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隙悬岛》兀坐竟月

6、第二章 1-2节 第一次处决

　　第二章

　　1 第一次处决

　　晚上刚回侯爵府，Holger便匆匆赶去Jasper的书房拜谒。Jasper正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随手翻着报纸，仿佛早已静候多时。听到走廊轻快的脚步，便收着报纸等他进门，可一见他这副狼狈模样，手上动作一顿。
　　“Holger？！你这是……”Jasper满脸错愕，上下打量他。只见他衣服裤子上沾满脏灰，脸上和手上倒是粗粗洗过，远远地就闻到一股淡碱味。犹疑片刻，才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这是去和谁打架了？”
　　“啊！没有，Jasper大人……”Holger微微后撤一步，垂头扫了眼身上，也觉出些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实验基地帮忙卸货了。”
　　岂有此理……
　　Jasper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Theresa的意图，气极反笑：“她这是在整你！实验基地明明就有专门的卸货人员。”
　　Holger笑得不以为意：“不然我也帮不上别的忙。”

　　Jasper一时哑然。尽管他一早就觉得，将Holger卷入这所谓的政治拉拢，实在是眼下别无选择的权宜之举，可还是时常对他浑然天成的善良程度感到震惊。他不是没有想过Theresa会洞穿他的意图，进而故意刁难Holger，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想通过Holger慢慢软化Theresa的态度。只是当亲眼看到Holger被这样折腾，又实在于心不忍。
　　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让Holger去呢？Jasper抚着下巴，眯眼盯着他冻得殷红的指节。
　　可是Holger没给他太多思考时间，草草拍了两下浮灰，就神采飞扬地向他讲述实验基地的见闻来，神情看上去格外生动。
　　虽然从Holger的话中不能挖出更多关于Theresa的有效信息，可Jasper还是没有舍得打断他。他印象里的Holger一直是温柔害羞的，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心中一时竟然有些酸楚。
　　我本意是想让Holger去拉拢她，怎么现在看上去像是Holger倒戈向她了呢？还是说，他是因为见识了那座奇异的方块才如此兴奋的？无论如何，和那女人有关的事物，还是少些接触为妙。
　　可是看他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那句“以后还是不要再过去了”，又实在说不出口。

　　“那你以后还想去那儿吗？”
　　“我想去！”Holger斩钉截铁地回答，“Jasper大人，我以后可以在工作之余去Theresa阁下那里帮忙吗？我保证不会耽误现在的工作。”
　　“好吧。”Jasper突然很想揉揉Holger的脑袋，但他很快又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不过如果她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你就回来告诉我。”
　　“谢谢Jasper大人！”
　　“还谢谢呢，赶紧去把脸好好洗一下。”Jasper嗔怪道，接着便拉开门，吩咐门外的侍女端些热水来。
　　侍女捧着银盆和方巾进了书房，转进专门用于盥洗的套间，将银盆和方巾并排放到套间的石面矮台上。银盆旁摆着Jasper惯用的岩兰草精油皂块，因他伏案书写后手上粘墨，时常需要盥洗，已被磨得棱角全无。侍女很快又提来热水壶，慢慢向盆中倒水。Holger跟着走进套间，隔了一臂距离挽着袖口。
　　不知是被热气蒸得眼晕，还是被壶身烫了一下，侍女忽然惊叫一声松了手。水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热水尽数倾洒而出，泼在Holger的裤腿上，地面顷刻一片狼藉。
　　Holger显然是被烫到了，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向后缩了缩。侍女当即吓得脸色发白，跪伏在他身前，抓起方巾想要为他擦拭。
　　侍女跪得极低极近，Holger能清楚看到她高高盘拢的发髻，和一截隐约显露的后颈。他登时面颊绯红，惊诧地后退几步，避开了她伸来的手。彼时Jasper听到响动，过来查看情况，刚要责怪侍女不小心——就见Holger站在一地水痕里，俯身扶侍女站稳，随即撤手，转身去捡拾地上的水壶。

　　套间光线微暗，Jasper闷声望着Holger，少年的面目在昏光里朦胧而失真。
　　那份似曾相识的温柔感受，渐渐与记忆中某个尘封久远的身影交相重叠。
　　他并没意识到自己开口，那名字便流水一般从他的喉咙滑过，轻得不过一声叹息，又将他重重钉在原地。
　　Conrad。

