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照我赴山河》求文

31、落闸 我们守护安

　　夜色降临，被整整一片荒潮包围的时候，许朝心想，夜里的荒灵......气势不错。

　　她一向是个很有魄力的人，在战场上从未露过怯。组里的哨位预测到荒灵点位猛增时，她当机立断将全部的灵波放出去，数十道门影钉在荒原之上，形成了一道墙。

　　“索七号，趁门还在，将他们都送回去。”她说。

　　“都？”

　　“除我之外！跳舱四十一余下的九个人全员回舱急救！他们不能再撑了！”许朝一个人堵着数十荒灵，感受到无数冲击袭来，她举着双手浑身发颤，“快！”

　　索位的动作飞快，一句没有多问，短短数十秒，他将几名刃位、盾位，以及已经失去意识的哨位都送向他们的突击舰，锁链上沾着战友的鲜血。

　　由门组成的窄窄城墙忽然碎掉一半。许朝双手脱力垂下，想，怎么这么快。

　　一道寒光悄然无声地穿透了她。

　　她微微一震，眼睛睁大了一点。

　　“......针。”她喃喃道。

　　“针形......黑级荒灵，否则，不会这么快。”许朝示警道，“我这拦不住了，都走了吗......安全了吗。”

　　如果他们动作够快，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会放心很多。

　　“盾一号，失能组员已全部送回。”耳麦里的声音回复了她。可她还没来得及安心闭眼，一只手已经握上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稳住。

　　那一刻，许朝气得想骂人。

　　“......邢却，”她咬牙切齿，“我说的是九个人，全员。”

　　邢却笑着和她说：“叫我索七号，还有，你都没撤，怎么能叫全员？”

　　“别以为我会感动。”许朝已经气得心慌，“......索七号，那你说，现在怎么办？现在就我们两个人......”

　　“你才是，别以为我会感动。”关键时刻，邢却吵架的嘴说得飞快，“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殉灯是吧。”

　　只要许朝献出自己的所有生命和灵波，这数十道门将会永远屹立在这里。她会把自己的血肉真的变成墙，代替跳舱四十一号，镇守在这个点位，直到增援到来。

　　“醒醒，许朝，还没到那一步，”邢却说，“你说就剩我们俩？那你看好了，我是一个队！”

　　锁链窸窸窣窣地从他的脚下铺开，向四面八方展开邢却的神经线，只要附近有任何荒灵踩上去，都会给他报点回信。

　　接着，空中又长起十数道锁链，不再是作为索位时的缠绕控制，而是直直刺去，如同无数根刺扎向荒灵。其余锁链灯影则聚拢起来，绕成鸟巢状，将他们包裹其中。

　　哨位、刃位、盾位......齐乎了。

　　他曾无数次悔恨自己的弱小，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只做个会攻击就洋洋自得的索位。在导波架结结实实练过数百轮灵波多形态控制的邢却，早已脱胎换骨。

　　“跳舱四十一注意，索七号暂代组长，坚持一百一十秒，增援会到。”巡线二号的声音响起。

　　二号，罗既寒，以钟表为命灯，他估算的时间一向精确。

　　暂代组长，意味着邢却的声音接下来会被二号听到，他立刻对着耳麦回复：“收到！我们可以。”

　　“别松懈......”许朝说，“针形荒灵......”

　　她咳了几声，摸了一下刺痛的胸口，忽然意识到，那根针扎透了她的肺叶。气胸的症状正在出现，她渐渐呼吸困难，血压下降，再过几分钟，可能就会失去意识。

　　坚持一百秒，再坚持一百秒......她靠在团团围住她的鸟巢里借力站着，微微湿润的眼睛看着邢却严阵以待那根正飞速移动的针。

　　她想，锁链有缝，门没有......他将锁链甩出去当探测荒灵位置的神经，她也可以。

　　她抬起一只手，再次唤出几道门：“哪道门碎了，你就会知道......它在哪。”

　　然后她闭上眼，放缓呼吸，扬着一抹傲然又冷淡的笑意，等着自己的门影再次被穿透，被击碎。

　　观察到她的状态，邢却有些心焦，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继续守着，将注意力放在四面八方攻击来的荒潮、以及那根神鬼莫测的暗器般的针荒灵身上。

