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一场雨 要好好照顾 ...
-
舷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这是入夏的第一场,空气微微有些发潮。
走廊那天之后,温予安没再见过辛流锋。倒是灯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忙了起来。平常的日子,修灯台上一天进一两盏。灯影催猛了烧灼的,接线蹭裂的,都是小伤,当天修当天走。这几天不一样。五盏,七盏,八盏。修灯台前排起了队,恒温柜里躺着的命灯,一格一格地满起来。
温予安就知道,最近的战事多起来了。
修灯台之外,库里还有一排被要求重点观察的寄灯。那是需要做非常危险的潜入任务的战斗员,才需要做的事情:将自己的命灯,安放在随时待修的架位上。人在底下打,伤情会透到命灯上来。每天,灯库里就会安排人换班值守,守着这些灯。她每天进库,也会先巡那一排,再上修灯台。
这几天,那一排里有几盏,会悄悄地暗下去,悄悄地出现损伤。她分不出身细想,只在每天收工前多去看两回,把外头的伤压住。
晚上,最后几盏命灯的修复收了尾。灯册合上,修灯台擦净,工具刚归位,医务组那边喊她:“韩组长叫你上病房层一趟。”
她以为是伤员多,医务组人手紧,叫她搭把手,便连忙跑上去。一上去,就听见那间他住过的病房里有说话声。
门虚掩着,先是听见组长的声音:“最近打得有点狠吧。”
“换季期间,难免的。辛苦你们。”是他的声音。
下意识的,辛流锋出现在这,她就觉得是不是出事了。她一冲动,头和手就顶了一下门,虚掩的门一下就开大了。
她看见韩杨施施然转过头来,有点似笑非笑:“温军医,磕到头了吗,一会领点药?”
“你别逗她了,她可能着急了。”辛流锋说。
温予安看向辛流锋。
太好了。
没有病号服,没有输注泵,没有静脉通路。辛流锋穿着制服,坐在病床边子上,似乎只是在聊天。看见她的目光落过来,未语先笑。
这一次,没有一排人分走那个笑,温予安心里就像被什么填满了,有点暖丝丝的。
“我今天休整。”他说,“要不要一起走走?”
“好。”她点头。
于是两个人,就在医疗舰的楼下,灯库那一层的走廊里散步。
走廊比楼上安静,灯也调得暖。舷窗一扇一扇排过去,窗外是停泊的舰群,再远处,是暮色里的荒原。
一边走,他们就边聊天,说到了新训。
“过了一个多月了。”温予安说,下个月,“我们就排实战课了。”
她说起三个同期。说胡落雨,手稳,话少,一杆枪的脾气。说孟寻歌,手快,嘴也快,新训队的传闻一半是她收集的,另一半是她生产的。说到何声,她停了停。
“何声胆子小。见血就晕,晕过两回,医务组给他记了档。”她说,“大家都觉得,他进不了战斗序列。”
“没事吧。”辛流锋问。
“没事。”她说,“你别看他胆小。寄命人的身体素质,其实都还挺厉害的。晕过去,一会就好了。命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说到末了,忽然想起什么,她有点恨恨地补了一句:“除了无灯人。”
辛流锋就偏过头去,抬手摸了摸耳朵。
“不过胆小也有好处。”辛流锋说,“胆子大的人,看见东西就想冲上去。胆小的就在后面,慢慢观察,细细琢磨风向。”
她像是想到什么:“你觉得他可以领望号或者哨位吗?”
“倒不一定,但我看过了,至少有这个潜力。他虽然不喜欢看别人,低着头,有时候就看一眼,但往往这种人很擅长观察的。”辛流锋解释道,“毕竟同样的信息量,他只看了一眼就获取到了。”
他说:“新训结束,双选那天,会有结果的,我就不定了。”
走完半圈,回到舷窗最亮的那一段。外头暮色深沉,荒原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信标线一粒一粒地亮。
又走了几步,他看着窗外,像顺口提起一件已经排进日程的事:“过几天,我要下去一趟。”
“下去?”温予安愣了一下,“去哪?”
