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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寻常 辛流锋,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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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温予安一闭上眼,就能看到辛流锋最后的样子。他被移出病房,转移至急救舱旁边的静止舱。他无知无觉地躺在被双层玻璃隔开的另一侧,穿着单衣,暗色的管线连着他的颈侧和手腕。静止舱的隔间里温度很低,玻璃上起着一层雾,她趴着往里看,能看到他的睫毛上落着一层细霜。
就在她的手边,玻璃上嵌着一块小显示屏,实时显示隔间中那个人的体温。如果体温出现上升趋势.......就是他快要回来了。
其实对于一般的寄命人,根本用不上静止舱。只要命灯未毁,他们的身上会一直留有温度,用不了很久就能醒来。唯独这个死去过多次的无灯人不一样,他的复活周期长到要靠低温、循环泵和值守微械维持身体,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屏上的温度数据依旧毫无动静。
他究竟还能不能醒来。
清醒、忙碌的时候温予安不敢想,可夜里做梦的时候,她却一次次地看到自己的手上、身上沾着他的鲜血,她一次次走出那间病房,阳光刺眼灼热,她却如坠冰窟,无尽的恐惧随着苏醒一并袭来。
然后,她会赶紧接着睡,因为还有别的梦在等她。
有时是平淡的日常,他们在一起散步,耳边是小城安详的白噪音。有时是那场最后的拥抱,她搂住那一点温度,再次体会它逐渐消逝散去。有时,她梦到他重新醒来了,坐在病床上对她轻轻一笑,欢腾的笑意就从她的心底绽到嘴角,可醒来后,恢复寂静,那丝欣喜便僵冷下去。
她依然会稳定完成灯库的任务,可其他时间,除了发疯一般待在档案室,翻阅已经快要倒背如流的旧档,她几乎失魂落魄。
可她的手边总有打来的饭,不论她藏在哪里,有时是副官,有时是几个眼熟的战斗员,到了饭点就摆好一盒饭,筷子搁好,保温盖盖上,等她吃。
静止舱外,陆陆续续会有人前来说话。有的人轻声说:“报告巡线一号,今日东段十四点位正常,对了,昨天和前天也正常。”
有人说:“我们部门有两个人员调动......”
“你那个拿不定主意的就别报了,说点好的吧你。报告巡线一号,机甲部队在晨昏线设了常驻点,我们小组最近和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组里老有人想和他们打架。“
“你那个是好事?还是我来,我这好得很,报告巡线一号,我明天休假,下去探亲去。”有战斗员说,“这次不给您带特产了,不然要刷艇底。我这次带点别的。”
“不是,你还带啊,不撞南墙不落泪。”
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说几句,好像希望里面的人能听见,然后默默地走。温予安在舱里看着他们,心想,那个曾经呕心沥血去倾听他们声音的人,此刻会想些什么。
三天后,又是一次冰冷的噩梦。可这次她没能醒来。
深夜凌晨,温予安静静走出自己的舱房,迈步到医疗舰的一条长廊上。她四处张望,目光却涣散无神。
当快要走到尽头时,一个年轻人自阴影中走出,看起来非常紧张,如临大敌,但依然固执地拦在她身前。
“你……你要去哪里?”何声问。
面前的女孩用陌生的目光看了看他:“别管我。我要走……我要离开。”
“取消特殊编制的话,需要重新申请上报,不是你现在想走......就走的。”何声看着紧张,每句话却都一边发抖一边说了出来,“我们......不是朋友吗,告诉我,为什么想走?”
温予安的脚步没有停,手上光芒一闪,一柄利刃执在掌间,她气势暴涨,双眼在黑暗走廊中肉眼可见的泛出金光,向前扑去。
感受到来自精神力的压迫,何声并不惊慌失措,藏在身后的手上,一直悄悄亮着一枚浮空旋转的钥匙。
比起指挥官给他的小考验……这股力松散多了。
他顶住对方的精神力后,对着自己的耳麦说道:“开灯!”
