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隙悬岛》兀坐竟月

3、第一章 5-6节 正义爪牙

　　5 正义爪牙

　　“Theresa阁下，帝国经过多方商议，一致认为在流放地这种地方建立实验基地，实属不妥。”
　　距上次见面又过了十日光景，依旧是在帝国实验坊那间小型会议室内。Jasper坐在Theresa对面，手肘撑在桌案上，双手交叠轻抵腮前，视线反复掠过她身上那件眼熟的实验外套。
　　他抿了抿唇，摆出恳切磋商的姿态，神色颇有几分为难：“但这并非出于开销的考量。只是实验基地一旦落成，必然要配备相应的实验仪器和研究人员。您试想，那么多的设备和学者被丢到那种……蛮荒之地，一旦出了什么差错，无论对那些学者，还是对整个帝国而言，都将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他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Theresa，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帝国已派遣专业人员勘探过流放地周边的矿脉，其中确实蕴含相当可观的优质矿藏。一旦核验通过，确认您的技术能够形成稳定高效的产能，帝国将会在流放地附近建设能源矿场和工业专线，全力满足您对矿石供给的需求。”
　　“至于您此前提到的实验基地，便可以安置在帝国城内，由转运站定期输送矿石补给。在保障安全的同时，也不会耽误您的研究。”Jasper放下手臂，目光笃定地看着她，“如果阁下能够接受这个折中的提议，帝国一定不会辜负您的让步。届时不单是基地，其余配套设施也会按最高标准为您配备。”
　　Theresa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似乎是在他大段的官话中提取她所需要的信息，半晌才理清思路道：“就是说，我不用待在流放地也能拿到那里的矿石吗？”
　　“正是如此。”
　　“嗯……”Theresa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虚望着桌面，似乎是在思索。

　　Jasper注视着她思索的样子，目光黯淡下来，自己也陷入了沉思。
　　直到今天，他还是没搞清这个女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这个所谓“折中的提议”，既是退让，也是检验她真实用意的试金石。倘若此人真的对流放地另有所图，那她的要求就绝不会仅仅停留在获取流放地的矿石上。如此一来，对于招募她的事，就更需要谨慎考量了。至少要先弄清楚，她对那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不过我倒是有几分好奇……”Jasper微微倾身，一副忽然想到什么的模样，酝酿了一下措辞，饶有兴味地问道，“Theresa阁下，您是如何发现流放地附近的矿脉具有如此能源潜力的呢？”
　　沉吟片刻，Theresa突然言辞尖锐地反问，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不悦：“你是觉得，我的能值产出高，仅仅是因为我找到了成分更优质的矿石吗？”
　　“您误会了。”Jasper双臂摊开，从容笑了笑，似乎丝毫不为她的直接而嗔怒，“请相信，帝国是基于您的‘发明’找到了您，而非‘发现’。”
　　“好吧。”Theresa这次倒是没再犹豫，表情看上去有些得意，干脆地点点头，“我接受你的提议。”

　　虽然心底疑虑未消，但在随后近一个月的能源产能核验中，Jasper不得不彻底折服于Theresa在能源领域的天才性。尽管多轮测试仍局限于实验环境，仅依托她发明的新型能源反应装置的验证机、采用不同品位的矿脉样本分批测试，其产能依旧能稳定达到现有反应装置的四至五倍。不难想象，一经正式投产，帝国的能源产出必将迎来大幅提升。
　　另一方面，早先许诺给Theresa的专属能源实验基地，也已正式动工兴建。基地主体建筑完全由她一手设计，Jasper并未插手相关工程，只是不经意瞥过一眼工造司备案的图纸——那是一个纯粹的矩形。

　　6

　　这段时间，Holger频繁跟随Jasper出入教会、医院、救济站等场所，还时常一同参与军队动员之类的活动。起初只是让他照常进行救助工作，后来Jasper偶尔会进行一些演讲，让他坐着，或静静站在自己身后。
　　Holger不再穿着简陋粗糙的教会衬衫，取而代之的是剪裁复杂、面料柔软的制式衬衫，胸前还别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帝国勋章，其上镌刻着标志性的山峦纹样。只是他的眼睫仍然是垂下的，脸上总是挂着一抹羞涩的笑意。

