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隙悬岛》兀坐竟月

9、第二章 7-8节 蛮荒之地

　　7

　　Holger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矿场的。
　　事实上他现在的心情就像只气球似的，没着没落。Theresa牵着他往哪边走，他就跟着往哪边飘。

　　直到刺鼻的气味渐渐变淡，道路变得越来越狭窄颠簸，震耳欲聋的机器运作声变得越来越遥远，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出了矿场，来到了流放地的生活区。
　　这里的构造和帝国城郊区相差无几。一座座低矮的房屋抱挤着排布，偶尔有几条泥泞的小路将它们隔开。只不过帝国城的郊区尽是砖房和石房，而这里还留存着大量木板房。
　　尽管天色已经极晚，街道上也仅有几盏暗黄色街灯忽明忽灭。大部分房屋内都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户点了煤油灯，光线微弱，人影摇曳。周遭时不时传来争吵声、孩童哭声，以及几声犬吠，Holger辨不出究竟是从哪户人家传出来的。
　　由于靠近矿场，选矿厂的热气管道会一路延伸到这里。Holger看到一些人蹲在管道旁就着热气取暖、烘烤鞋子，还有人身上裹着几张报纸，躺在井盖边睡觉。
　　Holger路过他们的时候，不免多看了几眼。

　　也许是实在受不了Holger那副蒙难圣父的样子，Theresa不得不出言提醒道：“别乱看！”
　　“也别乱发善心，看好你的东西，这里的人没那么好对付。”Theresa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尤其是你这张脸……要是被他们缠上可有你好受的。”
　　Holger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迎面突然跌跌撞撞地走来一个人。擦过他身侧时，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他不由得埋头快走几步，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那人已然瘫倒在路边。
　　Holger本能地想要折回去帮忙，却被Theresa一把拉住，不由分说将他带离几步。
　　“不管的话他会冻死的！”Holger失声叫道，视线一直跟着方才瘫倒的人，但并没甩开她的手。
　　“别多管闲事，明天早上就会有监察队的人把他收走的。”
　　Holger扭回头来，讶异地看着她的脸，他不确定“收走”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管得了他一个，可像这样的人在流放地比比皆是，你管得过来吗？”
　　“帝国定期会将一些残疾、重病或是长期受到慢性病折磨的人送到这里，这些人对于帝国来说就是负资产。”Theresa松开了手，与他一同站定，“他们来到这里，要么出卖剩余的体力苟活，要么就只能沦落到这种下场。”
　　见他许久没有反应，Theresa依旧不依不饶：“你以为Rade他们走私的矿石为什么能大卖？就是因为这里的人如果单靠手里正规来路的矿石，连最基本的取暖都不能保障。冻死在这个地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Holger大为惊讶，“Jasper大人……他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吗？他为什么不帮帮他们？”
　　“他当然知道，”Theresa平静地说，“就是他把他们变成这样的。”
　　Holger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实在无法将平日里对他温和友善，又一贯庄严正义的Jasper，与眼前这些人联系到一起。
　　“所以你那些廉价的善心不仅毫无用处，反倒成了维护统治的工具。”Theresa看着他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不禁嗤笑一声。
　　但就是这声嗤笑，令他登时回忆起那天在议事厅，她叫他“帝国的金丝雀”时的情形。

　　Holger鼻尖一酸，眼泪几乎瞬间就涌了上来，但他强忍着没哭出声。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永远都是那副隔岸观火、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知道她恃才傲物，眼里一概没有他。可就算他无能，至少是真心想要帮助别人，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要用那种讥讽的态度，一次次刺伤他。
　　“所以呢，那你就很有用吗？”Holger笨拙地握了握拳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绷紧声音开口。哪怕极力压抑情绪，他说话间仍透着浓浓鼻音，语气愤怒难掩：“你搞的那些研究，除了让那些工人没日没夜地劳作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吗？”
　　“发达的交通、稳定的供电供热，这些都需要高效转化的能源。”Theresa对他的愤怒无动于衷，似乎这一切早就在她意料之内，“你不想看到这里的街灯都亮起来吗？”

