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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惨烈 我在听。 ...

  •   暗号出口,讯号剥离,战场按当日预案由翼区指挥官接管。霍岩已经不在中枢位,值机班替他完成了这一项。

      “中航道,各舰让位,指挥舰回泊,医疗舰急接,三刻内完成。”航务席汇报道。

      战斗仍在继续,除了冲过去的几个人,参谋处、态势区,都没有乱,依然和二号三号保持对接。

      指挥官的痛觉线正爬升至一个匪夷所思的位置。

      周衍、霍岩,冲上来的几人都看到,辛流锋弯下腰,用手肘撑住自己的身体,他看着似乎仍不觉得很痛,只是脱力,精神的大量消耗让他的感官处于一个有些奇异的状态。

      可终究,他们还是意识到这次有哪里不太一样。从前痛感在八九级时,打着针,话都说不齐整,但辛流锋目光深处是平静的,如一道没有波澜的湖。

      然而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斥着近乎惨烈的坚定。

      担架已经送来,温予安将一道止血场就地按在他的身上,霍岩和老贺将他的身体扶住,缓缓靠下去。

      老贺在他耳边说:“听到没有,到医疗舰还需要四十五分钟,再等四十五分钟就好。”

      指挥官实在有双极具震慑力的眼睛,只要还醒着,就像是什么都无法击败。他将几个人的面色扫了一遍,手上的力气弱下来,垂在身侧,用气声答道:“好。”

      然后他就尽力保持清醒,等这四十五分钟。

      可他发现,有点难。他一阵恍惚,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去指挥舰腹段急救舱的路上。又一阵恍惚,他已经在舱里。意识再次松动的时候,他连忙挣扎着动了一下手,温予安立刻握住了他。

      再这样恍神下去,他怕自己恍到沟里去。

      “我好像......”他艰难地说,“不太行......”

      氧罩扣上,老贺摸了他的脉搏,咬牙又给他打了半针肾上腺素:“医疗舰很近了,你听,你能听见。”

      这是第一次,他祈祷辛流锋再多醒一会,不要失去意识。

      冰凉的药液一扎下去,胸腔像被重重砸了一记,辛流锋只觉得心脏被猛地一攥,所有的清醒、明亮、剧痛再度迭起,喧闹归来,一股紧迫感莫名升起。

      老贺听到,指挥官在氧罩里喘了口气,微弱但冷静地告知他:“那......能到。”

      温予安按着止血场在一旁想,他是真的在算,算好了自己能到医疗舰。

      接驳口处,担架一路向医疗舰的急救舱冲去。温予安的耳麦里忽然响起声音:“灯十二,需要支援。”

      她晃了下神,咬了一下牙,一阵苦涩从后脑勺钻到太阳穴。

      暗号触发,预案展开,她不再是战位,而应回归修灯室。她站在岔路口,每一寸魂魄都想跟上担架,可灯库里,还有一整组的急救等她。

      去吧。辛流锋想说。但他说不出一句话。之前生生拔着他的药效逐渐退走,心跳慢下来,冷汗像是从骨子缝里往外渗。他失去了所有力量,只能默默看着她。

      可温予安就像是听到了一样,她直起身,在心如刀绞中深深地看了辛流锋一眼,抬手将头发扎起,回复了耳麦里的声音,然后拔腿就跑。

      灯库里,已经修到第六轮灯损。稳灯台全开,温予安曾在灯库授过课,讲过不少修复的技术,如今每一格的灯号都在埋头苦干。

      她也低着头做修复,将全部精神灌注进这些命灯的大小缝痕。但每做完一道,她就看一眼终端。

      时至此时,已经弹出过两道问询她状态的表格。她一次次回复,她在灯库,修灯,一切平安。

      知道自己是命灯后,温予安以为自己多少能分担些什么。却原来......还是什么都没有,那道灵波如此吝啬,连半点火星都没有分给她。

      修到第二天,温予安的掌心碎了一盏灯。那是一柄老船锚,碎掉的第一时间,她就用手拢起,可拼接时,发现这道船锚已经缺了大半。

      她拼不起来了。

      她将碎片收起,放入另一道灯盒。沉默地想,她来到巡线部队那天触摸到的第一盏命灯,以后再也摸不到了。

      灯库里十分安静,碎的不止这一盏,他们也没空悲伤,立刻看向下一道。

      这是温予安第一次参与出现牺牲的战场,撕裂的疼痛从胸腔爬起,一点点蔓延到嘴边,再由她重新咽下去。

      直到中午,温予安终于腾出了手。受损的命灯数量被控制住,灯库里的其他人已经足以应付。她终于有空去楼上看看。

      走廊里,两个端药盘的护士错开身让她过去,飘过来一句话:“指挥官醒了。”

