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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力 打完了,给 ...


  •   参谋处的两个应对方案,递到巡线一号面前的时候,辛流锋其实已经知道该怎么办。

      甲案,常规:抽跳舱三号、七号回援第六线段,十三号拼死堵口,换防收拢。末尾照例是预估:灯损二十盏起,但未必守得住那个缺口。

      乙案,确认巡线一号是否参战。

      这一案不是凭空写出来的。

      参谋处知道,巡线一号不止会指挥。如果只是指挥,他可以远远地,在后方营地,像一个常规军指挥官那样,在最安全处说话。

      该指挥员部分能力作用距离有限,建议就近配置。文件所指有限的不是指挥能力,是他命灯加持下的精神控制范围。

      寄命人根据命灯属性的不同,会加持有不同的能力。刃位擅长攻击,索位擅长控制,盾位擅长防御。

      可冒出来精神控制能力的,就他一个。指挥官是后方排兵布阵的,不善武力,不负责跳舱下场。但巡线一号情况特殊:即使在指挥舱里,他的精神力也到得了战场。他有能力,把即将漏的大洞补上,把快要被包围的队伍带回来。

      然而乙案成形的时候,参谋处的笔停过不止一回。类似这样会战级规模的精神力控制,辛流锋不是没有做过,但做过以后的代价极大......相当于将一个指挥官,分成了几十几百个远程控制索位在用。命灯过载的危险一定会有,而偏偏指挥官是个无灯人,过载了,别人灯裂了修灯,有一个温予安坐镇,几乎能眨眼恢复。

      他不一样。

      万一过载过在线上,几千个点同时没了主心骨,即便有二号、三号补位,他们也难以接受损失。更别说这种战法,几乎可以说不是战法,是在把他们的第一指挥官当耗材。

      论本心,参谋处想说的话是另一句,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路。可那不是参谋处该做的。他们只有把能出的方案拿出来,耗损报上,应急预案加上,选择权交给指挥官。

      辛流锋没有立刻答,他把自己的状态悄悄算了一遍。按往常,他的极限刚好贴在今天的范围内。他会过载,但不会留下后遗症,不会影响到打下次仗。

      快来不及了,包围圈锁的越来越紧。他不在战场,但能想象那些战士正在经历怎样的危机。

      “巡线一号,启动乙案。”他说道。

      “参谋处,请求确认。”周衍从参谋席位上站起来,“巡线一号,是否进入战场。”

      “确认。”

      “中枢,第二次确认,”中枢位上霍岩的声音接上来,“巡线一号是否进入会战级战场,全频段接入。”

      “确认。”辛流锋说,“接入。”

      巡线一号的会战级入场,要走两道确认,两道都得听见他亲口说“确认”——这不是虚礼。指挥官在战场上失去战力,比丢一段战线的问题大。

      “周衍。”辛流锋对着侧后方道,“接入之后,我这边断连三息以上,你就当我下线了。”他冷静地道,“布阵收口直接交给二号、三号。不必等我,不必呼我。”

      “记下了。”周衍复述,“断连三息,记下线。照布阵收,二号三号收口。”

      说到这,辛流锋的两手已经缓缓抬起,掌心相对,那是全力催动命灯的起手式。

      “霍岩。全频段接入,中枢执行。如果我念出暗号,中枢执行剥离,降载,走医疗舰预案。援一号那边,你亲自呼:一级战备,预置,对象保密。”

      “记下了。”副官回复。

      给自己的后路排兵布阵的感觉其实相当一般。辛流锋掌心不亮,没有任何灯影浮现,但周遭已渐渐升起些不同的波动。

      像声音,又像风,又像什么能量在扰动,轻轻穿过现场的所有人,穿过这片舰群,穿过数十公里......接着,如同一双手猛猛扎进战场。

      辛流锋将整片链路舱看了一眼。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二号,三号。”他开口。

      “接入之后,两翼照旧归你们:二号,左翼,一线到五线;三号,右翼,十线到十五线。补位、回收、预备队,照旧走你们的链,不必经我。但坐标不用再从你们手里过,本段战线,一线到十五线,凡还亮着的坐标,跳过组长,跳过值机长,直接进我的耳麦。”

