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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位 请将巡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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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燃灯的名单拟到指挥序列,终于停住。医务组长来评估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还带着急救舱的消毒水味。她看了监测板,看了痛觉线,再次说:“你不要去。”
可看到她的一瞬间,辛流锋知道,这已经代表一种松口。
......韩杨已经和不少战斗员说过“不要去”,可她拦不住权限高于医疗裁定的燃灯预案,也拦不住一颗颗战士的心。看着他们重新穿上战斗服,受损的命灯置于重点监护架上的时候,作为一名医者,她感受到了由衷的痛苦和无力。
如果......你能救下他们,她会忍不住想,但又连忙将自己回绝,罪恶感如同缠上心田的荆棘。她怎能将这些压在一个病床上的人身上。
但韩杨看到,指挥官正温和地注视着她,仿佛在等她说另一句话。
“预案上说的是,恢复期,具备战力的上场。”韩杨回避了他的目光,“可你具备战力吗?你站都站不起来。”
辛流锋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下,问她:“全频段接入,我能在线多久?”
“......半小时。”她回答。
“我不会超负荷线。”辛流锋算了一下,“指挥舰可以在战线上方移动支援,缩短控场距离,我能将负荷控制在七成左右,这样能打多久?”
“这样能久一些。但影响因素太多,很难给出具体数字,大约......两小时。”
两小时,恐怕也不够。
辛流锋想,他要冒险了。
指挥官很少冒险。三年里大大小小的战阵,他都会给所有人排好退路,包括自己。极限到哪,能上多久,他就卡着那条线,从来不超出。就算过载,也是计划内的过载。
可是这一次,他终于要超出所谓的计划。代价或许不仅仅是自己的生命,还有与他这根线牵着的一切。例如温予安,例如把翼区交上来的二号三号、签字画押的周衍、为他接线换线的霍岩、在线上把命一个一个交进他手里的数万个万里挑一的人。
一个活着的指挥官,总比逞一时之快,把自己玩死在阵前的前锋有用。
如果他是个无怨无悔的愣头青,只看顾眼前,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如果他是个无心无情的上位者,不在乎牺牲,只重视结果。
哪一种,他都不会如此痛苦。
他深深地想,自己还是太年轻。看似地位很高,实则升得太快,人还没有真的成长自洽。
真正的伤痛,他其实并没有品尝过。他被所有人保护得太好,他还......远远不够。
病房里没有人再多问一句,没有人催他答话。韩杨、老贺,还有几名护士,大家看到指挥官垂着眼思考了半分钟。
但也不过是半分钟,他抬起头,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像是做好准备承担一切后果。温予安冲上来,恰好听到辛流锋的这句话。
他说:“请将巡线一号,送上战场吧。”
一时间没有人回应他的这句请求。
温予安喘息着来到他的身前,微微俯身,凝望到他的视线深处:“我在灯库里,看到了战场的一角。我知道你会想去,想了很多天。”
无数英雄的身影曾自她耳边手边呼啸而过,又归于平静。
“你去吧,辛流锋,我送你去。”很少笑起的温军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她一字一顿地认真告诉他,“你的命灯在这里,就算你死掉,我也能把你拉回来。”
其实她真的担得起这条生命吗。其实她真的拉得回来吗。
不知道。可这句话,她说出来了。
即便说出口后,整个世界都会谴责她、撕碎她,怪她亲手送他上了战场。即便以后的她自己,会日日在噩梦中痛悔这句话。
她认了。
难怪......灯务组长曾感慨,这孩子身上藏着股狠劲。韩杨叹息着想。
“老贺随行,百分之七十的负荷线卡住,还有,”她说道,“灯十二,交接你在灯库的工作,我会将你的位置修改为战位,你推他上去。”
“人在哪,灯在哪。他上线多久,你就在多久。”
......
