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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万里挑一 温军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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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流锋并不知道还有人正摩拳擦掌要去餐舱蹲他。
他坐在链路台前,听两次战事的报点原档。第一遍听战术,第二遍听节拍,第三遍什么都不听,只听那层底噪——几头荒灵踩着同一个拍子进来的那一段,他把增益推到头,让它一遍一遍地从耳朵里过。第三遍过半,他按了停。
可以确定,有一只最高级的虹级荒灵,具备智能,狡猾,阴险,正躲在这层底噪深处,像是个暗里的狼在看猎物。
但它虽然危险,却并不着急,好像在琢磨别的什么事,两战里,会战那一场是它在试探,打的大点,第二场它就像是懂了自己打不过,缩回去了。它并不打算以武力取胜,反而可能是悄悄地下盘什么大棋。
实力一般,但隐藏得挺好。辛流锋想。这样的荒灵,擅长的东西恐怕就杂了,例如领域、幻境、精神,像游戏里的机制怪。如果不搞清楚,很难制服,贸然探查,也很可能被反控。
想着想着,他又有点晕,指头尖也发飘发麻,忍不住在链路台上缓缓趴了一下。霍岩碰了下他的额头,问,“医务组一点有趟顺路的值班医。”霍岩说,“要不要现在叫。”
辛流锋心想,恢复期就是麻烦。但是为什么非要叫人来,还要走流程,登记。他说:“本来下午我就要去医疗舰报到。”
霍岩打量了他的脸色,拿出终端操作了两下:“你先去睡会,趁你还能睡得着。”
“你讽刺我吗。”辛流锋叹口气,慢悠悠回了自己的舱房。
他果然睡得飞快,身体沉着,还做了几个战场上的梦。梦里,他不在指挥舰上,他真的在战场,最近一只荒灵离他仅一尺远。
醒来的时候,一尺远的地方果然有动静,有人脚步很轻,到床边站定,消毒棉擦过他手腕的时候,他微微一个激灵。不是霍岩,是医疗舰的值班军医,后头跟着个提药箱的护士。
“您的线十二点四十过阈了,我们提前上艇过来的。”值班医向他点头,“副官十一点约的针,预测的正好。”
所以,是表面上副官答应他自己去医疗舰,其实转头一刻就把他卖了。辛流锋躺在床上,反思自己凭什么体征线过阈。
值班医看着终端上的数字,打完针,交代完医嘱就准备走,走之前说:“今天算您报完到了。我们过来,也一样的。”
“麻烦了。”他只能说。
副官进来的时候,迎接的就是有些不爽的指挥官。他看着霍岩在自己的终端上操作,一条条将提前约针、排艇等细碎的任务勾掉,心里更不爽。他自己的任务,那只存在明晃晃,位置却不清不楚的虹级,一直消不掉,像个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知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因为发烧有些哑,“我真的很愁。”
“你别愁。”霍岩头也没抬。
“我没想到你安慰这么直。”
“我也没想到。”霍岩把终端收了,“指挥官还会撒娇。”
辛流锋想再顶一句。但药劲儿没给他这个机会,人先沉了下去。
这一觉,他睡到快五点。
醒来的时候,头也不晕了,人也不烧了,几乎满血复活。辛流锋想,又是一条好汉。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鸟叫。
巡线部队是低空悬浮的舰队,确实时常会有鸟类经过。后来,甚至有群麻雀,在指挥舰舰体保温层的缝隙里做窝,白天就在各舰之间串门。
这会,它们回来了,正在窗台上蹦跶,有几只甚至还瞅了辛流锋几眼。
辛流锋将舷窗打开一道缝,撒了点粮,就静静看它们啄食。
他想,之前有几天不在,它们没粮吃,不如下次提前多撒点。下一刻又失笑,麻雀机灵,不会饿到自己的。
......