      她脚步加快,一路带风。

      路上经过不少沉默又安静的病房,有人在里面低声念名字,念了一遍发现没有人应,就又念了一遍。

      温予安想,辛流锋醒了,要是听着这些,一定更难过。

      他千辛万苦排线换线,将状态失衡的战斗员一个个撤下去,亲手揽过最危险的一波荒灵,可终究难以保护所有人。

      看到战报后,他一定比自己痛得多。

      来到辛流锋的病房门口,她擦了一下眼睛,无声地拍打了下自己的脸,希望能保持个好点的表情。

      辛流锋果然是醒着的。

      温予安看到,他在用一双从战场上归来、有些深邃和坚定的眼睛看向自己,他不在指挥席上,也没有穿指挥官的制服,可那分明是巡线一号的眼睛,像刀锋上悬了一点微光。

      他靠在摇起一点的床头,病服的领子松着,脸上依旧没有血色,看见她眼睛红着,他微微露出一个笑。

      温予安意识到,他在安慰她。

      “他们......”他轻声问,“打完了吗?”

      温予安答道:“快收了,二号坐镇,之前战场就已经稳定下来,现在据说只是想收得谨慎点。”

      辛流锋嗯了一声,慢慢点了点头。

      她就挨着床沿坐下,给他讲灯库修灯的进度,灯损几批,完成了多少,稳灯台腾出来几格。

      谈起牺牲的战斗员,辛流锋的手向她的方向微微动了一下,说:“难为你。”

      她摇头笑,心想我是想安慰你的。

      床沿旁边摊了几页纸,她下意识规整了一下,一低头,就看出那是预案的格式,标号、条款,整整齐齐。

      《巡线一号缺位预案》。

      那一刻,温予安有些苦涩地失笑。她想,不愧是他,果然预案才是真爱。她没说什么,将那份纸页摆好,放在他的手边。

      再抬头的时候,她忽然觉出有些不对。

      病房里有些太安静了。

      老贺坐在墙边的凳上,默默看着他们。韩杨脚步很轻地进来过两回,看一眼监测屏又退出去。没有压低而急促的脚步,没有人拿着单子、药械进出。甚至没有留置针,没有压在他身上的被子。这间病房里的一切,一点都不像是刚抢救回一个人的样子。

      一股凉意从脊背上冒出。

      恐怕,根本就不是抢救回来。

      他只是还在,等她上来,和她说说话,或者看看她。

      这间临终关怀的病房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要死去了——再一次。而且这一回,没有人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温予安此刻终于看懂他的眼睛。

      ......

      他们又慢慢聊了几句。

      说到岑戈连隔空御剑都练出来了,报坐标的时候按串报的,吓人一跳。说到胡落雨的枪,攻击力实在可观,要是再多点全局意识,就能当组长。说到何声,平时看不出,关键时刻真挺冷静的。

      然后,辛流锋偏过头咳了一下,没吐出什么血,只是默默喘息。

      老贺两步走到床边,给他顺了下背,没有给药,也没有按止血场。

      温予安看着老贺的这套动作,心想,她要抓紧了。

      她拉起辛流锋冰凉的手,像修灯匠拢住一盏要碎的命灯。

      “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呢,”她说,“那道影子还在暗处,楼灾案也还没查完,你不是说,要查那个案子里藏着什么敌人吗?”

      辛流锋轻轻嗯了一声。

      “对了,还有我,我不是很重要的线索吗,那个记忆我都还没恢复,你说要陪我的。”

      辛流锋静静地看着她。

      温予安顿了顿,突然有段话,她不想挑什么时候了,只想赶快说出来。

      “其实,我认得你......不止五年前,我八年前就见过你了,”她飞快地说,“当时,在三零一旧城区,星大东侧一公里处,你救过我,把我从水泥柱下面扒了出来。”

      “后来,你的影像那么多,我早就认出你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怎么辨认荒灵,遇到危险怎么自救......我还帮过好几次你们的便衣。我想好好给你们修命灯,递了四次申请,被卡了三年,可是我一点都不想放弃。”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她的双手慢慢拢紧,有些狼狈地笑了一下。

      “我要是早点来就好了,我来晚了......你一个人熬过的那些天,我要是能陪你就好了......”