      顿了半拍。

      “你们只做一件事:全程监听备份。我这边断连、滞后、报点对不上的,凡从我手里掉下来的坐标,就近接住,接住就接手。不必请示,不必等令。”

      他的意思是,接下来大半个战场的荒灵,以就近战斗员所报的位置坐标为基准,巡线一号全部接管了。

      有那么一瞬间,链路上所有频道都静了。作战参谋那边有人刚吸了口气,被周衍用眼神摁了回去。

      “各频段听好,巡线一号。”辛流锋说,“从这一刻起,我能听到所有频道。荒灵坐标直接报我。我会配合你们所有人。”

      ——怎么形容这件事。链路舱里的值机员们看见的,是他们的指挥官闭着眼坐在链路台前,双手已经放下,虚虚扣着台沿,呼吸稳定下来,像睡着一样。

      他锁骨下那枚体征贴,从接入那一刻起,心率、血压、体温、神经负荷,实时传回医疗舰的监测台。接入期间监测台专人值守,神经负荷过线即报中枢。这份读数同时落在中枢隔舱的台面上,与链路数据并排摆着。

      无数来自战场的频道涌进了指挥官的耳朵。

      每头荒灵都有自己的声音,第三线段那头是老发车铃的暗哑,第十一线段那头是铁器拖过导轨的艰涩,第七线段那头最吵......它们生前是什么,响起来就是什么。

      但这些声音只是噪音,重要的是人声。

      “九线,四十一!”

      第一个坐标涌了进来。

      没有什么迟疑,辛流锋的手便远远落到了这个坐标的头上。

      一杆正在疯狂挥舞的木架子乍然呆住,就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报出该坐标的刃位战斗员已经冲到半空,身旁闪烁着他的灯影,扑起就是一撞。

      木架碎成一地。

      两个索位都控制不住的荒灵就被消灭,一场小的配合战就结束了。

      来不及松口气,对辛流锋来说,后面还有上百坐标。

      几千个战斗员,铺满几十公里的战线,陆陆续续地报,有时候叠着来。这一句刚出口,那边的坐标已经压上来;有人一口气报三个点,有人刚报完荒灵就跑了,喊“改了,往东两米”。每一个坐标进耳朵,他都要在那一瞬里听清、对上、压下去,一个不能错,一个不能晚。

      然后,是最危险的跳舱十三。

      辛流锋按照新进的坐标,将合拢面上的荒灵一头一头钉在原地。一道正在收紧的合围,被他一环一环掰开。

      “跳舱十三。”他开口,“从东口出,数三下,一起往外打。随时报坐标。”

      频道里静了半秒。有个很年轻的声音没忍住:“是一号来救——”

      “干活。除了坐标别说没用的。”十三组组长把人摁住,“数三下。走!”

      三十六个人从东口打出来,索位在外围接应。这一段打完,十三组组长在频道里喘着气报:“十三组回来了。谢一号。”

      “谢你们自己。”辛流锋随口道,“守得很好。”

      其他的坐标同时正纷纷扰扰地涌进来。

      在报点落地的那一瞬,他会把一道精神力压下去。他只需要把荒灵钉在原地一瞬,够刃位落在最好的位置上就行。太久的压制指挥官做不到,他的劲离得远,那一瞬间过去就散了。

      所以这就要很精密的配合。压早了,荒灵缓过劲儿就跑;压晚了,攻击已经落空。

      每压下去一下,辛流锋都能感觉出那头荒灵的挣扎。有点像按住一条绷紧的绳子,拉住的一瞬它在手里疯狂拉扯,但如果刃位攻击生效,绳子就又静下来。于是顺势,辛流锋也能判断得出,绳子对面的荒灵到底是哪一路的货色。

      跳舱十一号那边,组长正盯着外沿剩下的那几头荒灵。组里的刃位张了张嘴,还没报出声,耳麦里的指挥官已经在说:“九线二十三。压住了,打。”