　　左侧的门影忽然一震，被穿透碎裂的同时，邢却的锁链冲了上去，与那根闪着寒光的针完成了一次对撞，火花溅起。

　　许朝捂住嘴，再次咳了几声，血沫被她藏在掌心。缺氧和疼痛让她的意识渐渐朦胧，陷入黑暗前，她听到邢却在大声叫她，嘴里噼里啪啦地说些什么。

　　好吵，她心想。

　　接着还能更吵，耳麦里的声音增多：“跳舱四十一号注意，这里是来支援的临时编队！重复！支援来了，我们是燃灯十一号！”

　　燃灯。

　　支援来了，来自休整期、恢复期、非战斗序列的寄命人们凑起的临时编队，将他们团团围绕。下一刻，灯影绽放，温暖的亮光乍起。

　　明亮的灯影带来的诱惑力，瞬间将大量荒灵的注意引走，两人的压力一轻。注意到许朝嘴角勉强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邢却立刻对着耳麦说道：“当心，有一只黑级荒灵，针形，移速极快！需要加强探测！”

　　“收到，黑级荒灵出现，东段二十三点位优先度已经升级。”二号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巡线一号马上到。”

　　一号......马上到。

　　分明是振奋人心的一句话，在场的人却心头一紧。他们不少人都知道一号是怎么来的。

　　他打了多久了？莫名的，邢却心里冒出这个问题。

　　大致......五个小时。

　　老贺在心里默默计算。

　　两小时的时候，他的心里一慌。三小时又一慌。熬到了五小时的时候，他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有些麻木。

　　注射针已经扎下去三管，为了不至于出现过大副作用，影响精神力控制，只能半管半管地上。按理说，这种程度的用药，会损伤心脏功能，因此一直都没有给他这样用过，连输注泵都从未上过高流速。

　　可这次，燃灯令下，老贺觉得自己好像在给一把火添柴。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进行触诊，发现辛流锋的体温一直悬在三十八度上下，痛感被药物压制在六级。

　　但是五个小时过去，指挥官的状态看起来依然是稳定的。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刚坐在这个位置时一样，眼睛闭上，输出口令，时而听取参谋处和中枢计算预测的战场趋势。

　　指挥舰到达哪里，哪里的战线就会受到巡线一号的重排和支援，然后再换下一波。白天顶了一天的组，重伤的、失去战力的，全部收回，渐渐由燃灯编队替换下去。保持战力的战斗员，则编入燃灯组里，继续战斗。

　　战斗不休，燃灯令持续运行，每时每刻，还会有新的临时编队跳下去增援。甚至有白天受了伤已经收回来，命灯修好后恢复部分战力的，夜里继续跳回战场。

　　温予安站在一旁，感受到辛流锋握着她的那只手渐渐捏紧，又松开，再捏紧。

　　到达东段二十三点位上空时，辛流锋听到邢却在报坐标。

　　和寻常坐标不一样，他报的不是一个或者几个点，而是一条线段。

　　原来如此，速度......恐怕很快。

　　没有犹豫，辛流锋的手又按了下去。

　　于是邢却看到，原本在扎透盾位几道灯影后，也依然只能看到一束流光的银针，终于减慢了速度，虽然没有完全停下，但就像是冲进了真空，动势逸散，微微挣扎。

　　为了保证能制住，一号压下来的是范围攻击，这种程度已经很到位了。与此同时，邢却和几名刃位的灯影也钻了上去，将那根小小的针击中。

　　击碎的瞬间，黑级荒灵并不好杀，残存的一半继续乱窜，眨眼间，又扎透了几座灯影。

　　“攻击继续！”他们接着报坐标，辛流锋接着按，大约七八次后，那根银针终于没了动静。

　　“跳舱四十一号，盾位失能，燃灯十一号，刃五刃六失能，立即回收，灯库注意命灯状态。”巡线一号说道。

　　邢却一边拉起许朝已经失去意识的身体，一边回复收到，心道不愧是他，听了几分钟，就知道哪个状态不行。

　　又过去了两小时，指挥舰将战线巡逻了一遍，揽走了一波最硬的荒灵。

　　周衍在参谋席报：“西段再次出现爆点。”