拆掉所有留置针和监测线的一刻,像是终于能够伸展双臂,冲破桎梏。燃灯预案优先于医疗裁定,辛流锋连体征贴都不再需要,再没有什么线有资格裁他,负荷、心率,由他自己计算。此时身上只有一根痛觉线,用来保证他能够正常工作。
温予安推着他,从医疗舰三层出发。
接驳口来来往往的人流为他们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脚步放轻,声音放低。
上渡艇的时候,辛流锋抬眼看见岑戈。他带组正往突击舱跳舱位去,肩上压着装备,一只手提着他的剑。
他注意到,那并非岑戈惯常用于战斗的配剑,而是真真正正的......他的命灯。他将性命握在手里,如若剑断,也将无人能为他修复。
岑戈没有停步,向指挥官敬了个平礼,轮椅上的人也抬手还礼,他们擦肩而过,跳舱铃在不远的地方响起。
进链路舱时,温予安的脚步顿下。她低头轻声问:“那我们就想好了哦。”
“想好了。”辛流锋答道。
他望了下悠悠的昏黄苍天,听到来自不同方向的风声人声。指挥舰在他到来的一刻开始移动,向着战线上最危险的点位冲去。指挥舰前出,意味着医疗舰无法近距守望,仅有一只急救舱藏在指挥舰腹段。老贺沉默着,背着他的设备和药物跟在一旁。
——有些事情,他想,不是辛流锋要做,也不是巡线一号该做。没有人求他,没有谁逼他,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个位置上,于是恰好做了这些事。
如果他出事,没有谁有错。老贺没有错,韩杨没有错,温予安没有错,他自己也没有错。所有人都已竭尽全力。甚至连那些荒灵,依旧不过是因为痛苦而失去理智的.......山河一角。
他连命运本身,都不会怪罪。
指挥舰顶层,链路舱里。前部态势区的大屏画面已经在卡顿,左右舷的值机位上,一排排接线的手在灯光底下起落。后部参谋区的推演席上摊满了阵图。霍岩待在升高半层的中枢隔舱,忙碌之中居高临下地看了指挥官一眼。
轮椅推到主链路台前,辛流锋坐定,时隔多日,重新扫视了一下全舱。
“周衍。”
参谋区应声。
“阵图拿来。”他依然带着几分沙哑说,“以及燃灯的名单,上了几个组,歇了几个组,东段的缺口多宽,中段还能撑几刻,报给我。”
周衍拿来阵图,与此同时,小雷和几个参谋向他回复答话。辛流锋抬手,在阵图上划了几道。
“这几个组,撤下来。”他说,“不是问他们,是令。”
然后他开始交代,指挥舰如何移动,他可能会在哪个阶段下线,下线后二号、中枢和参谋处怎样快速接手,特殊情况提前说明,其余的按照原定预案接着走。
起手加入战场前,又是参谋处和中枢的两道确认。
“巡线一号,是否确认加入会战级战场。”中枢说。
“确认。”辛流锋第二次回应道。
“......”这是第一次,霍岩没有在两道确认后坐回他的位置,他仿佛在抗争些什么东西,声音微微颤抖,再度问了第三次,“巡线一号,是否确认......加入战场。”
辛流锋把腰背挺直了些,所有过往的胜败、悲喜,都在这一刻收拢。他向着冲灌而来的命运答道:
“我确认。”
霍岩抬起手:“链路接入。”
先是负责人那一层,二号、三号、各舰值机、各组长。再往下,跳舱的组,燃灯令新上来轮休期、恢复期、非战位,一个个声音汇进线里。指挥舰三十公里支援范围内的战线上,上万频道顺着导轨、顺着桥、顺着战士们腰侧的插口,一路收进这一副耳麦。
接着是荒潮撞在晨昏线上的尖啸,从战线的最前排一直刮到耳膜深处。
温予安离他很近,从他的耳麦里,听到喧嚣的战场。在尖啸声涌起来的那一刻,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地说:“灯十二,确认加入战场。”
如果可以,请让我分担一分伤害,加入这道战火。或者,让我亲眼目睹命运严酷。
巡线一号回答了她:“收到。”然后转向战场。
胡落雨和孟寻歌,都在第四十一点位攻击一只橙级荒灵。那是一道巨大又沉重的古墙,扇动间掀起滚滚风沙,却又偏偏跑得飞快。一道一道的寒光自攻击间卷起,带着巨量的灵波。
新兵进组头几个月,跳舱二十一和跳舱九号的组长都把他们的位置排在后半,胡落雨的枪在外圈收尾,孟寻歌守接应线,不负责深处的接桥。新人不能拿来消耗,应当等他们成长。
何声在战线的另一侧,跟着老哨位侦测荒灵点位。
猛然,他听到耳麦里传来一个盾位的声音:“哨二十七,闭眼。”
他闭上眼。
下一刻,滚烫的东西溅到他的眼皮和嘴角。几乎同时,他能够判断出发生了什么,可他没有睁眼,没有哭喊,等待着前辈的血干在他的脸上。
灯影在他闭眼间亮起,灵波散开:“检测到荒灵移动,我继续报,你们打。”
他接着开始报数据,汗水从脖子一路淌到腰侧。
直到盾位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哨二十七......闭眼。”
可他的眼睛本就闭着。
不要,别再......