      他愣了一瞬。那头的荒灵,白级,是个看不出是什么的锈迹斑斑的铁器,正贴着灯影边沿往空档里蹭——猛地僵住了。

      “刃位攻击。”组长提醒道。

      于是他立刻落刀。怨气碎开的那一瞬,那头荒灵才像被人松了手。

      组长矛尖的灯影晃了一下。他望向指挥舰的方向,十几公里开外,指挥官闭着眼坐在那,他们小组人还没报出去的坐标,他比他们自己还先知道。

      他老天的,怎么做到的。

      这片战场,几千个人,几千张嘴,他全都听着......不光听着,还腾得出手一个一个按。

      “九线,二十三,已清除。”组长报完,矛尖往下一压,“接着来。”

      战场就这样经由无数句坐标和请求,彻彻底底地拧成一股绳。原本,每个跳舱组数十人,组内有默契,但组间多数各自为战,只能尽量配合。他们分布在巡线一号令里的点位,完成自己负责的部分。

      但现在,有一个人帮他们补齐了原本组间难以做到的精确配合。

      战斗员的频道,往常是单向的,指挥官的声音开给全队,但他们的声音开不回来;报点喊出来,落在组长那一层就到了头,由他们转述结论。

      但巡线一号亲自下场的战斗是特例,这是他们少有的、声音直接抵达指挥官的时刻。

      一时间,某种特殊的澎湃与激昂迸发出来。

      全频道接入,精神力进入战场的二十分钟左右,辛流锋的右耳有些发疼。

      常规的战斗指挥,他只需要听十几路负责人的声音。但全频段接入的负荷有些大。

      中枢与值机班一组一组地接线,把几千个战斗员的频道,全部接进他一个人的耳朵。

      每接一个口子,战场的声音也会在霍岩的耳朵里涌上几秒:刃位报点的喊声,盾位灯鸣的嗡声,桥位线路咬合的咔声......除此之外,还有战场上轰鸣的噪音,来自荒灵的怒吼与尖啸。

      接完所有线路,霍岩揉着耳朵退出接线位,看向链路台。

      他一边想一边有些冒火,一个人得是什么构造,才能在这样一片噪音里听清每一句话,还分得出手来,像个一心百用的神灵,把精神力一道一道压下去。

      辛流锋知道,耳朵疼倒也不是耳麦戴久了,甚至对他来说,也不算是他被吵到了。这是他濒临过载的幻痛——寄命人催动命灯到超过极限,会产生过载症状。一般这时候,命灯也会出现反应。

      坚固的命灯也许没事,有的命灯或许会出现疲惫、损毁,修理后寄命人便会很快恢复。如果一时没有修理,灯在人在,寄命人依然能靠自己的命灯,不同程度上减少过载的恢复时间。

      可惜无灯人的过载,不太一样。他将性命寄托出去了,但没有什么寄托物帮忙承担消耗和损伤。

      他把手指攥住,将注意力牢牢放在坐标上。

      进入战场半个钟头,链路上冒出个很新的声音:“一号定的好准!”

      旁边有人压着嗓子:“少说话,干活。”

      新兵安静了。辛流锋在密集的报点间隙里,琢磨着等这仗打完,这孩子该换个呼号,嗓门不错。

      十分钟后,他的神经负荷过了线。

      具体读数他看不见,可他的过载和极限,打过类似的打法,他多少可以预料。负荷过线,监测台会报中枢,霍岩现在应该已经看见了。

      链路上报点的间隙只有几秒,辛流锋卡着间隙,将指节在台沿上叩了两下。

      这是他和霍岩之间的老暗号:我知道,我还能,我们继续。

      隔舱方向没有动静。霍岩没有减载,也没有催促,将身体前倾一点,接着盯他的数据。

      而他收回手,等下一个坐标。

      第七线段逐渐收网,最吵的一头荒灵冲到刃口上,听到坐标,他把它在半空钉了一瞬,刃位的攻击正面迎上。

      荒灵碎开的那一下,怨气炸了半圈,盾位立刻横着命灯,替全组挡了这一记。

      “跳舱九号,盾位失能。”辛流锋平和地提醒道,“索位回收,注意命灯状态。”

