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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静音 谢谢你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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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流锋被人声吵醒。
声音压得很低——“体温量了吗”“药囊换好了”“夜里四点多落下来,六点以后才稳定”......
他睁开眼,发现光亮比他预想的高。他第一反应去看备忘板,才想起来这不是他平时休息的舱房,是医疗舰。
竟然已经十点了,天光从舷窗斜进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他很少在十点醒,很有点不习惯。
指挥官醒来后就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眼自己。薄被盖到胸口,心口贴着一枚指甲盖大的体征贴,一线细光顺着被面爬出去,落进床头悬着的监测屏,屏上一条绿线一跳一跳。他的腕侧接着一只小小的药囊,输注泵里的药还剩大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是凉的,但他自我感觉还好。
韩杨转过身来,手里捏着掌式扫描仪,看他一眼:“你醒了。”
“嗯。”
这次没有像还在战场上一样和她说我在线,组长非常欣慰。
“几点睡着的,记得吗?”
他想了一下,其实记得,但他猜不应该答的太细:“后半夜。”
韩杨应了一声,扫描仪在他额前掠了一下,看了读数,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霍岩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昨天一夜,他大概没挪过地方。看见他睁眼,他问:“想吃点什么?”
辛流锋想了想:“我能吃什么?”
“很丰富,”霍岩又带了点冷笑说,“白粥,配咸菜,早上新鲜送来的。”
那可真是很丰富了。
辛流锋笑了一声,监测屏上那条绿线又跟着抖了一下。组长瞥了一眼屏,没说话。
医务组的人陆续进来。扫描环在他腕上、颈侧各掠了一遍,胸口的体征贴换了枚新的,护士端着托盘换药囊,一个年轻的值班医生站在床尾,把昨晚的监测记录一页一页调出来念给组长听,几点心率过一百四,几点血压跌破八十,几点体温烧过三十九,几点开始回落。报得很专业,仿佛跳舱序列在报点位。
辛流锋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这间舱房的节奏。
医务组长一夜没怎么合眼,说话依然逻辑清晰;值班医生年轻,眼神明亮,记录念得一字不差;护士来回小跑,托盘里的器械叮当响,比链路舱的值机员还精神;连年纪不轻,僵坐了一晚上的霍岩此刻都站得笔直。
他心里有些佩服。这些人怎么这么厉害,往那一站就能顶一片天。而他躺了一晚上,这会刚把气喘匀。
他不知道,这一晚上没人敢松懈,他们换着班全程盯着他的体征。他只觉得自己是有点累,心想,等会儿喝了粥,精神就回来了。
于是他开了口:“你们也去歇会儿吧,我这没事了。我看你俩一夜都没合眼吧,该换班换班,该休息休息,下午还有黄昏段。”
霍岩说:“我有数。”
韩杨则多看了他两秒:“行啊。您稳定到下午五点,我这班一交,头一个走。”
......
粥喝到一半,辛流锋眨了下眼提问:“我能戴耳麦吗。”
病房里的人就都垂头思考了一下。韩杨沉吟着说:“可以带上试试。”
这话答得犹豫,但算是同意了。辛流锋把粥碗放下,从枕头边摸到耳麦。昨晚摘下来之后,霍岩就把它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他戴上,扣好,等链路。
监测屏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响过一声,那是心率往上爬了一截,又慢慢落回去,像一阵没来由的风。韩杨盯着那条曲线,心里有点后悔。
但是链路里没有声音。
没有晨间交接,没有报点汇总,没有“东段正常、西段正常”,连平时那点电流底噪都轻了,算得上安安静静。
这是休假的声音。仗打完了,他人都不在岗,巡线一号急救预案已经启动,系统那里他是休假模式。
他忽然觉得有点轻松。那根一直绷着的神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它在绷着——忽然松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听着耳麦里那片安静,像是从一个很吵的地方,终于回了家。
“......还好?”霍岩问。
“挺好的。”他说。
霍岩等他粥喝完之后回了指挥舰,接着完成工作。
上午的养病生活,辛流锋过得有点熟练。
采血,指尖往检测片上一按,血珠渗进去,屏上跳出三行结果,护士说好了,他把指腹按上。
测体征,扫描环还没落下来,他的胳膊已经搁上垫枕,呼吸都自动放缓,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
中午的饭后他睡了一阵,醒来不知道几点。他躺了一会儿,贴着耳麦听了听,发现还是那片安静,就知道休假还没结束。他就又把耳麦放回枕边。
......