　　从东段回西段，距离有些远。辛流锋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

　　如果他将精神力的控制范围拉长，兴许来得及填补这段距离。

　　但听见他说试，中枢就肝颤：“你别试。”

　　态势席区域，却突然骚动了几声，对着延迟严重的大屏一阵测算后，孔规说道：“有......另外的支援。无法判断具体数量，形式也难以确认，但可以确定......是友军，是支援！”

　　十几秒后，辛流锋的耳麦里传来战场上的呼喊。

　　无数疲惫的战斗员，身前是漫漫荒灵，他们转头，迎着月光，惊诧地问：“那是......什么？”

　　“巡线部队，呼叫巡线部队！巡线一号，能听到吗！”

　　有陌生的声音忽然挤进巡线的频道。

　　“这里是机甲！我们是机甲部队！因为干扰，声音一会可能听不清楚，但我们是来支援的！约半小时后加入战场！”那道声音说道。

　　于是，从西段开始，战场上的战斗员们远远看到，漫山遍野的机甲，开着防护罩，向着他们的方向，迎着荒潮冲来。

　　应对荒灵的特殊机甲，首次实战实验由断潮小队完成，此后进入正式编队配置和抗干扰升级，机甲部队就此初步形成。

　　没有灯影的非寄命人，将自己装在机甲里，冲向了晨昏线身边。新时代的科技化产物，在荒灵眼中，只比灯影的诱惑弱一线，立刻吸引走了大量火力。巡线部队的战斗员们立刻配合着攻击起来。

　　辛流锋微微叹了一口气。

　　速度......好快。生产机甲，形成编队......短短数月，这支远比巡线还要更加年轻的队伍，就这样冲向了战场。

　　他有些感慨，蓝星联合体终究肩扛着对过往的恐惧，依然行进在了迈向未来的路上。

　　其实荒潮刚刚涌起时，蓝星一度陷入过末日般的混乱。有学者甚至说，蓝星可能要毁灭了。

　　可巡线部队的老首长说，不会，不会毁灭。

　　即使最终，巡线部队、晨昏线，连带所有命灯都终究陷落......可他们知道，依然会有零星的火光，于寂寞与煎熬中点燃一切，包括他们自身。文明与生命的力量仍不会枯竭。

　　......所以巡线部队无所畏惧。

　　他们守护安宁，也被安宁守护。

　　此刻，辛流锋忽然觉得身上一波一波的绞痛变轻了，有点轻飘，有点混沌，他想，是不是快好了。

　　“各频段，机甲部队，请注意，这里巡线一号。”他说道，“西段一十至二十三点位重点注意，荒灵速度较快。”

　　他的语速较平时有些加快：“东段，十五至十七，二十三至二十五，四十一，重点注意，收口要慢。中段情况稍好，可暂缓支援。”

　　他通过自己的耳朵，报出态势区也无法详细获取的远程战场信息，确认战场上都已经收到后，他突然想睁一睁眼。

　　打了一晚上，他突然想看看，天色是什么样了。

　　于是他便睁开......夜色昏暗，黎明未至。

　　这是指挥官第一次在全力释放精神力时分心睁眼，眼中还带着凛然寒光，所有看向他的人脚步都被逼的一顿。

　　但他们还是面带惊骇地向他奔来。

　　辛流锋想，又没有体征线，冲过来，为什么，是痛觉线吗。

　　下一刻，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那道血落在他手边的阵图上，将一小段战线洇开一片深色。

　　但战线的频道还连在耳麦，战场上依然打得激烈，荒灵、战斗员、机甲，声音交错叠涌。

　　辛流锋用一只手臂撑住台沿，另一只手将温予安微微握了握。他奋力抬眼看了看温予安的眼睛，她没有流泪，双眼明亮，目光中含着他一时看不明白的浓厚感情。

　　他说：“抱歉......落闸。”

　　三年来，他从未真的将这个暗号念出口，今日终于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