      命灯不毁,寄命人不死。这条铁律会替这个盾位兜底。

      战局尾声,链路舱里的智能设备正在恢复信号。光屏上的命灯标记开始慢慢熄灭,收队逐渐完成。

      “全线静默确认。”霍岩的声音落下来,“伤三十一,均在回收。无牺牲。”

      辛流锋睁开眼。舱顶的灯在天花板上缓缓画圈。松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正抠在链路台的边沿上,比他想象的用力,早就没了知觉。

      “全线静默确认完毕。”他的声音依然稳定,甚至带有一点余裕的笑意,“恭喜诸位,四个钟头,打得很好。今晚餐舱加菜,跳舱序列双份。”

      频道里安静地听着。

      “全军无牺牲。”他说,“辛苦了。”

      链路舱里一片压低了的欢呼,舱里不许大声,这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大动静。

      “巡线一号下线。”

      指挥官站起身。

      地板比他记忆里的,远了一点。

      ......

      霍岩从中枢隔舱里下来,一双眼睛就钉在指挥官身上。

      他平时数过坐标,数过预案、油量、批次、损耗,甚至指挥官有没有吃饭。今晚他也照例数了指挥官的呼吸。

      过载以后,呼吸就乱了。他自己大概听不到,耳朵里接着一整个战场。但链路舱其实比他意识到的要安静。

      中枢的手放在耳麦上,眼瞅着辛流锋的反应。

      ——他去拿水杯。杯子递到嘴边之前,水面一直在抖,他就轻轻放回去。

      ——他跟周衍复盘,说“第九线段的口袋排得很好”,别的看不出来,但他明显有点脱力。

      辛流锋走出舱门,发现门比他想象的不听话,他就知道好像不妙,时间到了。他回过头,看了副官一眼。

      没有请示,没有询问,霍岩已经在接通医疗舰的专属频道。

      “援一号,中枢。”他说,“一号耳麦送检。”

      然后压低半度,他补充道:“清醒,可行走,走不稳。不清台,不占手术舱,不影响你们手上的活。渡艇接送,走侧舱。”

      对面回得很快:“收到。”

      放下通话,霍岩顺手调了另一份单子,上面回复:特殊编制人员,在位,医疗舰,灯库方向。

      行。

      他把单子关了。

      回过头,辛流锋站在舱门边看着他。耳麦已经摘下来,捏在手里。

      “现在走?”

      “你快赶紧的吧。”

      辛流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是该送检了。”

      “渡艇在侧舱。”霍岩说。

      指挥官此时自己还能行走,甚至不慢。霍岩没伸手,只把路让出来,跟在半步之后。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指挥官的脊背仍然是直的,但他控制不住脚步的节奏,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急半拍,似乎在悄悄赶路,趁着力气用完之前。

      霍岩一边跟着,一边在心里悄悄骂周衍。旁边匆匆经过几个边讨论边写写画画的参谋,他就又接着骂参谋处。骂完他想,他是在那接线的,眼底下看着人过载的,他也没好到哪去。

      渡艇升起来,战后的舰群熄了多余的光,只留航灯一红一绿地明灭。运输艇偶尔如流星般划过去一道,看得辛流锋有点眼花。

      他就坐在艇位上,闭上眼,不太想说话。

      前方,医疗舰的航灯越来越近,它是这座战后的空中之城里,唯余的一处战场。

      ......

      夜里十点,温予安正在修今晚最严重的那一盏命灯。

      全军无牺牲。轻伤的命灯在灯库就处置完了,不上战报。重伤的十几盏里,裂了三盏。她手上这盏是跳舱九号的盾位,已经陷入昏迷,命灯裂了一指宽。

      裂灯合缝后,她向忙碌的灯务组长作了汇报,楼上刚巧传来些许声音。

      医务组长韩杨隔着一层楼叫她:“温军医,你那边结束了是吗,医务组来了个病人,需要搭把手,只搭把手就行。”

      医务组、灯务组,同属军医序列,一个把人护住,一个保养命灯。温予安虽然不懂急救,但基本明白,两波人马都是救人的,楼上楼下互相帮忙是常理。她脚一抬就冲了上去。

      急救舱的灯全亮着。处置台早已清出来,监测屏备着,药械车在位。舱里没人知道要急救的是谁,只知道急救预案先到了,人还没到。

      急救对象静静走了进来。

      温予安端着治疗盘站在处置台边上,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托盘里的镊子轻轻响了一下。

      组长把掌式扫描仪在辛流锋颈侧掠了一遍,读数报得又快又低:“心率一百二十八,偏高。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偏低。血氧九十七。体温三十七度九,偏高。瞳孔正常。”顿了一拍,“神经负荷,超线一小时。”

      “晕不晕?”