黄昏段前的备段时刻,恰有急件送到。当时态势席正汇总点情,参谋处做分析。链路舱的参谋区里,周衍正面前摊着两摞关于虹级荒灵的纸卷宗。虹级相关档案不多,因为一些特殊性质,不进网络,都用古老的纸质记录。
辛流锋刚刚坐到链路台前,就见值机员敲门进来,递上一份急件。霍岩先接手,扫了一眼,递到指挥席。
那是防线东北角的一座小城,凌晨起就出现了作祟的荒灵,数量还不少,当地便衣顶不住,派出去增援的三艘突击舰,跳舱十七号、六十三号、一百零二号,此刻发回了求援信号。
他们的距离不近,直线距离四十六公里。
参谋区里,几个参谋的目光都动了一下。出事的地点不在他们的晨昏线上,又恰逢居民区域,真是个麻烦消息。好在,对于部队来说,四十六公里。属于勉强够得着,又不算近的距离。
周衍报了参谋处的推演:“一,抽组。邻段现在能匀出两个,压过去合围。代价是抽空的那两段收窄防区,高峰钟点自己扛。二,撤。请征选系统撤居民进防线,外围让出去。仗停,地丢。”
辛流锋想,抽组,刚好抽的是黄昏段的组,万一出事,他们的线就散了。而撤走居民不是不行,只是东西撤不走,旧物空在那里,他们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后来积攒的荒灵,让他们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接他们三个组的频道。”他说,“现在。”
霍岩在头顶半层应了一声。半分钟后,三路接入的标志在指挥席的终端上亮起。辛流锋把耳麦从颈后取下来,挂上右耳,颚侧的小棱贴上皮肤。
他闭上了眼。
链路舱里没人出声,备段的各席位都在。所有人都静静地等他。
他听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三路频道的声音,报点,攻击,组长的短句,灯影催动的呼号。偶尔有一声更远的,便衣的声音,混在杂音底下。
辛流锋知道,上午他听完的两场原档背后的痕迹,在这又冒出来了。
“三个组,三处战场,都出现了同样情况。”他说,“都存在那只虹级的影响,具体的信息,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不仅是支援,更是获取那只虹级的情报。
霍岩说:“收到,巡线一号黄昏段减载,二号接线。”
辛流锋:“三组的补给和伤员回收,走渡艇,报医务组一级备勤。那里的便衣和民户,让征选系统就近接引安置。”顿了顿,“这一场的原档,一个字不能少。”
周衍回了收到。
交代完,他向霍岩问道:“按照医务组给我的限制,如果边缘控场,限额多少。”
“十五分钟。”霍岩说。
辛流锋就懂了:“好,我不下场。”他说,“真要没办法了,我上两分钟。”
“超了呢。”
“超了,你那边直接断。”
霍岩应了这一道授权。
辛流锋就对着三组的频道出了声:“跳舱十七号、六十三号、一百零二号注意,巡线一号。”
三个频道同时静了一拍,然后是三声收到。有一个组长的声音压着喘息,还能听到仿佛有人微松了口气。
黄昏段也在这时开段。段报照走,各段无异常。这场仗在外线,不占段位,像一场夹缝里的噩梦。
“你们三组是同一场仗。”他说,“位置需要重排。”
“十七号,退半线,收成环。别追,让它们围你。”
“六十三号,东口让出去。灯影埋到两翼,埋深一点。没我的口令,不动。”
“一百零二号,贴墙守。你们墙后头是居民,一步不退。”
三个组从三处各自的苦战,变成一张张打开的网:一个环,两把埋着的刀,一面墙。
“测一下敌方应对反应,”辛流锋说,“我报拍,你们落刀。”
他一句一句地报,报得又快又短,“换拍。”“落。”“东面第二只,留它。”“收。”每一刀,都落在拍子的空档里。
他听着刃位的攻击甩下去,听着战场上荒灵动作一乱,又咬回来。乱和咬回之间,隔着两息的时间。三处战场,任何一处的攻击到了,都有这么两息。
打到第四十几分钟,环里的荒灵越收越紧,六十三号两翼的灯影,收到只剩东口那一缝。
变故突发。
三面的荒灵猛地同时收势,绕开那道空着的东口,斜斜地压向居民区的北沿。
这样,来不及。
他闭着眼轻声说:“中枢,开始计时。”说着,那股精神力就散了出去。
四十六公里,算他的手能伸到的极限,因此才叫边缘控场。按照恢复期的限制,他最多有十五分钟,今晚预备拿出两分钟,探探虹级的底。
那道小的荒潮,潮头撞上他的指尖,分开绕行,避着走。他把指尖微微一斜,听着战场的报点,知道它们在顺着那个斜度流。流去的方向,正是那道它们方才不肯走的东口。
“六十三号。”他说,“收。”
两把埋了半天的刀合上来,落在两息的空档里。频道里有组长的声音冲口而出:“进了!它们进口子了!”
潮头断成三截,齐齐地顿了一顿。
它们退了,踩着同一个节拍,一层一层地、齐齐地往外收。辛流锋没有追,他的指尖和远处三组的战刀都搭在退势的边上,轻轻送到那个边界上。
“两分钟,时间到。”霍岩的声音落下来。
没有留恋,没有追击,他立刻收了力。
“三组听好。”他说,“放它们走。收阵。清点。”
这场就这么收了。居民没事,伤员七个,灯损两盏,稳灯台连夜能修。战报上写的是小胜:压退了,没清根,四平八稳。
黄昏段也收了线,像每一个平常的黄昏。
......
