帝国城内的建筑渐渐向身后退去，窗外出现了大片良田和零星屋舍。封山期才过不久，山野微微返青，错落的田垄上劳作的身影依稀可见。越往前走，田野便越发萧索，枯褐的旧草底间余下几条人踩出来的曲折小径。直至举目彻底荒无人烟，只剩一片苍茫旷野。
他出神地注视着窗外，却忽然察觉Theresa好像睡着了，这才敢悄悄扭过头来，顺着她露在宽大实验外套之外的那截细白手腕，目光缓缓向上移去……
也许是因为太累，Theresa沉沉睡着，脑袋随着车体行进微微摇晃，鼻尖时不时像小动物一样皱皱。
他现在一点也不生气了。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观察Theresa的脸。他忽然觉得她和Jasper的长相类型差不多——不是说长得像，而是都有股孩子般的稚气。只是Jasper眉眼浓烈，而Theresa眉眼清淡，使得这股稚气在他们两人身上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反差，一个是与脸蛋不符的凌厉和严肃，另一个则是完全不受时间流逝影响的空灵感。
他突然很好奇Theresa会梦见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Theresa缓缓睁开眼。窗外已近夜幕四合，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天光。
Holger这下也不知道该看哪了，只好故作冷漠地开口，问出那个似乎早就该问的问题：“我们到底要去哪？”
“流放地。”Theresa很快就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说道，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的鼻音。
“流放地？”Holger从没听过这个地方。
对于帝国的大部分人来说，流放地就像是异世一般的存在——没有名字，没有坐标。人们只知道帝国有时会将一些人送出城外，至于送去哪里、去干什么则毫无头绪。被那样送出去的人很少能再回来。
随着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窗外终于又出现些明晃晃的光亮。Holger忽然感到车身一震，紧接着底盘下传来绵长的排气声，以及制动时车轮与铁轨摩擦产生的尖利鸣响。站台内响起一阵急促的电铃声，昭示着又一趟列车的进站。
“到了。”Theresa说。
6
火车车程大概两个小时。他们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黑尽了。
整趟列车的客车厢只下来他们两个人。列车甫一停稳，早就等候在此的工人们便蜂拥到后面的货车厢装卸货物，熙来攘往的人群间，吼喝、咒骂、金属敲打声、搬运劳作声搅作一团。
然而还没等Holger试图看清点什么，就被扑鼻而来的硫磺味刺得睁不开眼，掩藏在其下就是那股熟悉的，却比在实验基地闻到的还要强烈的，冷硬的矿石之味。
暮春时节，早晚还是寒凉。不知是因为这股味道，还是流放地本身就比帝国城内温度低，Holger一时竟感到冷得无法忍受，止不住地打喷嚏，死死裹紧了衣服。Theresa倒像是一点没受影响，只顾着疾步向前。Holger只好一边喊她等等，一边跟紧她，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很不对劲。
他们出转运站没走多久，便抵达了流放地能源矿场。
Theresa带他来到距离转运站最近的后门，向管理者晃了晃证件，对方便熟稔地放行了。
Holger一路沉默。不是他不想说，只是实在被味道呛得说不出话，离劳作区越近，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就越是浓烈。他之前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也没做什么心理准备，只觉得再待下去就要窒息了。
所幸没过多久，Theresa便带着他踏上一段架设在山体之外的露天舷梯。舷梯高度有限，上面的风强差异并不显著，只是踩上去咣当作响。Holger始终望着脚下，暗自想着这梯子会不会拦腰塌掉。直到听见“吱呀”一声，Theresa推开一道铁门，二人步入室内。
眼前是一条约莫两米宽的狭长通道。步道悬空三四米，紧贴山体外壁修筑，依傍山势蜿蜒向前，绕过矿洞，一路探入山腹深处。通道上方覆着铁皮顶，下方铺着铁栅格板，每踏一步都会发出空洞的回响。里面噪声和味道都淡了许多。铁皮顶的接缝处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内置灯，光线恰到好处——既能照清脚下的路，又不至于造成反光。行至山体内部，通道外侧连续打通，镶着巨大的茶色玻璃，已被烟尘熏得有些斑驳。透过玻璃能俯瞰工人们劳作的全景。
Theresa一边走，一边向他讲解每一个环节的功用，以及一些简要的工业流程。
然而Holger根本无心听她说了什么，缓步跟在她后面。到了一处光源稍稍明显的窗口，他突然石塑一般定住了，死死注视着脚下的劳工们。他试图去认清他们每一个人，可是每一个人又都好像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他们戴着头盔，握着镐头，手背青筋虬结，像随时可能爆裂一样绷起。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几乎互不对视，也几乎不发一言。脚下是无休无止锤砸山岩的锐响，间或传来几声咒骂，几声咳嗽，几声揉进喘息里细碎的呻吟——分不清究竟出自谁，仿佛是来自整座矿山的叹息。
劳作短暂的空隙里，有人摘下头盔擦汗，头发汗湿伏在头顶；有人靠在车辕上喘气，失神地望着不知某处；有人摘下手套休息，风干开裂渗血的虎口；有人从兜中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嘴里，那东西上沾满了灰尘。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重新挥镐，就像抹去了间歇时的一切。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从不抬头。
他们抬头也望不到天，只能看到头顶那节狭长的、扭曲的监工通道。
站在那条通道上，Holger突然很想变得透明。
他少年丧母，从没见过父亲，被教会孤儿院收养，睡最窄的通铺，吃最粗简的食物。他在城内参与过很多救助工作，见过很多贫苦的劳工、负伤的士兵、垂危的病人。他总以为已经见得足够多、受得足够多了，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场深处，过往的经验统统失效。
就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所有痛苦、暴戾、挣扎的情绪，最终都被收束进这张名为监工通道的环形之网中。
但他无力监视任何人，只能监视他自己。
他起初还觉得进入室内是种侥幸，现在才惊觉自己竟然站在这里，竟然站在其他人的头顶。他畏避地向后退了退，感到脚下陡然生出火焰，使他几乎想要跪下来，跪在每个人眼前——可又害怕即便如此，他们仍旧对他毫无反应。
此刻的他绝望地认识到，他比他们更像一具空壳。
他没发觉自己从何时起就只是僵在原地，也没发觉Theresa的解说早就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望着那些劳工们，Theresa默默地看着他。
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二章 5-6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