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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线 可能吓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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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五点,霍岩准时又来了趟辛流锋的病房,他站在床尾,说:“黄昏段。”
这是程序,也是询问:巡线一号今晚,上不上线。
其实照理,按那份刚拟好的长期修养方案,当然是不上线的。
但医务组长自己都没奢望那份能起效。
她没立刻答,拿过数据板将下午的记录从头到尾调了一遍,走到床边看辛流锋的状态。
床上的人本来在看舷窗,望着天光一寸一寸地矮下去。他听见动静回过头,先开了口。
“大概可以。”
“不是问你。”韩杨说。
“我只是听个段,”辛流锋说,“又不是上战场。”
韩杨心想,说得挺轻巧。她沉声道:“听可以。三条:不决策;重点项目也走中枢转答;体征到线,医疗命令剥离。”
“嗯。”
“还有一条。”韩杨说,“过载恢复期,以您的情况,至少需要一两周。你那脑子,这期间能不想就不想。”
这条,难得有点天方夜谭。辛流锋没敢应。
但是昨天才打过一场,今天的黄昏段不会太平,战时,特殊情况,荒潮不会休假,他的休假也该结束了。
巡线一号人在医疗舰,不在链路台,平时可以无线,但这次通讯班的值机员专门另拉了座线,线从舱壁的接续位引出来,绕过床头,实插实接,耳麦搁在枕边。
这是因为换季荒潮旺,又是黄昏段,感应线说降档就降档,座线这种原始方法最稳定。接完线,试了试音,值机员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温予安忙完又上来,一眼看见舱里像是要开什么工,脚步停住了。
“今晚他要上线。”韩杨接过她怀里的急救要务说明册,掂了掂,“这一本,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记住多少?”
“四样。”她说,“心率,血压,体温......氧。”
“够用。”韩杨把册子收进兜里,朝床边那把椅子偏了偏头,“今晚屋里这位要在线,麻烦你坐这儿,看见数字不对,按铃。”
......
休假模式关掉的那一瞬间,声音涨潮,一路一路,各就各位。
辛流锋靠在床头听,手放在被面上。
平时这个钟点,他坐在指挥舰的链路台前,各段的声音排着队从耳朵里过,哪一路要答,他顺口就答一路,声音再多也从来不觉得费事。
然而今天不一样。过载恢复期的心力似乎承担不住太多的思考,虽然频道减少,但耳麦里的音量像是比平时听着大,每听见一句,心跳重一拍,太阳穴跟着紧一下。
前半段,辛流锋只答了两回。链路上的事不少,但各有专人负责,大部分有人替他应声,只有实在绕不开的递到他眼前。
一回是工程舰的排期,今晚的检修窗口,东段和北段都申请,调度台压不下。他给了北段。一回是缺员,是抽后备顶上,还是缩编撑过换季。他说,抽。
韩杨进来,看到他的心率过了一百二,她把值班医生叫到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
温予安坐在床边。她听不到频道里的动静,但看得懂屏幕上的数字。她把小本子捏紧了些。
七点半,霍岩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巡线二号,三号。一号今晚减载,接下来的班你们接。”
这是预案。指挥官状态不足,翼区指挥官接值班。黄昏段他撑下来了,后面有人顶上。
二号先应:“二号收到。”
三号跟着说:“三号收到。一号,你先歇着吧。”
辛流锋听见了,但脑子没敢歇。
因为就在接手指令下达的间隙里,链路上过去了三句话。北段三号哨报,测距仪又跳,这次是连续的。东段巡逻组报,荒灵活动,密度比昨晚同期高。工程舰墩一号报,干扰波强度爬了一格。
他就明白了,今晚恐怕还有一场仗要打。尤其重要的是,昨夜那一战中,荒灵之间像被操控一样的配合。
他没出声。该二号三号知道的事,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他们肯定能负责好他们的部分。那他呢,他是否负得了他的责。
不太确定自己的状态,辛流锋按铃叫来韩杨。
“要是,”他中间换了口气,“我今晚再上呢。”
韩杨看了他两秒:“上?”
“如果,需要像昨晚那样。”他停了停,“......我还能,在线多久。”
韩杨没问为什么,但她给了自己专业范围内的答复:“照下午那份方案,战前自查第一条,心率。您现在一百二十几,还在爬,您接不了一场仗。”她判断道,“真接了,输出顶多撑半个钟头,昨晚的一半。再过载到昨晚那个程度,这一回,我不敢保证还能救回来。您是寄命人没错,但就这么烧命......我建议不要。”
他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他说,“急救预案,辛苦医务组准备。”
这句话,不是病人的话,像是巡线一号的命令了。
组长没再问。她转身出去,又把值班医生叫到了门口,这一回交代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得多。
温予安把这段话从头听到了尾。
医务组没人知道今晚有没有战场。但他们看着屏上的数字,值班医生进出舱房的脚步、护士换药囊的动作都快了起来。温予安默默看着辛流锋,他闭着眼,被面上的那只手渐渐握紧。
她似乎紧张得很。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一个字没记下来。
辛流锋倒觉得这没什么可紧张的。昨天决定上战场的时候,过了载、在链路台沿上叩那两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会在这躺着。他原本也就只该休这一天假。该干什么,干什么。每个人都有任务,有人连线路,有人上战场,医疗舰上都免不了排兵布阵。而他今晚要做的,已经很少了。
......