　　2

　　自那以后，Holger除了正常参与救助工作外，便时常出入Theresa的实验基地。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要一踏进那座矩形建筑，他就觉得连思路也跟着规整了不少。
　　一开始只是随便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跑腿送文件、打扫实验室或是卸货之类的体力活。旁人避之不及的累活粗活，他做得兴致盎然。没有闲差的时候，他就窝在实验室里看Theresa操作实验，熟悉各类实验器具，偶尔帮她递递东西。二人少有交谈，那侍从闷得无聊，时常出去透气，他却全神贯注、乐在其中。
　　因为总是各处帮忙，他很快和实验基地的很多工作人员交好。配餐的伙计看他身形单薄又常干重活，总是在他餐盘里多夹几片面包、多舀一勺炖肉。他也偶尔在卸货时和Rade闲聊，慢慢得知Rade住在城郊，家里还有两个小孩。为了养家糊口，Rade平日里除了送卸货，还会在转运站附近打点零工。
　　时间一久，Theresa看他没有刺探自己的意思，也会像废墟初遇那天一样，给他讲讲矿石的成分、晶体结构和一些简要的实验流程。后来又因为一人捉襟见肘，干脆让他直接参与实验，协助操作、记录数据。由于并非专业出身，Holger生怕自己拖慢实验进度，反倒屡屡手忙脚乱，Theresa就在一旁悉心指导。

　　这倒不是说Theresa多有耐心，毋宁说，她完全是把与Holger相处这件事当成一种人类行为研究在做。毕竟她实在想不通Holger为何总是乐此不疲地往她这里跑。尽管她的研究样本寥寥无几，偶尔一旁静观Holger动作时，她甚至觉得此人比Jasper还要深不可测。
　　然而矛盾的是，她却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因此对他提高警惕，反倒日渐不设防起来。个中缘由，只言片语难以尽述了。

　　侍从一开始还跟着他们，定期向Jasper汇报他们的对话和行踪。不过鉴于二人一直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式，Jasper也渐渐放松了监视，撤走了侍从。
　　Holger依旧住在侯爵府的侧殿中。那里到Theresa的实验基地有一定距离，以至于他时常累得在回程的马车上便倒头大睡，但他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心满意足。
　　唯一让他还有些空落落的是，除了实验以外，Theresa对他的态度依旧那样不冷不热的。不过最起码他现在能帮上她更多的忙了。也许假以时日，她对自己就会有所改观了呢？他隐隐希冀着。

　　日子就这样平稳过去，直到几个月后的某天，Holger照常接收矿石补给，却意外地发现Rade不见了。
　　起初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以为Rade生病了或家中有事，随口问了新来的车夫一句：“请问Rade先生这段时间怎么没来呢？”
　　不料新车夫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说：“Holger先生，您竟不知道？！”
　　“什么？”Holger疑惑地眨了眨眼。
　　“Rade和很多之前的车夫都被关起来了，帝国正准备治他们的罪呢。”
　　Holger一脸愕然。他一点也不知道Rade犯了什么罪，只觉得一切都太过突然。他想追问清楚，奈何新车夫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他只得中断这个话题，抱着矿石袋子的双手却愈发不听使唤。

　　Rade犯了什么罪？他的下场会如何？他……他的家中还有两个孩子……他们该怎么办？
　　一整天，Holger都魂不守舍，Theresa看在眼里。她早在检验矿石原料成色的时候，就注意到了Holger的反应，但她没说什么。
　　有关Rade的事，她几天前就知道了。
　　帝国给出的关押理由是，Rade和一众车夫走私矿物、囤积居奇。起因是Theresa每次都会拒收一些不合标准的矿石。按照正规流程，这些矿石本该用于工业生产或转运到其他实验点，但其中一部分却被车夫私自截留，流入了黑市。
　　流放地的矿产被帝国以建立能源矿场的方式大规模开发后，彻底沦为帝国私产，导致可供当地居民日常使用的矿源所剩无几，本就短缺的电力和热力供应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哪怕是能源矿场产出的劣等矿石，在流放地居民那里也是稀缺品，更不要说留到Rade手里的那些。过去几个月正值冬季，当地居民急需燃料取暖。他们正是趁此机会向流放地走私矿石，大赚了一笔。
　　只是Theresa和Holger都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会面临怎样的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