“潜伏作业。”他说,“最近这几场仗,发现了虹级荒灵的踪迹。先派下去探的跳舱小组,进去第二天,失去联系了。到今天,四十多个小时。”
温予安的脚步,停了下来。失联,她能意识到,是很严重的问题。
“是寄灯在库里重点观察的那一组。”她说,语气沉了下来。
她想,怪不得,那些命灯一直在渐渐的发暗,就好像一直在被消耗,一直在受伤。
“他们......还活着,因为灯还在。”温予安说道。
是的,战报上,他们失联了,但在灯库,还守着他们活着的消息——至少......是还能复活。温予安看到辛流锋微微抬起头,看空中乱飞的麻雀,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紧张,反而像是有些轻缓。灯光从舷窗玻璃反射回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或是做好了决定。
“指挥舰联络不到他们,说明他们已经触碰甚至深入了虹级形成的领域。那里面,干扰波盖满,链路进不去。虹级荒灵几年都未出现过,我们缺少相应作战经验,在那种地方,他们一时能撑住,但撑不久。”
“我们也不能贸然派出救援,虹级的领域不除,再多的救援队过去,也是更多的失联。”
温予安道:“所以,指挥官也会下到战场里。”
“是,”他说道,“只要和我联系上了,就不算断联。”
“为什么是你。”她问,“这样的事......只能是你吗。”
“我们开过会了,主要两个原因。”辛流锋转过身看她,目光沉静,“其一是,我是唯一直面过虹级的人。我知道虹级有什么特点,如何应对。另外一个,说来惭愧,是我有一双能从那种满噪里挑针尖的耳朵,全队的观测仪器,可以由我重新校零恢复工作。他们要出来,就要彻底击败虹级,就要配合,要配合,他们就需要我。”
“而且,虹级的领域会慢慢滋长,迟早要面对,拖得越久越危险。实际上就算他们没有被关在那里,我也是要去的。”
“他们的位置......确定了吗。”温予安喃喃道。
“这个虹级,我们打了好几天,根据它控制过的低级荒灵的走向,多少能判断一些,”他说,“加上他们最后发回的点位,目前已经确定了。”
“可是进去以后,怎么接他们?”
“他们失联,失的是舰上的联。”辛流锋说,“他们自己之间,组内耳麦是通的。他们自己商量着打,商量着守。但是这些话,出不了那个领域。等我们进了领域,也就和他们连上了。”
温予安的问题,一个跟着一个出来了。
“你的随行呢,都有谁?”
“他们会定好组员。”他说,“别担心,队形会围着我排。”
“军医呢,有没有军医?”
“随队一个,医务组挑的。说是很厉害。”
“你们有接应吗?”
“边上留一组。出了圈,接得上。”
问完这些,温予安安静地走了几步。她发现自己问的话,一点用也没有。她想找出那么一个漏洞,一个理由,让他不要去。但最后她想......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理由。
......那就说点有用的。
她快走几步,站在辛流锋身前,咬着牙道:“我会好好守着你们所有人的命灯。”
她的目光太过坚定,以至于辛流锋会担心,她会不会过刚易折,最后受到反噬。他犹豫了一秒:“你也不用太有压力......”
“没关系,”她注视着辛流锋,执着地说,“你带回他们之前,我会负责守住他们,如果他们受伤了,我会修复,他们死了,我就把碎掉的命灯一块块粘回来。”
“我会......背负起他们。”
“如果他们最终,真的,彻彻底底不在了,我也一样会好好守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如同要哭出来一般,“还有你,你也一样。我会守着。”
“......好。”
麻雀在一边的舷窗沿上唧唧的叫。
天色暗着,雨还没有停。
走之前,辛流锋想了想,问温予安,明天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温予安明显一呆,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忍住了,说可以。
但过了一会,她又想起......连饭都约好了。她是不是,还可以再要点更过分的。
“我可以,加你的终端号吗。”她说,“我可以发消息给你吗?”
“当然可以。”对方回答的很快,像是怕她反悔,“虽然下战场以后,可没有信号。”
临走的时候,辛流锋想,还有一层,他没有说出来。
其实......这可能是针对巡线一号的一个局。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把自己放在应当放的那个地方,做应当做的事。
他是他自己的棋,也是他自己的执棋人。
要说身不由己,大概有一点。可他承认,他更想要的,是心安。
......