　　8

　　“Holger，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Holger回到侯爵府邸的时候，Jasper难得比他早回，不等他来书房拜谒，便径自坐在侧殿里候着他。因他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晚很多，语气里透着些许不悦。
　　“抱歉，Jasper大人，我陪Theresa阁下去检查了些货物，所以回来晚了。”Holger无精打采地回答。
　　他们回程路上，Theresa特意嘱咐他，不要将去过流放地的事情透露给Jasper，只教他问起就说出去办事了。Holger不会撒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瞒着Jasper，但不愿违背Theresa的意思，只好按她说的回答。
　　他本来还有些紧张着要撒谎的事情，但也许是精神实在太差，反倒像梦话一样毫无负担地说了出来。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只觉世界摇摇欲坠，巴不得赶紧一头栽进床上。
　　“出去检查货物了？”Jasper将信将疑，“可马夫说你的车一直停在实验基地别院……Holger？Holger！”
　　后面的话，Holger完全听不见了。
　　他倒下了。

　　待到Holger悠悠醒转，天已经大亮了。
　　他以为只是太累睡了一觉，不料身边的侍者却告诉他，他昏迷了两天半。这段时间里，Jasper每天晚上都会来守着他一会儿，看看他的情况。
　　“两天半……”
　　Holger还有点难以相信。不过他确实感觉四肢发虚，胃内空空如也，勉强撑起来吃了点东西，就又倒回床上。
　　这一次好像就是正常的睡眠，只不过他做了很多梦，梦境太多，他只依稀记得其中几个。他先是梦见小时候母亲给他做面包吃，梦里他无比快乐；接着梦见他被人关进一个逼仄的空间，梦里他拼命想要出去；最后梦见几个只有黑色面孔的人，像庆祝冠军一般将他高高抛起，梦里他只盼着重新站回地面上……
　　那些梦做得他头晕脑胀，让他觉得睡觉反而是件更累的事，又巴不得赶紧醒来，可眼皮却愈发沉重。再次醒来是在当天夜里，Jasper正坐在他床边，见他醒了很是高兴，急忙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
　　Holger怔怔地看着Jasper眼下的青黑，他的气色看上去比自己还不济。
　　“Jasper大人……我是生病了吗？”
　　“不要多心，医师说你只是过度劳累，需要静养。”Jasper叫侍者把后厨一直温在锅里的汤端上来，用勺子搅了搅，摆到床前的矮桌上，“我在想，要是你觉得太累的话，以后Theresa那边你就不要去了……”
　　“Jasper大人。”
　　Jasper张了张嘴。尽管这声音虚弱又平静，他却很快反应过来，这是Holger第一次打断他的话。
　　“Jasper大人，我想搬出侧殿。”Holger轻轻开口。
　　“为什么？”Jasper一时愕然。
　　“侯爵府离实验基地实在是太远了，我每次来回都会把时间浪费在马车上。”
　　“所以我说，Theresa那边你可以不用再去。”
　　“Theresa阁下现下需要一位帮手，这段时间我熟悉了不少仪器和流程，可以协助她。新实验马上要启动了，若此时再换人来，难免浪费磨合的时间。”Holger慢慢说道。这番说辞就像他早在梦里就酝酿好的一样，思路信手拈来，只是说出口却难免艰涩：“即便去了她那儿，需要我参与救助工作时，我还是会回来。”
　　“那你也没必要执意搬出去。”
　　“Jasper大人，您知道我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的。”
　　“……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Jasper迟疑片刻，语气沉静，但是Holger能听出他压着愠怒。
　　“Jasper大人，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会忘记您的恩情。”Holger垂下眼睫，认真地看着他，表情似乎有些难过，“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多为帝国效力。”
　　Jasper仔细地盯着他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会在实验基地附近为你寻一处住处。”
　　“多谢Jasper大人。”
　　Jasper点点头，示意他躺下休息，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