走廊忽然明亮,柔和的光芒洒落一地。温予安的眼睛下意识眯了一下。
走廊两侧盆栽树影后藏着的战斗员,瞬间也开了灯。
他们早有准备。这道隐藏的梦魇分身预备何时发动,如何通过梦境掌控人的身体,他们一清二楚。自辛流锋的力量消散,何声以养伤为由,天天蹲守在医疗舰上,时刻探测它的动向。一切行动,已在那道染血的纸质预案里标注明白。
电光火石之际,在所有灯影缠上来前,梦魇操控着温予安的身体诡异一笑,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所有人的动作猛地一滞,局面忽然僵持。
“那股力量已经死了,是不是?”察觉到自己早已露馅,梦魇狞笑道,“今天,我要带这个人走,没有人能拦得住我。”
“放下刀,放下刀,我们不拦你了,别伤到她,”周衍自人群中站出来,双手举起,示意自己没有点亮任何灯影,“我立刻呼叫摆渡艇,你要去哪,我们立刻送你去。”
梦魇保持很久的警惕一松,道:“去悬城。”
周衍的眉头微微一跳,但他仍说:“好。”
他想,悬城真是个好地方,什么人都想去,什么热闹都往那凑,连虹级也一样。
他们暂且没有针对精神的攻击手段,无法直接从受控者的身上抓住这只梦魇,只能吓退它。而同样也是知道了他们没有攻击手段,这道梦魇才无所顾忌。
他一边按向耳麦,示意自己这就叫渡艇,一边又问:“你要带温军医走......是为了修灯吗?我的意思是,你是为了让她帮你们修复荒灵?毕竟都是旧物,对不对?你潜伏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次梦魇没有回答。
可在这个对话过程中,周衍已经足够靠近它。
靠近到一定程度时,他对着自己的耳麦轻轻一敲。
行动开始。
一股波动忽然凝聚起来。战斗员们没有何声那么强的感知力,只觉得明明是封着舷窗的走廊内,却如有轻风拂扫过他们的双眼和耳朵,无声却温暖,莫名有些熟悉。
可在何声的感知里,那股力就像是一枚太阳,存在感强盛得惊人,它以温予安为圆心,强势地席卷开来,呈波动状扫荡周围的一切。
“什么?这是......还活着!”梦魇站在那股力的中心,只觉得自己突然被一直以来的强大威胁紧紧包围,“陷阱!卑鄙!你们竟然用这个身体布置了陷阱!”
“不,不对,他明明死了!”梦魇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周围会有这道灵波,“他也殉灯了?”
如若殉灯,命灯的身上将留下他的力量,就如此刻一样。
不敢怠慢,也不敢再留在这股力场的中心,它连忙退开。温予安的身体一颤,有人扶住了她。
何声牢牢感知着隐藏在空气中的梦魇:“坐标,2,1,4。”
以他为原点,三道轴线分别伸展2、1、4米处,所有刃位的攻击不由分说地落了上去。
温予安睁眼时,眼前炸响一朵璀璨的烟花。十几道灯影合共的攻击正在她眼前划落一片细碎的光点,而环绕着她的,正是那道眷恋的银河。
“任务结束。”战斗员们退下后,周衍对温予安笑着点头,“按照指挥官的要求,我带上了便携测波仪,据说可以引动你身上的灵波,温军医,行动很成功,谢谢配合。”
由温予安负责沉溺于噩梦,吸引梦魇进行控制,由他们携带状似无用的改良后测波仪,起到当初那座测波台的作用,引动指挥官的力场震慑梦魇使之脱身,进而确认对方位置,一击即中。这道分身终被消灭。
温予安站在那道力场里,额前的碎发微微摇晃,眼底映了一片温柔的光:“这样我就可以好好睡觉了,谢谢。”
何声犹豫了下,似乎想说什么。
两人离开之前,温予安下意识跟上几步。何声回头,看到温予安垂着眼,有些倔强和留恋地待在那道力场中间,不忍离远。周衍愣了一下,目光悲戚闪躲,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予安,我刚才在走廊中央喊开灯,看到了......很厉害的东西。”何声轻声对她说,“是指挥官给你的礼物吗?”