      “晕。”辛流锋老实道,“我能坐下吗?”

      别说坐了,他已经被好几只手扶着躺下。

      医务组长说,“行了。仗打完了,这儿只有床位,您得听我的。”

      辛流锋觉得像是来体检的,他不是第一次过载,此时的症状也自觉还好。只有组长报读数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晚一秒就来不及。

      建静脉通路。组长递了个眼色,温予安就在旁边递东西。

      此时温予安才意识到,她好像格格不入。

      消毒贴,她撕了两下才撕开。药囊往输注口上接的时候,她忽然想不起该往哪边旋。

      组长没有说她,给她换了个活:“扶住就行。以后经过轮训,你就会了。到时候再参与这些。”

      她伸手托住那条小臂的时候,手才忽然稳了。她意识到,无灯人三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外号,或者一个秘密。

      这三个字代表,她这个军医序列,唯一不会医的人。

      第一只镇痛安眠药囊接上去,又追加了一支止晕的。药和剂量都是对的,但监测屏上的数字却似乎不认账。

      韩杨眼看着病人的心率不往回落,反倒往上走,血压却还能再跌一截。她的手指在报警键上悬了一下,没按下去。

      “指挥官?”她轻声问。

      “我在线。”辛流锋答道。他还有意识,只是好像不太清楚,如在耳麦里一样回答。

      “药起效了。”韩杨说。

      温予安看着组长点头,没敢说话,目光接着去寻床上的人。

      药起效了,人也躺下了,但他的脸色白下去一层,额角沁出汗,呼吸又浅又快,手指攥着床沿。

      “为什么他好像......”

      “过载的症状会滞后,”组长说道,“所以他的急救通讯发来,我们要提前准备,通路留好、设备备好,就算他走进来,意识清醒,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再过一会就可能很快恶化。”

      病人躺着,眼睛闭着,嘴角天然还带一点笑意。他的呼吸沉了一下,组长又问了一声。这下他没有回复。

      “他昏过去了?”还是睡了?温予安心想。

      可下一刻,辛流锋又张开嘴:“我在线。”

      “不是让你在线,”组长咬了一下牙,“我叫你是给你说一声,尽量睡觉,你不在什么线上了,一根线都没有,这里也没有耳麦。”

      辛流锋就闭上了嘴。

      在场所有人盯着数据等着他睡过去。这个负荷量搁在谁身上,都早该失去意识了。温予安见过过载的寄命人,人昏过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修灯,大多如此。

      可过了好一会,辛流锋扛着没有什么变化的监测数据,无奈道:“我不太能睡着。你们再等等。”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但依然清晰明确,还是指挥官的口吻。

      温予安愣了一下。但其他在场的人,连门口那个渡员都没有意外。巡线部队的第一指挥官越难受越难失去意识。你跟他说话,他听得见,你问他什么,他还能答你。

      夜深了,药囊已经换了两只,但病人的症状越来越急。韩杨把刚刚忙回来的值班护士喊进来加了一把手,指尖在他额角上碰了碰。

      “心率一百四,血压八十、五十,体温三十九以上。”组长对值班护士说道,“代偿性心动过速,血压跌破灌注线,失代偿临界。四肢凉、冷汗、末梢循环差,外周灌注已经塌了。呼吸浅快。意识清醒——不要当成好转,这是代偿耗竭的迹象,不是药的问题。他很容易把自己烧过头,但其实全靠硬撑。”

      她飞快地说:“镇痛止晕那两只减到最小维持量,这个血压再上镇静,会加重循环崩溃。第二路换加压药,低剂量维持;扩容先上一千毫升,看反应再追加;体温还在爬,物理降温备着。血压掉到七十以下,给复苏剂量,除颤仪提前推过来,别等要用了再找。”