      其实温予安说这些话时,辛流锋已经听不见了。

      她那么真挚地看向他,双手颤抖,情绪激动,说出的声音却慢慢退远。辛流锋看着她想,有点可惜。

      温予安讲完,有些喘息地看他,想听他至少答一个字,或者给个表情。

      可是没有。辛流锋沉默着,眼里像隔了一层水望向她。

      她犹豫了一下,凑近一点问:“......能听到吗?”

      “是不是......没听见?”

      他微微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抬起手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在耳廓上轻轻一点。

      像一个失聪的人,给她递了个手语。

      温予安微微一怔,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淌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口一口的血从辛流锋的嘴里漫出来,再也止不住,所有药物、运气和意志换来的时间都走到尽头。温予安看到,他依然在看着她,然后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那一刻,福至心灵,温予安立刻就俯下身拥抱了上去。

      拥抱住的瞬间,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触摸到他微微发抖和带着潮意的身体,她想,终于......被我抱住了。

      她温柔地说:“别怕.......你别怕,只是睡一觉,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我会陪着你,把你拉回来......”

      然后她想起,他应该是听不到的。

      她将双臂紧了紧,听到他的呼吸在耳边渐渐慢下来。

      辛流锋慢慢的,像是在她的梦魇里一样,合上了眼睛。监测屏上所有的数据安静地归了零。

      那个梦里,医务组长隔着满室的仪器,转过头来问她,他的命灯哪去了,她当时答不上来。可现在她知道,命灯就在这里抱着他。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想等着他活过来。

      可辛流锋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没有什么奇迹发生,没有什么来自灵波的光忽然亮起,辛流锋身上甚至没有留下一点暖意。

      世界变得昏暗又遥远,所有回忆走马灯般涌来。

      察觉到她的状态不对,老贺立刻上前扶她,韩杨在一旁轻声说,别太激动,你有些过呼吸......感觉怎么样。

      温予安静静想到,她并非没有预想过这一刻,却原来,她还是天真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说不出沉重,说不出悲恸,她描述不出自己的任何感觉。

      天崩地裂,她想。

      韩杨看到,温予安艰涩地呼吸着,慢慢抬起身子,将辛流锋靠回病床上,有些恍惚又绝望地说:

      “怎么办,辛流锋......我暖不热你了。”

      ......

      ......

      良久,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韩杨轻轻叹了口气,将辛流锋额前的一绺头发拨开。

      她说:“按他的情况,要以天为单位的等......我们等得起。”

      她话音刚落,走廊那头响起了错乱的脚步声。有人急切地、踉跄着冲来,说道:“收阵了!全线收阵!荒潮退了!”

      霍岩、周衍、小雷......甚至有几个伤处还没包扎好的战斗员,他们扒在病房门口,杂乱的声音猛然一顿。

      副官原本还担心这些人太吵闹。

      可病房里没有人等着听他们的战报了。

      沉默许久后,他们终于静静走了进来,恍惚地看向彻底安静下来的指挥官,每个人的脸都像是忽然僵成一块铁。

      不知呆立多久,有人终端忽的一亮,提示音一个个响起。他们就默默地拿出来看,发现有份预案已经启动。

      详细地说明了巡线一号缺位后的责任移交和任务分工,甚至更新至本次战役的善后,提及轮休的批次、犒赏的名录、损员的抚恤等等,各项任务分别由谁负责,排成一份按日触发的清单。

      霍岩自以为很冷静地想,平时坐在那偷偷想这些就算了,关于这次战役的善后条款,又是什么时候补的,昨晚吗。

      一时间,病房里只有终端的操作声,每个人都在埋头查收自己的任务,好像大战结束,他们反而更忙。

      他们逐渐往最后翻去,突然看到尾部静静坠着的一行。像是才想起自己还活着,有人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脖子抬起。有人的手抖了一下,僵着的脸色有些绷不住。

      “本预案自触发起执行;直至巡线一号恢复在线、本人确认取消为止。”

      小雷握着自己的终端,悄悄退后了几步,看着天色流泪。周衍将病床边,沾上辛流锋鲜血的纸质预案收了起来。

      霍岩给指挥官盖好被子,好像他终于在好好休息。

      满屋的人似乎方才能动起来,手上的动作轻缓又温柔。

      那句话如同一线安静的希望,就好像指挥官在告诉他们,好好执行,否则恢复在线以后,查出谁犯了错,罚他刷艇底。

      此时天光耀眼灼目,巡线的舰群正浮在光里,舷窗外隐隐翻滚起胜利的欢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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