下午两点,辛流锋的过载症状开始反复。
先是低烧又爬上去,值班医连着扫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高。然后眩晕回潮,他躺着,天花板又开始慢慢地转。
他没吭声,手指在被面底下攥了一会,又想试着撑一下坐起来,手刚撑到床沿,眼前就发黑。
韩杨一眼就看出来了,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干什么,要起来?”
“......我闲得慌。”他说。
其实不是闲的,主要是心慌慌出来的。组长知道他的情况,回头吩咐,“药加回去。按昨晚的剂量。下午不减了。”
护士小跑着去配药。原本计划减掉的那只药囊,又按昨晚的剂量接了回去。辛流锋看着换下来的药囊,没说什么,觉得自己有点倒霉。
他重新躺平了,闭上眼睛。
但那道眩晕闭着眼睛也躲不过,只是从眼前挪进耳朵,响起一片嗡嗡声。他没什么别的办法,只好数监测屏上的心率,把明天的排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遍后天,他忍不住总想想点什么,又想得断断续续。
心跳太快,他躺不住,总想找点事做。可这间病房里偏偏一件事都没有。值班护士一小时进来一回,看一眼屏,确认一下流速,问一句感觉如何,他答我躺着就行,声音里很是无奈。
他知道,医务组该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只能等着。
霍岩进门,看了一眼监测屏,默默把门边那把折叠椅拉开坐下。
韩杨把交班的事也搁下没提,似乎她从来没打算过交班。
辛流锋就有些抱歉,这样想着,他也就开了口:“......有点抱歉。”
两个人都看过来。
他把后半句接上,“可能会,耽误你们休息了。”
韩杨接了半句:“别在意,今天还耽误你工作了呢。”
温予安参加完新训课目,回来的时候,差点被挡在门外,今天这里已经赶走好几个探视。但韩杨看见她,抬到一半的手停住了,这一位不一样。军医序列,昨天就被她叫来搭过手,更要紧的是,指挥官的急救预案里,她的位置很特殊。韩杨侧过身,放她进来。
她拿出一个小纸盒。
辛流锋睁开眼,看见她站在旁边,工作服还没换,袖口挽着。
忙完了?他想问,但脑袋里过了一遍,喉咙里却没说出来。
“......好。”他只说得出一个字。
看他连说话的劲都没有,温予安一懵,就更有些难过。
韩杨替他把话接了:“早上还好,挺有精神的。只是这阵子又反复了,他在这躺着呢,没事。”
温予安没说话。她看了一会儿监测屏,又看看他。他闭着眼不说话,脸上的颜色也不太好。她就把纸盒轻轻搁在了床头柜上。
过了好一会儿,辛流锋眼睛睁开一条缝,找到韩杨:“休假......快结束了。”
他喘了口气问:“我......来得及,回去吗。”
韩杨看了一眼监测屏,数字还是难看,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纸盒,说:“......不然,先吃点蛋糕。”
“他能吃吗?”温予安问。
“等他状态好一点,能吃两口。”韩杨说,“顺便,让他吃点饭。”
辛流锋就听着两人绕过他把小蛋糕安排了。
“他在你这儿,应该会乖一点。吃饭,吃蛋糕,喝水,聊聊该聊的。别让他总惦记着,几点回去上班。”
温予安有点疑惑,是她的脸上有花,还是她天天修灯的手会照顾人,她在这,怎么就能让人乖乖的了。
但她没多说,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她就这么等他状态好起来,或者人乖起来。
她很能坐得住,从口袋里掏出本小的工具书,那是医务组印的《常规监护入门》。她不喜欢终端和光屏,喜欢在纸上看内容,便专门领了一份。
她就着舱里那点光,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要紧的地方,拿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有不懂的,等值班护士进来巡屏,她就压着声音问,护士也压着声音答。
辛流锋闭着眼躺着。晕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世界都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但偏偏他能听清楚她的声音,此刻终于不用找点事想,就听着她的问句,“体征贴多久换一枚”“这条绿线是什么”。听着听着,天花板转得慢了些。
缓过一点劲来,他没话找话:“看什么呢。”
“学习。”温予安头也不抬,“组长说,你这种情况,至少最基本的,我要学。”
“我这种情况。”他慢慢地说,“我哪种情况?”