　　“我知道你们现在过得很难。前线的战事、后方的压力、你们每个人的处境，帝国统统看在眼里。”Jasper身姿端正地站在台前，声音不高，但是足够清楚，“帝国能够发展到今天，你们付出得比谁都多，帝国不会忘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台下的人群一开始稀稀拉拉，只有一些修女、伤兵和领救济的难民。直到后面有人低声惊呼：“帝国的人来了！”“那是枢密院的Jasper大人！”“Jasper大人来了！”人群这才渐渐聚拢，越围越多。
　　“但是在山的另一边，还有很多比我们当前处境更艰难的人。帝国的扩张战役，不光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繁荣与稳定，也是为了将秩序和正义，带往远方的异邦，让更多人听到文明的号角。”
　　随着人群的聚集，渐渐有人认出了站在Jasper身后的Holger，嘈嘈切切地议论：“那不是Holger吗，他怎么站在那里？”“他穿的那是什么？”
　　更是有小孩子指着他雀跃道：“Holger哥哥！是Holger哥哥！”
　　“我身后这个人，想必你们很多人都认识。”Jasper示意Holger向前一步，和自己站得更近，“帝国并不是完美的，它也有自己的疼痛和伤口。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很多善良的人，去包扎它、治愈它。帝国的长久不只在于它的力量，更在于它是否愿意倾听人性的声音。”
　　“他的名字是Holger。以后你们如果在各种救助工作中遇到他，无论有什么困难和诉求，都可以跟他说，帝国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们解决。”
　　他的声音平稳，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们跟他说，就等于跟我说。”

　　回程的路上，Jasper与Holger同坐一辆马车。
　　“怎么样，你今天还紧张吗？”
　　“之前很紧张，现在好多了。”
　　“很好，以后你就会越来越适应了。”Jasper从暗格里摸出两只银质水瓶，递了一只给Holger，“喝点水吧，说了太多话，有点口干。”
　　“谢谢Jasper大人。”
　　午后的街道分外慵散，轿厢内安静得有些难堪，此前二人从未有机会这样长时间相对而坐。Jasper佯装漫不经心喝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斜落在Holger脸上。对方正双手捧着水瓶呷水，吞咽声压得极轻。不得不说，那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鼻梁高挺却不显冷硬，浓密的睫毛总是温顺垂着。下唇比上唇略厚些，嘴角不笑时也微微勾起上扬的弧度。
　　就这么静静看着，Jasper骤然意识到初见时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究竟是缘何而来。只那一瞬，他便呼吸一滞，仓皇垂下眼去。指尖微颤，慌忙握紧手中的水瓶，仍有几滴液体跳出瓶口，洇湿了他的手套。
　　那是他一直以来隐约不敢承认，而今也终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Holger长着一张酷似Oswald陛下的脸。
　　若说是酷似，也只是形似，而非神似。因为Holger的神情总是温柔而忧郁，而Oswald陛下的面容则沉静而淡漠。可要是抛开这些，真的让他和Oswald陛下站在一起的话，想必说是亲兄弟也没有人会怀疑。
　　Jasper顶腮，不觉心如擂鼓。

　　“怎么了，Jasper大人？您看起来有些疲惫。”
　　“没事。”Jasper有些生硬地撇过头看向窗外，像是害怕被人戳破这桩心事。
　　这么明显的事情，怎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呢？Jasper不断在心底拷问着自己，懊恼自己的后知后觉。也许是太过沉溺于Holger那份熟悉又陌生的温柔，反倒下意识回避了这张和Oswald陛下极为相似的脸。
　　我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让他去收稳民心吗？还是说我当初招募他的时候，就已经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又究竟把他当成了谁呢？

　　窗外的树影随着马车的行驶，时不时斑驳地打在Jasper的脸上，就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般，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