九点过,荒潮过境。
四十几个点位,从北段压进来,铺开在几十公里的战线上。
接战前,二号和三号进了通讯。
“一号。”二号的话异常简明,“状态。”
“在线。”他说。
“听着就行。”二号说,“左翼和居中,我会接。右翼前出,交给三号。参谋处在中枢,跟昨晚一个摆法。”
三号的声音清脆快速地响起:“三号补充一句啊,打得动,你躺着听就行。出了声我也不听,听了也当没听见。”停了片刻又说,“实在有事再说,别的都收回去。”
医务组长的声音随后进了线:“援一号。医务组建议通报:巡线一号今晚只旁听,不决策,不做输出。体征到线,医疗命令直接剥离,优先级高于指挥命令。完毕。”
频道那头两翼指挥官应了两声,这事就算定了。
仗打起来,频道里收拢到负责人那一层,十几路声音排着队走:布阵,投放,接战。辛流锋就躺着旁听。
只听不答的规矩,他愿意遵守。但他始终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个战场如今藏了一个正在悄悄生长的危机,如果听到了它的位置,他需要负责把它报出来。
三线,十一线,相隔十几公里的两个组,各报了一次掉头。过了一阵,七线又报了一次。
他睁开眼。监测屏的光落在被面上,绿线跳得很快。但他出声了:“二号,三号,参谋处——巡线一号。”
频道立刻安静下来。
“今晚的灰白级走位不对。有虹级荒灵参与。”他说了下去,“你们的报点里没有虹级点位,不要分段打,阵图重新修改。”
频道那头静了两秒。
二号先开口:“收到。记进阵图。”转头就是调令,“各段收拢,预备队居中,分段掉头的一律不追。”
三号落得快:“三号收到。阵图改了,右翼收缩半线,都听二号的。一号,提醒完就歇着,后头没你的事了。”
好的。辛流锋想。
他闭上眼睛,听到二号收拢的口令一道一道下去,三号那边右翼在收缩。神经负荷那条线稳稳走着,没有过线,可别的数字还在往上走。
倒不是他听得费劲,也不是因为紧张,那是过载恢复期里,不太由他控制的身体状态导致的。其实就算今晚不听这一场,他也会这样。
一小时后,频道里的报点连成了片,二号在中枢调预备队填缝,战事到了白热化阶段。病房里,绿线终于竖了起来。
温予安立刻就看见了。那条线跳起来的样子,跟她记过的任何一条都对不上,她愣了一秒,伸手按下呼叫铃。就像当初按下那道能保护所有人的荒灾求援按钮。
可是修了多年命灯的手,稳得能捏住最细的一根银丝,这只呼叫铃倒是按了两下才按实。
眼泪就跟着下来了,她腾不出手,也没想起来要擦。
铃响的同时,另一头的急救警报也亮了。
值班医生跑进来。韩杨跟在后面,扫描仪在额前掠过,眼睛扫完屏:“心率一百七十六,血压七十八四十九,体温三十八度九。代偿绷不住了。”
她接着道:“第二路换加压药,剂量照昨晚。扩容先上五百,看反应。物理降温备着。”值机员起身要去摘耳麦,被她按住了,“线留着。负荷没过线,他的症状也不是在线导致的,硬剥他会挣。”
药物输注进身体。辛流锋半醒着,眼睛朦胧地睁开一点,在床边的人里找到一张脸,停在那里。
温予安正满脸是泪地看着他。他想,他把别人小姑娘吓到了。刚进部队没几天,新训期还没过去,哪见过这些场面。
他动了动嘴唇,冲她说:“......别哭,没事。”
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很没有说服力,就又微微笑了一下。
温予安想,这个语气实在很熟悉。八年前,把她拽出去的辛流锋,单手触摸着她的头顶说,你别怕。八年过去,语气没变。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几点了。”他问。
“十点四十。”她茫然四顾,颤抖着嗓音说。
“......那快完了。”辛流锋闭上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像还在数着什么。频道里那十几路声音,还在他耳朵里排队走。
她愣愣地站在床边想,他专门挑了个她再慌也答得出的问题,怕她在他的数据面前胡思乱想。
终于,战斗进了尾声。战场上的人们收拢最后一道合围的几分钟里,监测屏上的数字二次下探。这回,心率没有上升,掉头向下。
韩杨的声音进了医疗序列的频道:“中枢,援一号。医疗命令:剥离巡线一号链路。”
频道那头一秒都没耽搁:“中枢收到。已执行。”
辛流锋的世界就一下子静下来。
随后,滔天的耳鸣涌了上来。他像是又被扔回战场,满耳都充斥着杂乱的轰鸣声。
可床边的声音照样进得来,他们在说加压药,说扩容,说体温......到这一步,他依然没有昏过去。
慢慢的,另一种感觉终于从身体深处浮了上来。
力气从手指开始往回退潮,麻意扩散到额头上,辛流锋知道,拦不住了。
他快要失去意识了。
他忽然想起温予安哭过,她害怕。他要掉下去了,但是掉下去多久,回不回得来,他不敢保证。他当初签了那行字,注定让她来到这,睁着眼睛从头看到尾。
他陷在被子里,奋力睁开一点眼睛,朝她的方向看过去。
温予安立刻有了回应。她俯下身,凑得很近,她以为他要说话,把耳朵递了过去,想着他是不是想要点什么东西:水?还是饿了?