“监护病人。”她翻了一页,“心率、血压、体温、氧,四样,军医序列都要会看。我只会修灯,不会看人。”
他说得慢,她也等得住。等他歇够了,她听到他忍不住问:“你修灯的时候,也会先翻书吗?”
“翻。”她显然很认真,一边翻书一边说,“我一样做笔记。”
“可是人没有灯好修。”她点了点笔尖,“灯坏了会告诉我。人不会。”
辛流锋心想我怎么就不告诉了。他自认不是个喜欢隐瞒状态的人。指挥官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部队上下负责。他连上个战场前都要给自己准备三条后路......他怎么就不告诉人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温予安自己大概也想了一下,补了一句:
“......所以我还要再学学。”
值班医生再来的时候,她问到心率那条线。
“心率到一百四,是不是很危险?”
值班医生还没答,韩杨查房进来,顺口说:“看是谁。他一百四,算是常态吧。”
温予安哦了一声,低头认真记,一边记一边念:指挥官一百四=常态。
辛流锋差点笑出声,他怕温予安别把单位忘了。回头复习的时候,还以为是身高体重。
他躺着,听她问问题、记笔记,忽然想,她学这些,是为了谁呢。医疗舰上天天有伤员,她想学,早学了,七年没学,今天开始学。
渐渐的,辛流锋的数据好看了一点。心率落回一百一十以内,血压稳住,体温还在烧,但不往上拱了。韩杨从护士手里拿过一块数据板,递到他眼前:“您看看这个。”
辛流锋看见数据板,第一反应是工作来了。休假也算快结束了,就有要紧的文件追到医疗舰,他倒也不觉得意外,接过来,举到眼前,看。
可惜字在晃,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或者被干扰波扰动的屏幕,聚不成行。
他有点疑惑,把眼睛眯起来,指挥官做事从来不急躁,他又盯了半天。
床边也没人催他,看着他一页没翻,眉头越皱越紧。
韩杨和值班护士对了下眼色,心里都有数了:还晕着呢,他没通过测试。温予安坐在床边,也看在了眼里。
辛流锋把数据板往被面上搁了搁,闭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看,慢慢地,那行长标题终于从水里浮上来:
《辛流锋同志修养方案(长期)》。
原来这不是工作,只是他自己的事情,现在成了他们的工作。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没说话。
韩杨看出他眼神落定了,伸手把数据板收回去:“眼睛不行,您耳朵好使,我解释一下。”
温予安在一旁偷学,组长念得快,她大半跟不上,只捡得住几个词,“代偿”“失代偿”......她就记在了小本子上。
第一阶段,观察期,三天;第二阶段,减量恢复期,十天;第三阶段,正常履职适应期,一个月。每一阶段都挂着指标,心率静息不超过多少,神经负荷回落到什么线,连饭后不犯困都算一条。
念完,韩杨说:“您的状态,比我们预估的下滑得要多一点。”
“是吗。”
“所以我们建议,最近这段时间,尽量少上线,”韩杨顿了顿,“尽量别参战。”
说着,她又再次强调,“我不强制。强制的话,你就不来了。”
这话说得实在,辛流锋没反驳。但这份方案的意思他收到了:状态下滑,他该注意。
“还有一份。”韩杨翻页。
第二份页数比第一份少,条目却更密:《附件-战时特殊情况压缩版》。她说:“知道您的性质,拦是拦不住的。这份是预备,万一将来有不得不上的时候,怎么打,伤得小一点。您听着。”
