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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线 被要求减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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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韩杨过来看屏上的数字,发现温予安还坐着,说:“回去睡,他这两天醒不了。你的课目我给你请假了。”
温予安终于被赶回灯库。
她睡了两个钟头,又醒来。于是索性爬起来,洗手,换衣,开灯,把昨晚受损的两名战斗员的命灯搬上了工作台。
那一晚的战报她听不全,可灯库知道,灯损两盏。
手上忙起来的时候,温予安的心一下就定了。可手上一停,等焊点凉透的那几分钟,等胶固化的那半小时,她就忍不住上楼。
中间只隔着两层,一道舷梯,她来回地跑,韩杨都惊讶她的体力。病房门口的护士起初还拦着点,后来远远看见她来,就先把门口让开半个身位,他们管这个不叫探视,叫温军医来看看。
她就进去,进去以后,才觉得自己恢复了呼吸。
监测屏的四条线她如今已经熟悉,数字好一点,她就多站一会。数字不好,她就再多站一会。
他昏着,可看上去又像醒了。眉心又皱起来,手也一直攥着胸口的病号服,像是还能再上个战场。
但她只能允许自己看这一眼,就回到灯库接着修灯。那盏裂架的先修好,送回了灯库架子上;另外一个伤得重,她慢慢修,拿出做毕业课题的架势。
副官每天来两回,每次看到她,都会点点头,有时,还会给她带个饭。
第二天夜里,两盏命灯都修完了。她把工具归置好,又上去了一趟。数字又好了一点,但手还是紧的,看着就累。
第三天早上,她上去的时候,护士先开了口:“夜里平稳。”接着像是知道她每次都在看些什么,又说,“指挥官的手松了。”
她一看,果然,那只手搭在胸口,好像终于肯把心事放下来。
温予安垂着眼笑了一下,出来的时候腿却忽然有点软,她蹲在病房门边的墙根,背靠着墙。
.......
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靠近了她。
声音很轻快,一听就不是这栋楼的——军医序列人们的脚步,要么是静静的、要么是急急的。
温予安抬起头,面前站了一位女军官。
很明亮的一张脸,眉眼鲜艳又灵动,和她完全不一样。她总是静静地站在那,有人说她呆呆的,她也认,总觉得自己修灯就好。
温予安张了张嘴,心里想着该怎么称呼。这位女军官不是战斗员的装备和行头,而是穿着与辛流锋类似的墨青色制服,肩线,领口,颈后挂着耳麦。窄硬腰带,制式深色长靴,磁扣束口。
“您是......”她犹豫了一下,撑着膝盖站起。
“你好,”那位女军官开口,声音清脆干净,“我是翼区第三指挥官路野,我来的慢,很抱歉。”
她的目光落在温予安的脸上,带着笑意点头道,“我知道你,温军医,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把你盼来的。”
“我没做什么,”她摇摇头,“我什么都没能做。”
“我说的不是一号呀。”路野说,“你在灯库,比在诊区作用大多了。”
这句话说得平常,可温予安喉头一哽,心里没来由地又是一酸。
路野问:“你是不是很担心他?”
温予安吸了下鼻子,眼圈红红的。
“他情况特殊,急救程序跟别人不一样。”路野说,“所以你可能忘了,或者没太在意,但他毕竟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寄命人。”她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还是说了,“说起来可能有点残忍,但我们寄命人,其实很不容易死的。”
这句话,温予安明白。灯不毁,人不死,这六个字修灯匠也给多少客人念过,安慰过多少人。可这句安慰落到她自己身上,有些落不到底。
温予安说:“我知道,可是......死一次,也不是好事。”
“一号这个人啊,其实很惜命。”路野接着说了下去,有些清醒和温和地安慰她,“一点都不喜欢受伤,也不喜欢过载,更不喜欢把自己搁进危险里。我有时候想,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去当的指挥官——不然就他那个本事,早去突击舰当先锋跳舱了,多痛快。他偏不。”
温予安想,她其实并不了解辛流锋。他是巡线部队的指挥官,和她住在不一样的舰里,每天听的是她的领导才有资格汇报的事。他躺在床上,拼着高烧听链路的时候,她其实一点都不明白他在听什么,也不知道他哪里惜命。
眼前的人,却轻易道出了她不知道的、辛流锋的另一面,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
她心里忽然就有些,小小的酸涩。
路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起来。
“你是不是喜欢他呀?”
温予安整个人一震。就连她自己,也不过才是那一夜,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条绿线,才隐隐想通的。这个人看透她,只一眼。
“我......”
“好家伙。”路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兴致却压不住,“他什么时候把你追到手的?这家伙,有两下子啊。”
谁,谁在追谁,什么追到手。
主语宾语在耳朵里搅成一团,还没理清,温予安听糊涂了。
病房那边,正好有了动静。护士进去量体征,隔着门咦了一声,回头朝外报:
“醒了。”
......