接下来的几天,实际上非常规律。
潜伏作业的小队已经组队成功,是一支从各个位置挑选来的精英队伍。组建过后,就是每天的磨合训练,确认状态,确认配合效率。他们的首要任务,是确保指挥官状态稳定,并顺利带回。
而辛流锋的首要任务,是确认自己情况稳定。
过载恢复期还剩最后两天,他照例会按要求去医务组打卡,该做什么做什么。
潜伏作业的人员会有战斗能力要求,至少要达到普通战斗员的水准,包括军医、侦测,所有序列。这还是辛流锋早年做出的规定。这次,指挥官也一样。
于是对战演练排进日程那天,作训场围了半圈人,都想看看指挥官的灯影。
然后上场前,他们就看见,指挥官明明还在慢悠悠的喝水,吃他的最后一次药。
上场后,那位精于体术与剑术、曾在七次深入作业里杀进杀出的岑戈组长,在俯冲前还下意识收了一下力,怕把指挥官伤到了。
辛流锋退了一下,退的有点狼狈——指挥官确实没怎么上过战场,从上学到登舰,其实也只学过一点格斗的皮毛,真要他打,他能被岑戈撞到天上去。
于是他就作了个弊。
就在岑戈第二步落地、第三步起势的那个瞬间,辛流锋的手抬了一下。
无灯人的掌心,没有灯影。可就在这一抬之间,几米之内,岑戈的动作慢了一线。他感到,那种阻力就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的起势立刻就失了劲,紧跟着手腕一麻,肩上一沉,人已经背贴了地。
舱里静了两秒,然后炸开。
“再来。”岑戈从地上起来,眼睛是亮的。
再来,还是一样。第三回岑戈换了路数,不抢中门,绕外线了,专挑辛流锋换气的时候进。这次多撑了四息,还是被按在地上。
一旁的霍岩低头看看数据,辛流锋体征贴里的负荷线,全程只浮动了半毫——几乎相当于没有消耗。
作训科的评估当天出来,有专人核对了他的心肺负荷、反应时值、战技评分,结论一行:体能达普通战斗员基准,下限通过;近战对抗则另有评语,“无基准可比,建议单列。”
“下限也是合格了嘛。”指挥官看了看这位潜伏作业人员的成绩单,给自己签了个字,算批准。
......
最后一天,温予安在医疗舰的廊道上又撞见了辛流锋。
那天她去送修复好的命灯,手里还端着稳灯盒,刚修复的命灯怕颠,她就小心翼翼地两手捧牢。耳朵上还挂着新训班新配的训练耳麦,在里面播放作训用的轻量干扰波。
迎面,辛流锋从诊室下来。袖子挽着,小臂上一道新擦伤,贴着两条肌效贴。
“练伤了?”她问。
“练活了。”他挑了下眉。
心照不宣的,他们就顺路一起走。
那一刻,就像是把她平日里、和新训员们一起说小话时攒下的话匣子都打开了,她问:“你平时......爱吃什么?”
辛流锋就认真挑选了下:“唔......酸汤面吧?”
“酸汤面?”
“又暖和,又比较开胃。”辛流锋说。
“你平时喜欢做点什么?”她接着问。
“走路。”辛流锋不假思索。
温予安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们这会就正在走路。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也难怪指挥官总是在巡舰。
她就和他说,等他回来了,他们可以一起去散步,一起在中午正热闹的小城里吃点酸汤面,再点个小蛋糕,一起吃。入夏了,阳光有点晒,可以找个阴凉点的小路走。
她说,她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葱花。等他回来了,她那份酸汤面里不能放。
她说,她喜欢在小城边角的老摊子里挑小东西玩,比如上次,她淘到过一只八音盒。响不了了,便宜给她,但她两天就修好了。等他回来了,一起再去淘。
辛流锋在旁边听着,点头。
但他回答了温予安唯独没问出的那句。
“我是第一指挥官。”他说,“这支巡线部队,从参谋长到值机班,再到我自己,没有一个人会拿我的命开玩笑。”
“进领域之前,每天的黄昏段,巡线一号照旧在线。你值班的时候,依然听得见我。”
“等听不见了,再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温予安的心就又咚咚撞了两下。她想,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巡线一号。曾经,辛流锋和她说话、聊天,而巡线一号离得远远的,像链路深处的一个传说......但此刻是巡线一号在对她说,黄昏段,你听得见我。
而他上一刻还在和她聊起,有什么爱吃的,选得认认真真。
灯库门口有一段窄廊,舱壁的壁钩上挂着值机班临时搭的一卷外接线。她没注意看,耳麦的挂臂从那卷线边上擦过去,勾了一下,就有些歪。此时她的手里还端着稳灯盒。
第一次,她感受到这么近的温度。
他伸手过来,有些温暖和轻柔地,替她将耳麦戴了回去,挂臂落回耳廓后上缘。
做完,他就收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注意身体,知道吗。”他说,“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累,不要总是熬夜。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找医务组。不在医疗舰上的时候,也一样。”
温予安心想,每一条,都是她想说的。
“你知道怎么在其他舰上叫医生吗,”他又轻声强调,“舰里每个舱段的壁上,都有急救铃。按下去,就近的受训人员会过来,急救频道一开,医务组就到。”
他看向温予安,眼里有十足的耐心,带着些许温柔:“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