要是他这会儿有力气说想吃什么,她能立刻高兴得笑起来。
但是没有。没有话,也没有要什么。
辛流锋就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绷着,只来得及看她一眼,接着,忽然就断了意识。
快的就像影视剧里,要死掉的女主从男主眼前垂下去的手。这个人原先还能勉强管住自己的那一点力气,一瞬间全松了。那双刚刚还找着她的眼睛,一下子失了光,阖上了。攥在被面上的手指,也忽然就全松开了。
人在她眼前,忽然就掉了线。
监测屏上的数字整个乱了起来,心率快一阵慢一阵,血压和体温一起往下掉。床边的警报重新响起来。
温予安站了起来,又不知道自己站起来要干什么。急救的动静在她周围绕成一团。医务组长的声音就在几步外。可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些声音像隔着一道河过来,她看得见组长的嘴在动,看得见护士的手在动,看得见那条绿线在抖。她知道自己这会的样子不像个军医。但知道了,眼泪也停不住。
......
荒潮收口,战事结束。
巡线二号在频道里做最后的收尾,三号报战报:“伤九,灯损两盏,均在回收。无牺牲。”
二号开口:“一号断连了,一刻钟前。”
“我知道。”三号说,“但多亏他今晚听了那一会。”
“嗯。”二号说,“收尾。”
频道一路一路地熄下去。
医疗舰这边,急救预案严严实实地走起来。
按一般流程,第一步是调灯务档案。但巡线一号的预案不一样。首页上一行字:确认特殊编制人员位置,动态,状态。
韩杨便抬起眼,往床边很快地扫过去,温予安的眼睛钉在监测屏上,脸上全是泪。
虽然心理状态似乎不佳,但这一项,算是过了。
温予安没有察觉。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张床上。
韩杨没有停留。辛流锋没有命灯可维护,只能走常规医疗,指令落地,病房里所有的手同时动了起来。两条静脉路,一左一右:一路顶着加压药,往上抬血压;一路挂扩容,五百,一瓶接一瓶。胸口那枚体征贴揭了下来,精度更高的监护电极一枚一枚新贴上去。组长在屏前,值班医生在床头,护士守着两条静脉路。
前半个钟头,血压抬回八十出头,又往下溜,韩杨眼睛没离过屏:“加压药追半格。扩容再挂五百,滴速提上来。”
温予安无措地站在床边,她这辈子学的都是怎么修复一盏命灯,灯裂了,她知道怎么护住;那些寄命人伤了,她的手知道该往哪里伸。
可是这个人,不愧是所谓的无灯人,这会他的命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那身手艺一样都使不上,没有灯架可架,连搭把手都插不进去。
她就只能盯着那条绿线,等着它慢慢抖开抖顺。
韩杨把值班医生换上来,离开之前,她对温予安说:“好了,你赶紧去休息。明天还要新训呢。”
“他.....”她担忧的说不出话。
“别担心,稳定了。你新训期要是没过,他还要再签个字给你送走。”韩杨说。
温予安抖了两下,但依然不愿走。辛流锋沉沉的陷在被子里,和之前闭着眼攥着手睡不着的样子不一样,之前她觉得揪心,但现在却心里空空的,好像缺了个大洞。
霍岩交接完工作,从指挥舰直接过来,进病房时手里还捏着自己的耳麦。他在床边立正了一会儿,俯下身,把枕边那副耳麦的线绕好,往里挪了挪,搁在指挥官够得到的地方。
温予安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赖着,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监测屏上的线默默地跳。
她的泪流尽了,心思却沉到了灵魂深处。体会了一把他在她面前掉线的感觉,她方才察觉自己在想什么。
没几天前,对这个人,她以为她是敬佩,或是关注。可现在她想,她原来......恐怕不是。或许会有很多人敬他爱他,替他喊好,可她不想站在这些人群里。她想走过去,把这个人拥抱住。
她想起他睡不着,心悸的时候,总想乱动,总想做点什么,心就软了下去。
她实在很想告诉他,没事了,仗打完了,你听着的那几十路声音都收了尾。这世上有那么多号人跟他一起战斗,可是她想做那个不一样的,她想站到他身边,做最不一样的那个人。
别再感到不安了......我想陪着你。
可她无处诉说。
她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天亮以前,她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