链路舱里,侦测席把读数调出来,他们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收阵的时候,荒灵的规整度确实很有问题,再次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辛流锋摘了耳麦,一时坐在位子上没动。周衍站在侧后,等他开口。
“它们今天来,和前面两场一样,都不只是来打仗的。”他说,“虹级在拿三场战斗,三面的阵,引我出手,看我的范围有多长。”
“那您......怎么还出手?”有参谋问。
“我出了两分钟的手,刚刚好出到四十六公里。”辛流锋说,“这是我们给他们的数字。接下来后面几场,如果还有这个虹级,基于这个情报打。”
他并非只能两分钟,也并非只能到四十六公里。但荒灵拿到了这个情报,就能反推它们可能出现的位置。
“另外,它们也给了我们四样礼物。”辛流锋屈起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第一,是我刚才说的那两息,我用三处战场不同的配合试出来了,确实是两息。这是那个虹级控场时候的反应速度,或者说,是神经延迟。”
“第二,它的局部压力会被整个系统响应。反过来说,它没有局部模式——打它任何一点,它整体都会动。这个虹级,能力是领域类的。”
“第三,它还不接我的力。我搭到哪里,它们绕到哪里。这一点有点奇怪,但如果能利用,也好。但也说明,它恐怕知道我,认识我。”
“第四,”他说,“它们退的时候,收拢向了一个方向。这个方向记一下,可能有虹级点位。但是不要全信,也有是陷阱的可能。”
周衍一条一条记完,抬头:“立案吗?”
“立案。归虹级专卷。”
散会前,周衍问了一句:“还有要记的吗。”
“没了。”
再没什么多余的话,辛流锋起身出去巡舰,所有信息留给参谋处继续讨论。链路舱,装备舱,工程位,舰尾的值班位,他慢慢一站一站地走。
伤员是渡艇运回来的。他去回收舱看了一眼,七个都安置下了。回收舱的凉气,沾在制服上,跟他一路。
......
此时的温予安,正在接战舱,和几个新训员一起上课。
接战舱在指挥舰的腹段,舱里立着十几组荒灵全息目标,一层一层悬在半空,随舱内的设定游走。舱壁上挂着训练用的战斗服,挂着一排排内衬线的插口。他们的课目是抗干扰作业的进阶版:干扰声开着,全息目标放着,人站在中间,拆装一支信号笔。
平时他们也拆过,人人十几秒。但今天四周灌满干扰,喇叭里放着荒潮战场的实录声音,像在做数学题时,有人拿指甲刮着耳道内壁。
第一遍,每个人的成绩都比往常糟糕。
抗干扰作业的林教官站在干扰声里,把第一轮的记录调出来,越看眉头越皱。孟寻歌小声对温予安说:“我看见了,你成绩最好,回头教教我。”
“拆着信号笔,这么吵,还能聊天。”林教官冷哼一声,“抗干扰科目,干扰是灌给耳朵的,不是灌给嘴的。都出去,走廊里,站好了。什么时候手想清楚,嘴也想清楚了,再进去练。”
于是四个新人走出去,贴着舱壁站成一排,听教官训话。
“给你们配的战场实录是第二档的,才第二档。真要上了战场,比这吵十倍的地方,你们要闭着眼把线接上。胡落雨,你的手比枪膛还稳,到了软布上就找不着了?孟寻歌,你的耳朵是摆设吗,装到第九件响了一声你听不见?何声——”
何声的头埋着,手在身侧,抠着衣角。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夜里的指挥舰,甲板上的脚步都轻一些。那串脚步也一样,人还没到,走廊的灯先一节一节地亮过去。
孟寻歌抬头一看,当场就挺直了。另外几个看见了,也睁大眼睛,不禁抽了口凉气,甚至有人往后缩了一寸。
见真人这件事,新训队盘算了半天。孟寻歌把餐舱的钟点刚打听齐了,但谁能想到,第一面是这么撞上的:罚着站,挨着训。
四个人本来就站着。可这一刻,没有一个还站得像罚站。他们偷偷把头抬起来,假装自己是在获取褒奖。林教官的声音停了半拍,转身,立正。
辛流锋刚从一段战场上下来。收段没多久,身上带着几分凉气。他脸色沉肃,眉眼里尚且压着没散尽的仗。那是一种习惯了在几千道频道里做决定的神情,一时间收不回来,不是刻意的,但落在谁身上,谁就觉得自己站姿不对。
下意识,他巡舰的目光从孟寻歌身上过,从胡落雨身上过,从何声身上过。
在何声那里,停了一息。
何声吓得发了点抖。他从小都没什么存在感,因为惯常的怯懦极易受到忽视,从小到大,老师点名跳过他,队伍分组剩下他,连镇上人夸谁家孩子有出息,夸的都是别人。他很少获得别人的目光,分外敏感,也恐慌。