温予安抬头一怔。这次,他们离开时,她没再跟上去。
走廊里,散发着一股静谧又馥郁的花香。
她环顾四周,打量了走廊两侧的盆栽——这其实是她准备的礼物。自辛流锋重病后,再不能去地面的小道上散步,最多只能在这条医疗舰的观景廊晒晒太阳。于是她悄悄委托了军需舰的老姜,在这条走廊摆放了沉香桂。
她曾想,为什么巡线部队都不喜欢种花草绿植,舰群里一点活气都没有,这样不好。这条观景廊放上桂花,阳光落下来,该多好看。在这里散步,一定更开心。
辛流锋,我想送你一条带花香的林荫道——可是你没能赶上。
她垂着头,捂住自己含泪的双眼,自嘲的笑了一下,然后说:“开灯。”
其实她喊什么都行,走廊的声控灯应声打开。光线再次洒落,她看着那些被照亮的桂花,愣了一下,抬起了头。
廊顶上......有一道星河。点状灯光组成婉转流淌的银河状,又如同晨昏线的信标,或是战场上亮起的无数灯影。
像滚烫的歌谣,像明媚的残魂。
她装饰了这条走廊的白天,于是他装饰了夜晚。原来他们都悄悄在这条走廊做了笨拙又真诚的准备,而他们谁都没能赶上。
忽然,温予安看到最后一棵桂花上仿佛挂着什么,她便走过去看了看。
有块指节大小的深色石头,看着像陨石,一根编绳穿过它天然的气孔熔管,石面上有细密的熔壳纹,没有丝毫加工痕迹。
这是......送了我一颗星星吗。温予安心想。她伸手握住了那颗石头。
下一刻,石纹在她眼里浅浅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应了声。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说不出话。
先前环绕过她的那道精神力又回来了。力场带着安静的波动,在她的双眼中聚起。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看到廊顶的光辉映在自己手上。她正被世上最好的光环绕拥抱,即便在这个最寂静的夜里。
周衍带着那只便携测波仪走的时候,她一度像个孩子一样感到不舍,明明那股力量不代表什么,她却想要再多看一会。可现在,有人将更加微型的测波仪装在星星里,送给她贴身携带。只要她想再看看,捏住这颗石头就好。
......辛流锋不知道这股力能有什么作用,或许可以像今天一样吓退敌人,或许可以给她一丝温暖,或许可以告诉她......你看,这股力还在,就说明我会回来。
温予安握住那颗石头,缩在桂花树影下掉泪。一支桂花在力场下微微颤动,轻轻扫过她的头顶。
另一边,回指挥舰的渡艇上,周衍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录。他们击碎了那只虹级的分身,却不代表完全击败那个虹级。从它今日透露的消息中,大致能够获取以下几点。
它想要获得温予安。它熟知他们的灵波。它有什么重要行动在悬城。它提及殉灯,说明它知晓温予安是指挥官的命灯。另外......原来巡线四号的殉灯,真的与这个梦魇有关。
前路还长。他默默合上本子,靠在自己的座位上。
......
温予安以为,没有了梦魇的影响,她大概可以正常入睡了。却原来,她压根睡不着。后半夜里第三次睁眼时,她忍不住再度看了看终端,发现才到凌晨三点。
像是知道她在看,终端弹出了一道系统任务。
温予安想,什么任务,大半夜的找人做,是检测到只有她半夜还在看终端吗。她无奈点开,然后一呆。
系统在问她:想要过我的一天吗?
知道这是谁在说话,温予安缩在被子里,目光温柔地注视了良久。
然后,她抱着治疗心理疾病的坚定心态按下确认。
第二天,系统帮她安排了一天的休假。她跟随着终端的指引,起了个大早去指挥舰。
这次不走她平时交材料时走过的路,而是绕了个圈,从他的舱房开始。她从链路舱的另一道入口进入,那扇门打开的一刻,舱里的人都转过头看去。
看见她的目光依然疲惫又恍惚,霍岩向她点了点头,递给她一道耳麦,让她坐在了指挥官的位置上。
她就坐在那,听耳麦里那些听不太懂的例话,看挂满了数据的光屏。耳朵里的话有人答,数据也眼花缭乱,十分催眠,加上链路舱里又安静,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竟然已经趴在台上睡了半天。
温予安用手撑了下脸,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她是指挥官,可能已经被下属痛批一顿。
中午,她去餐舱打饭,连选菜都按照终端里的指示,坐在了辛流锋常坐的位置。埋头吃饭时,她听到旁边桌上有战斗员在说闲话。
“你看我这双筷子。”
“怎么,上面印花了?”