战前自查:心率多少、负荷多少,哪几项超标,这一仗就不该接。随身带什么药,什么剂量,写得很精确。
战中:全频段接入单次不超过多少分钟,到点中枢直接掐线,此为医疗命令,优先级高于指挥命令。
战后:四小时内必须到医疗舰报到,理由随便编,耳麦送检亦可。几小时内必须喝水、进食、睡觉,写明了最低量。哪些症状不能忍,哪些症状自己觉得没事但必须报告,比如眩晕,比如心率高,比如睡不着的夜里,爬起来量一次体温。
念到睡不着的夜里,韩杨强调:“您醒着的时候,数据反而最难看,得有人看着。要是发现睡不着,就叫人,量个体温,说说话,都行。别自己硬熬。”
辛流锋没说话。他想起昨天,他闭着眼熬了一夜,没想起按一次呼叫铃。医务组大概在隔壁看着他心跳的波形,一整夜也没合眼。而这份他一行字都没看清的方案里,把按呼叫铃写成了他的必做项。
实在是一份很温柔的方案。
“我记住了。”他说,“谢谢。”
韩杨把数据板收好:“没记住也没事,会推给您。”她说,“放在您的个人终端上,设了每日提醒,别嫌烦。”
“怎么会。”他说。
韩杨走后,晚饭的餐车提早送到。
温予安把床头摇起来一点,让他吃饭。他吃得慢,她也不催,只是时刻盯着他的碗,像是担心他把碗撒了。
小半碗见了底,她把纸盒打开,盒底躺着那只黄油小方蛋糕。
“这是什么呀?”她骗他聊天。
她还记得组长交代过她,能吃两口蛋糕,要多聊聊该聊的。她拆开叉子,切了一小块递给他。
辛流锋不好意思地偏了一下头,聊得有些磕磕绊绊:“哎,这是,我送你的,小礼物。”
买的时候不觉得,这会他有点心虚了。他终于意识到参谋那会是在质疑什么。他买了半天,怎么就只买了个小蛋糕,怕放,一耽误就容易坏,小,不够俩人分......他怎么也不多买点别的。
温予安笑起来,比刚来时温柔了很多:“小蛋糕,是不是?我很喜欢。我拿它贿赂你,你吃一口。”
辛流锋就把人家的小礼物咬了一口。晕了一整个下午,这一点甜落下来,像是小时候吃完药获得的奖励。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那再吃一口。这口要收费了。”她又切了一块,“你笑一下。笑一下,蛋糕就是你的。”
辛流锋果然笑出声来,监测屏上绿线也一抖。
温予安像是确认了这个交易成立,自己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她讲了个笑话,冷得像有乌鸦飞过。讲完,她自己没笑,他笑了。
她又讲了一个更冷的,他又笑了。
“......你怎么都笑。”温予安抿了下嘴,“我讲得不好笑。”
“不是,我是真的想笑。”辛流锋诚心实意,“你真会讲。”
温予安头一回被人这么肯定,愣了两秒,又讲了一个。一边讲一边心想,以前不知道,原来她其实这么擅长讲笑话。而且指挥官的笑点原来真的很低。
两口蛋糕吃完,她起身收拾纸盒,走到门口。
“谢谢你。”
“......嗯?”
“我喜欢吃。”她说,“下次我请你,今天先回去上新训课了。说好啦。”
门合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屏的滴答声。窗外,已经快到黄昏,天光还没压下来。
辛流锋躺了一会儿,把组长念的那份压缩版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又有点想笑:他在链路台排兵布阵,但是医疗舰把他也当成了一场仗来布防,方案一,方案二,布得还挺细。
他想,休假确实挺好的,难怪大家都想休假。要是哪天荒潮歇假,就更好了。
他就睡到备忘板自己都想不起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