荒灵的撞击再次到来之前,何声敏锐的感知下,一股磅礴的力自上方铺来,像笼罩了一大片深水。荒灵的动作齐齐慢了一线。
“各频段注意,巡线一号接线。荒灵坐标报我。”
指挥舰笼罩范围下的数十点位里,二号自动让出,所有人都听到了巡线一号的口令。
组长们在各自的频道里,压低声音跟新人们解释:“一号接线,打发变化。发现合适的攻击点位,报坐标。一号会把荒灵压住。”
“相当于,”孟寻歌那组的组长补充道,“移动靶,变固定靶。”
有新人问:什么时候报。
分批?还是一个个刃位配合排队?
但老兵们说:“随时。”
巡线一号能听见所有提出请求的坐标。
胡落雨报出了第一个坐标的时候,举枪望去,看到那只荒灵真的被钉在半空。他一枪过去,眼看着一只橙级的半个身子都碎在地上。
接着,所有新兵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接下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点位,报的每一个数,他都能听见。
那一刻,他们的声音反而小了。呼吸放轻,连呻吟都咬着牙。砍荒灵的时候,刃位下意识的怒吼都咽了回去。他们说不清这有什么用。无数声音里,多这几个分贝不多,少这几个不少,可新兵老兵都在努力静音,频道里只剩下一个个用以攻击的坐标,和指挥官排布战位的口令。
原来......这就是指挥官在的战场。
何声闭着眼睛想。
他的耳麦里只有自己这一组的声音,十几个刃位的坐标声,他就已经分辨不清。
指挥官,我会......做我,擅长的。
他再次将自己的灵波往外铺开一点。
忽然,又是数道巨大的震颤,如雷声炸起,何声听到几个刃位栽在地上,结结实实滚了一圈,他们的耳麦发出咔咔脆响。
组长飞速报:“一号,跳舱一三七号,五名刃位耳麦脱位。”
一片鲜红之中,何声睁开了眼睛。
他们不知道,此时老贺的针已经扎进辛流锋的手臂内侧,输注泵来不及,直接用了注射推药,卡着副作用将上升的痛觉线和体温压住。
何声握紧自己的双手,在战场一侧微微颤抖,他想,他不会攻击,不会防御,不擅长接线开路,声音弱小,但他......万里挑一。
“耳麦脱位的刃位,我来......替你们报点。”他说道,小小的钥匙飞速转起,发出划动空气的啸音。
这是拥有空间感知能力的人才能做到的,同时获取点位信息,甚至预测攻击点位。也是巡线四号......曾做过的事。
“一号,五十一线,四、十一、一零七。”他坚决又果断地念道,转向另一侧接着报其他的点。几名刃位在他的声音下,冲向相应点位。
“收到,打。”巡线一号在耳麦深处,轻声回复。
态势席旁,小雷扫过一眼指挥官的状态。他闭着眼,只给外界留下一双耳朵,其他感官的注意力全部靠内收拢。老贺没有其它参数可看,只能观察他的呼吸,盯着那根痛觉线。温予安握着他的一只手,感受到他回握住自己的力量。
中段十七点位,岑戈带着自己的跳舱组,在战线另一侧攻击。
他携着锋锐的剑气,将手里刻着的古朴花纹的长剑甩出,横穿十几只白级荒灵,然后灵波涌起,剑尖微微一荡,转了一个方向,又扫了三只。
当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御剑的时候,他微微一怔,有些遥远的回忆扑面而来。
指挥官曾笑着说,他可以帮他御剑。邢却、许朝......还有林子,所有人都笑喷了。
后来......原来后来发生了这么多。断潮分散开来,在不同的地方继续断潮。而指挥官......
原来指挥官真的......帮他做到了御剑。承波舱、导波架,所有用来磨炼灵波的设备,在这段时间里将他的剑重塑了一遍,圆融如意,如臂指使。
他不再需要指挥官的助力,也能够自己使出这如同影视剧特效般的一招。从前的他,何曾想过今日。
深刻又连绵的悲伤却同时涌上,可这次无人分享岑戈的心情。他对着战场,又出了一剑,口中再次连报几个坐标。
暮色渐渐降临,荒潮在将夜的风里接着发疯。燃灯令下,战场如白昼般明亮,无数灯影从上方望去,聚成一条会发光的河流。
中段战线最难的一段危机解决完后,二号一点点重新接线,指挥舰向着东段移动而去。
时隔多日未见,他们......成长了很多。在战斗的间隙里,指挥官带着一线笑意想道。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也还能继续变好。那是荒灵毁不去、燃灯预案也烧不尽的,属于他们的信念。
不着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