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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3-4节 第一次处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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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sper大人。”
晚上回到侯爵府邸,Holger照例前去Jasper的书房拜谒,浑然不知自己脸上的神情有多低落。
他进门时,Jasper还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拉近了台灯,借着那明黄的光晕认真批阅着什么。他的桌案上堆着几叠厚厚的文书,其中一叠上还卧着一方怪奇嶙峋的辉绿岩镇纸。
“怎么看上去有心事?”见他雾蒙蒙地进来,Jasper立即将手中的笔搁回墨台,起身走近他细声问道,“是不是Theresa欺负你了?”
“不是……”Holger急忙否认,心下一惊,没承想自己的表情竟然这么明显,看来他实在不擅长隐藏情绪。
“Jasper大人……”他本来只想佯装无事,可那些问题堵在心头如有实质,再掩饰下去也无非掩耳盗铃,索性逡巡着开口,“您知道……有好些运输矿石的车夫被关押了的事情吗?”
“嗯。”Jasper了然地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Holger一旦听说这件事,就必然会追问。
“他们……犯了什么罪?”
“监察队顺着黑市查到了他们偷藏矿石的窝点。”他把目光从Holger身上移开,随手掂起那方镇纸在掌心把玩,语气却是不相称地严肃,“走私帝国资产、囤积居奇、滋长黑市……随便拿出一项都是重罪。”
“那他们会……会怎样?”Holger听得云里雾里,可还没忘记这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处决。”
这两个字的话音果决而短促,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Holger再无下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Jasper看着他这副表情,胸中顿时情绪翻涌。是了,就是这副表情,和Conrad如出一辙。总是忧伤、沉郁,像注视着一只濒死的兔子。
他心底莫名涌出一股强烈的破坏欲。他希望Holger……不,准确地说,是希望任何人脸上都不要再出现这种表情。他冥冥之中有所预感,会露出这种神情的人,他这一生都抓不住。
“你明天有事吗?”一个冷漠的声音把Holger从思绪中拉回来。
“怎么了,Jasper大人?”
“我要你跟我一起去观摩处决。”
虽然城中也不时有公开处决的事情发生,但母亲病逝前,从来不让Holger去观看处决仪式;母亲病逝后,他进了教会,就更加不可能有机会观看处决。
那是Holger人生中第一次观看处决仪式。虽然不知Jasper出于什么目的坚持要让他同去,但在临行前对他的态度柔和了许多。直到坐上马车,还在耐心对他解释,Rade等人犯下的是盗窃帝国财产、催生黑市交易的重罪。为了维护帝国的资源秩序和司法正义,绝不能因为一点私交就心怀恻隐。
Holger默默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处刑地点设在城中一座开阔的公共广场上,处刑台的后方飘扬着象征帝国的山峦旗帜。再远处便是紧抱帝国的山脉,晚春时节,群山微绿,唯有峰顶留着一抹残白,像是在等着什么为它染色。
城中的人在得知处决消息后就提前围聚在这里,翘首观望。
Jasper和Holger坐在观摩台上,Holger坐在他的斜后方,离处刑台稍远的位置。Jasper周围尽是枢密院、裁决司、刑宪司及狱署的官员。
他们坐下没多久,就见一辆辆囚车将受刑者押送至广场。围观人群立时哄然四起,各有各忙,有的默默做起祷告,有的抬手数起人头来,有的张望受刑者中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那些受刑者刚下囚车,便被狱卒押解着一步步踏上处刑台。
观摩台侧对着处刑台。由于隔着一定距离,Holger并不能十分看清每一个人的脸,加之受刑者众多,他只能依据身形去分辨哪一个是Rade。他们呈一字排开,跪在处刑台上,几个刽子手站在他们身后随时待命。
他本以为处决前的准备仪式会很冗长,但裁决司官员只是简要地说了一下他们的姓名和罪名,就等待Jasper下令行刑。
Jasper微微凑近身旁的一位狱署官员,询问为什么少了一人。对方连忙回禀,那人已于行刑前夜在狱中畏罪自杀了。
Jasper点点头,做了个行刑的手势。
Holger死死攥着袖口。因为不忍,他并没有直视行刑的过程,只是垂头听着人群阵阵激奋的惊呼。中间顿了两顿,大约是刽子手在换刀刃。他隐约察觉到Jasper在某个停顿的瞬间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处刑仪式结束了。
似乎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残忍、血腥,甚至听不见多少骇人的哀嚎,就只是一个仪式而已。硬要说的话,跟稍微热闹些的集市也没什么两样。
Jasper带着他离开前,叮嘱相关官员给每个受刑者家中送去一些补给。
“除了那个自杀的,”Jasper一边戴着手套一边随口补充,“自杀是破坏秩序的行为。”
“是,Jasper大人。”
说罢他转向Holger,稍作打量,像是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才说道:“走吧。”
4
“Holger,把比重计递给我。”
寂静的实验室中,Theresa正举着一只小型研钵研磨着什么。她头也没回地开口,Holger却迟迟没有反应。她听说他昨天跟着Jasper观摩了处刑,难道连比重计是什么都吓忘了?这可不太妙。
她只好转过头盯着他又问了一遍:“Holger?”