辛流锋醒的时候,手上一摸,就知道自己还在这间病房。然后又听见门外两个声音,聊得叽叽咕咕的。
他就睁开眼,发现天花板不转了。他动了动手指,攥了攥,有点劲,可喜可贺。他躺了一会儿,伸手够终端,想看看自己一个不小心,漏了几个黄昏段。
韩杨听见动静就进来,双眼在监测屏的读数上扫过,又用扫描仪掠过一遍他的额头,眉头头一回是松的。
“彻底掉线两天。”她说,“挺好的。”
辛流锋看她。
“你别盯我,你要是这两天还半睡半醒地挂在线上,”医务组长笑着说,“哪能恢复成这个样子。这两天啥都没干,你看,是不是有劲多了。”
他无奈,算是同意了,问:“战报。”
“伤九,灯损两盏,无牺牲。”这个她背得出,“命灯都修好了,温军医修了两天。”
说着,门外的两人就钻了进来。
路野进门先敬了礼,礼毕就没个正形:“一号,早上好,大早上的就要战报。”
温予安跟在后头,站到了床尾。辛流锋的目光从路野那边收回来,在她脸上过了一遍,隐隐皱了下眉。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自己两天没怎么睡的脸和通红的眼睛藏藏。
辛流锋撑了下床,想要坐起来。
他的手移到床栏,胳膊借了两回力,才把上身立起来。坐定的那一下,眼前的光暗了暗。
“体位性的晕眩,”韩杨在一旁说,手在他身后,但没真的扶上去,像是在判断他的力气,“动的时候慢一点。”
辛流锋明显算是有经验的,他没立刻松下腰背靠回去,就那么端坐着,脊背停在半途。等着心跳一下一下地顶,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缓了一会儿,组长把数据板递过去,他托起它,觉得有点沉。
韩杨把症状从头数了一遍,下结论:“轻微心悸,头晕,没劲。今天先坐着,坐得住,下午再走。”
辛流锋心想,眼睛这么毒,怎么会知道我想走。
他又缓了缓,抬头对着路野说:“两仗的报点记录,回舰调给我。要原档。”
“一睁眼就要账。”路野嘴上顶,手已经在终端上记了,“回舰就办。”她补了一句正经的,“那一晚的虹级,点位还是没有测到。档案里虹级的记载又少得可怜。再这样下去,风险有点大。怪不得你急着回去。”
“嗯。”
韩杨在旁边听着,就叹了口气:“那行吧。”
但是她提了很长一串出院要求。
“药随身。便携药囊配好了,七天量,按时走药,不许自己掐。”
“每天回医疗舰报到一次,持续十四天。跟打卡一样,您最擅长按时上班了。”
“红线一条:静息心率过一百三,自己回来躺着。这回不用医疗命令剥您,您自己走回来,这样恢复快。”
“链路减载档,中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还有,全频段——”她停了停,“想都不用想。”
“好。”辛流锋答,“谢谢,我记住了。”
韩杨点头:“能走吗。”
“能。”
换衣服时,他的动作很慢,站起来的时候,又多缓了一阵。
走之前,辛流锋在门口停下来。温予安站在廊下,看见他扶了一下门框——但只是一下,站稳了,就把手收了回去。脸色还是发白,但眉头是松的,眼神静静移过来的时候,甚至带点笑意。
“这两天,谢谢你常来看我。”辛流锋说。
她就愣了一下。她没同他说过,护士也没多过嘴。
“哦,对了,”他顿了顿,“你还熬夜修了命灯,最近你的课目不多,也还好。后面的新训课,等修养好了再上。”
路野就在一旁回:“这话她可也想和你说。”
温予安点了一下头,第一次有人替她说了话,目光亮亮的。辛流锋就立刻回避开了。
“......那蛋糕,我下次请你。”温予安说。
“行啊,”他眼神还回避着,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我记着呢。”
路野倚在门框上哟呵一声,把这一来一回从头看到了尾。温予安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她侧了侧身,发出了神秘的邀请:“灯十二。回头有空,来我那喝茶。”
温予安愣了一下,揣着两波约定,认真点了点头。
......
辛流锋出医疗舰的时候,舷梯口有风,天光很足,晒在脸上,比病房里的灯暖和。霍岩在梯口等着,见人出来,先看他的脸色,再看他扣齐的扣子,最后才让开半步,跟在侧后半步的位置上。
回指挥舰的通道里,他把耳麦戴上。休假模式关掉,晨间交接正在收尾,声音一路一路地回来。
他走在通道里,听着链路里声音的水位慢慢洇回河道。
“巡线一号,”他说,“回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