“还印花,比你砍的荒灵还厉害,我给你说,这是指挥官发过的筷子。”那个战斗员得意道,“你们只听过传说吧,我回回凑指挥官爱来的点来打饭,欸,终于给我碰上一回,这不,这筷子我就没还回去。”
隔着窗口,老姜在后面喊:“嚯!不还筷子!我可记住了,一会必须还回来。”
战斗员缩了缩脖子,又悄声说:“其实我做了记号。还了也没事。”
有人发出几声会心的笑。
“你还真别说,我一直以为指挥官很可怕,”另一个战斗员说,“结果有次发现,他大概是巡舰经过,在舷梯口用精神力托着身份牌上下晃悠,逗一个夜里值勤打瞌睡的新兵。新兵当时都吓哭了,他也吓了一跳。”
“你......故意的吗?”
“什么故意?”
“......我就是那个新兵。”
......
聊着聊着,他们的声音静了下去,有人突然说:“有点想刷艇底了。”
“......你这么爱受罚啊。”
一边听下饭小故事,一边吃饭,察觉到的时候,温予安已经慢慢吃完。
下午,按照任务面板,她坐渡艇去了地面。
小街中段的蛋糕店里,老板娘一看见她就叫住了,递给她一张蛋糕卡。
“店里款式更新了,”从前散步时候,他们还挺常来,老板娘早把她认下了,此刻笑着道,“你每年生日,还有休整日的时候,凭卡就能挑个蛋糕带走,钱都付过了。对了,那个男生怎么没来?”
“他不在......”温予安低头答。
“你们都太忙啦。”老板娘说,“你不知道,他第一次来这买蛋糕,挑挑拣拣的,嫌我这的蛋糕不漂亮,嗐。”
说着,她自己也笑开了:“不过也算是说得对,后来我琢磨着,是该出新款了,不然老就那么几种,以后生意该不好做喽。”
温予安就顺着老板娘的目光,去看那几个新款。有橘子口味、蜜桃口味的,造型可爱花哨不少。橘子口味的用橘子皮雕了个小人,笑脸多划了一道,莫名笑得像个哭脸。她笑了一下,挑走了那个蛋糕。
“生日快乐。”包装好递给她时,老板娘说道。
感受着蛋糕盒上一圈细绳带来的些微重量,经过几个奔跑追逐的孩子,和几间忙碌的铺子,她散着步回到返程的渡艇。
戴上听黄昏段的耳麦时,她察觉出与往常有些不同。
各段的报点里,不再说哪里有荒灵来袭,需要支援,而是更多是在测距。
巡线二号听了一串测距后,和参谋处讨论了一下,得出结论:“荒潮在退。”
它们正缓缓向着反方向逃去。
于是,巡线部队便开始追。荒潮在哪,他们的线就在哪。可他们如今能够比从前从容主动得多,再加上机甲部队的支援,终于可以安稳好一阵。
温予安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辛流锋总爱听这些。她从前总觉得,那么多报点、读数、例话,又吵又琐碎,这份工作这么辛苦,他怎么这么爱做。可今天她意识到,每一句某段正常的后面,就代表着一条安宁的溪流,每一句看似无用的例话,藏着一段安然无恙的防线。
他是在听,他们都还在,忙碌,但平安。
黄昏段即将结束,值机员汇报道:“各段安好,报毕。”
温予安提着蛋糕,去辛流锋的舱房前喂麻雀。
她撒了把粮,心想,指挥官的一天......出乎意料的普通。
可她又想到,这其实大概是辛流锋觉得最开心的一天。
让他开心的不是一场打胜的仗,不是完成了什么任务,或是要有什么惊喜。只要有这样一个寻常的日子,链路里全线安好,可以下去转转,地面上有人时而抬头看看空中的舰群,时而忙活着自己的事......就足够美好。他将如此美好的一天打包送给了她。
她笑了一声,捏着鸟粮擦着泪想,辛流锋好像在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东西,治愈她。
她走在辛流锋走过的路上,就像是一整天都有他在陪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觉得不怕了。
任务栏的末尾,系统还在问她:“明天还需要休假吗。”
不了,她想。她会好好休息。明天......她要去过她自己寻常的一天了。
辛流锋,我会好好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