      值班护士应了一声,在数据板上添了一笔,转身去备药。

      辛流锋依然全都能听见。但他已经感到明显的心悸,强烈的眩晕和头痛一波波靠拢过来。他明知道自己是躺平的,但世界还在转,似乎在坐过山车,离心力贴着后背,下去了依然觉得在下去。

      温予安站在处置台边上,看见他悄悄将心口那一片被子攥出了褶,眉头锁着,监测屏的波形一竖一竖地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辛流锋还在线。他有些不安,但手抬到一半,力气就散了。他尝试着又动了一下,就有人在耳边轻声问话。

      “怎么了,需要什么?”是温予安。

      辛流锋下意识又答:“我......”但想起不能在线,他闭上了嘴。

      意识沉一阵,浮一阵。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又等了一会。

      稍微有点力气后,他想起他的急救预案,有一栏例行项,确认特殊编制人员位置及状态。

      于是辛流锋把眼睛眯起来,在疯狂旋转的世界里偷偷看。位置就在他眼前,状态,她的眼睛亮亮的,大概状态还行。

      霍岩一直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看了一会儿监测屏,开口:“打了两个钟头,歇回来要躺不知道几个整夜。你确定你算好了?”

      辛流锋:“你别吵,别人睡觉。”

      副官嘲笑他:“这里没人睡。而且你想睡还睡不着。”

      组长在一旁:“我要睡的话,你们随便聊,我三秒就能睡着。”

      霍岩同意:“都比你能睡。”

      过了一会儿,韩杨和霍岩的目光往她这边偏了偏:“温军医,你也说两句。”

      温予安没想到能聊到她头上,有点愕然地抬眼。

      刚才两人一唱一和的,但她其实不太会开玩笑。平时没人跟她练这个,她话少,爱做事,不太爱笑,也不太擅长打交道。

      可她看得出来,这大概也算治疗的一部分。他们开玩笑,大概也是在告诉一直在线的指挥官,战斗结束了。她想帮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们灯库......有很多更能睡觉的命灯。”

      韩杨:“你这不是玩笑,是实情。”

      霍岩:“......不是,你刚说你三秒能睡原来不是实情?”

      床上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监测屏的心率往上跳了一下,但等着等着,终于稍微下落。

      韩杨瞥了一眼监测屏,没说话,冲温予安扬了扬下巴——你看,还是有效的。

      这一刻,温予安终于从燃烧了几乎一夜的茫然里,感受到一点安慰。

      她想,无灯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有超凡的力量,但这份力量却无法帮他承担哪怕一点伤害。

      又或许他不是没有灯,他有一盏最轻的灯,轻到从没让任何一个修灯匠摸到过它。

      这简直......

      温予安忍不住开口,喃喃道:“简直......你就是你自己的命灯。”

      另外两人在讨论治疗方案,在和值班护士说话,她的声音,辛流锋听见了。

      他语气温柔地答道:“怎么会。”

      过载的症状终于有所退潮。他的眼睛睁开一点,先找到组长,点了点头,然后视线挪过来,落在她脸上。

      “温军医。”他说。

      “......我在。”

      “我睡觉了。”他说,“谢谢你。”

      温予安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不明白他在谢什么。

      她多说一个字都困难。好在辛流锋也没等她说什么,他嘴角动了动,眼睛沉下去。睡着前,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明天......”

      温予安没听懂,韩杨也没接话。

      霍岩懂了。

      走廊那头,霍岩把一样东西放进治疗室的冷藏柜,那是个小的白纸盒。

      “这是个黄油的甜品,他还记得明天要给你。”霍岩立正在冷藏柜旁,一板一眼地向温予安确认,“你爱吃甜食的吧。”

      温予安呆着张了张嘴。

      她确实爱吃。苦恼一盏命灯怎么修的时候,她喜欢在嘴里来点甜味。巡线部队的舰上很少有这些东西,但她倒也并不觉得特别需要。

      可是他,还有这名副官,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她这点小小的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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