可那一息里,偏偏指挥官的目光没有略过他,反而认认真真地落在他身上,从他抖着的手,到他抠着衣角的手指,一个细节没有漏。然后,那道目光里松开了一层什么。
再往后,就到了温予安。
温予安心想,这反而是她第一次,看到工作中的他。
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医疗舰。病房里的辛流锋,目光是柔和的,和她说话,语气轻轻的。下意识的,她觉得他们似乎已经是熟识的朋友。他们约定了下次吃蛋糕,临行,还告了别。
可眼前这一个,一点看不出是刚从医疗舰回来的,那道柔和不知藏到哪去了,让温予安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脸映着廊道里的灯光,眉眼严肃,目光锋锐,肩是平的,背是直的,携着一身的气场,没人能看出来他有没有不舒服,也没人敢问他。
他越走越近,垂在身侧的手从她眼前过。手套和袖口之间的手腕上,露出一块创口贴的一角,像是刚打过针。
一瞬间,她的眼神紧了一下。
就这一下。
辛流锋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住:“温军医,有事吗?”
温予安愣住了。
按理,按任何一条放在明面上的规矩,指挥官都没道理在这条走廊里,跟一个罚站的新训员搭话,即便是她。孟寻歌的嘴,此刻正张成圆的。
“没......没事。”
温予安听见自己这么说,说完就想咬舌头。没事,什么没事,谁没事。她脑子一乱,里面飞的全是他对她露出过的笑,一时间走廊安静得能听见门里漏出来的底噪。
但话题既然已经开了,教官在一旁立正,见缝插针地把话接了过去:“报告,抗干扰进阶课目,第一轮成绩不理想。实录第二档,四人完成情况,已录入。”顿了顿,“请指挥官指示。”
辛流锋回应道:“实录的档位结构不变,评分细则里,加一项完成后的复装误差。”他说,“另外,第一轮的原始记录,明天正常报参谋处。”
“是。”
说完这两条,按理就该结束了,但教官却没把话收住。遇上最高的顶头上司,他总想让自家的兵挨句点评。
“指挥官对这一期新训员,有什么评价?”话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了半分。
所有新训员的心紧紧提了起来。他们清楚他们这一期的成色:第一轮拆装,成绩摆在那儿,耗时久,零件乱丢,装到一半装不下去。能有什么评价,今天倒霉惨了。
辛流锋的目光又把四个人扫了一遍,什么罚不罚站,什么第一轮数据,在他看来其实没那么重要。
“天赋异禀。”他真情实感地说,“万里挑一。”
教官:.......
教官:“......是。”
孟寻歌的嘴,先变圆,再变扁,正拼命把嘴角摁下去。胡落雨眼观鼻,鼻观心,耳根有点红。何声站在最边上,觉得这四个字里有三个字是说他身边这两个人的,剩下一个“一”,兴许能捎带上他,凑个整。
温予安站在一旁,忽然就有点想笑。
教官在前面应着,心里叹气。问出口就后悔,果然。指挥官夸起人来,一点不收口。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对于指挥官来说,他们每个人,都是曾在地面上,拥有托付之质、认灯之质,是愿意成为荒灵活饵、尖刀、防线的珍宝。
只是带新训的,最怕的就是他这一句。夸完了,回头训起来更没有借口了。
夸完,辛流锋正要离开,他忽然就侧过头,既没在意旁边有人,也没在意会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朝温予安笑了一下。他像是没忍住,嘴角实实在在弯开,眉眼跟着松了一线。这张脸从走廊那头一路沉过来,此刻亮得像换了一副眉目,像融化的坚冰。这一刻,温予安的心咚咚跳了两大声。她要是连了体征贴,还不知道数据是多少。
新训员心里都美滋滋的。今天不亏,刚得了句万里挑一,又得了一个笑,回头他们去餐舱吃饭,都不知道该怎么吹。
好半天,孟寻歌才把嘴合上。
人走远了,走廊的灯又暗回一档。门里的实录还在放。
“教官。”她的气匀回来了,“我们万里挑一,是不是就不罚站了。”
教官哼笑了一声。
“万里挑一,”他说,“站姿也给我万里挑一。接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