“……抱歉,我分心了。”
Theresa没说什么,接过比重计,继续手上的事。
“Theresa阁下,你真的……毫不在意吗?”
片刻,她听见Holger幽幽发问。
“什么?”
“我是说……Rade的事。”
“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死了我都得在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Holger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多余。或许在Theresa眼里,Rade不过是个监守自盗的罪犯,死有余辜,不值得浪费同情:“可我就是……”
“Jasper是怎么跟你说的,Rade的罪名?”
“他说Rade他们盗窃帝国财产……是重罪。”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不是……不是为了钱吗?”
Theresa放下手上的事,整个人转了过来,语气颇为探究:“我突然很好奇,你和Jasper到底是什么关系?”
Holger站在实验室的荫蔽处,她有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什么……什么关系?”
“你是Jasper的禁脔吗?”
“什——”
Holger艴然变了脸色。原来如此,他豁然醒悟,Theresa一直以来对他那若有似无的蔑视究竟由何而来,而今才有了更清晰的解释。
简直荒唐至极,他正要出口反驳,可在细细思索后,愣是无言以对——他栖身侯爵府邸的侧殿,对外充当Jasper的代言人,与他形影不离。如此种种,想来就算不是Theresa明说,外界也早就流言四起,无非今日才传到他耳中罢了。他无法控制别人不这么去想,可他还是怨恨。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怨恨的情绪,就极快地给这种感受下了定义。甚至连母亲病逝时,他也不曾怨恨,只是悲伤。可此时此刻,他竟然气得微微发抖。
他不怨恨她蔑视他,他不怨恨她戏弄他,他甚至不怨恨她误解他是Jasper的禁脔。他怨恨的是她把Jasper对他的善意曲解成是恩客的赏赐,他怨恨的是她对他根本一无所知,他怨恨的是那个一直隐隐爱慕着她的自己。
“我和Jasper大人不是那种关系。”半晌,他颓然开口,语气冷漠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那你是喜欢Jasper吗?”Theresa的语调却没有丝毫起伏,就如她所说的,只是好奇。
Holger一时间竟想大吼出声。他想说:我和Jasper不是那种关系,我也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眼前天旋地转,好像不扶着点什么就要跌倒。可他仍是站着,整张脸陷进阴影里。
“……不是。”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看我,他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像这样傻乎乎地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你一会儿有事吗?”Theresa不知道他的内心如何一波三折,好像只是自然接续下一个话题。
“你问这个做什么?”Holger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有些怨怼地反问。
“带你去个地方。”说罢,Theresa把手上的东西都归置好,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
所以呢?这就结束了吗?她都没意识到我在生气吗?
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就好像料定他一定会跟上来似的,她已然快步越过他身侧,带起一缕风。
Holger一时错愕,更多的是泄气,他连生气都感到无力。他望着她的背影,明明她走在他的前面,可他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被她推着走。
他只好一边追上去,一边暗暗骂道:Holger,你真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