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照我赴山河》求文

29、燃灯 愿予人类面

　　老贺在病房外左等右等，发现两人上聊下聊不开门。他心里这才有点慌张，别是情绪波动太大，给人聊晕了。

　　霍岩下了黄昏段过来，得知了内情，副官显然比诸如老贺和周衍之流更加凶悍，一只手直接就敲了两下门，扭开走进。老贺跟在后面，探进一个头。

　　辛流锋安然沉睡，这么大动静都没醒，温予安愕然回头，手还抚在他的额头上。之前，他们聊过一点五年前，聊过高云的命灯突然亮起，还拿着暗语像卧底接头一样聊过那道暗中的梦魇。

　　病房里如此岁月静好，倒让两人觉得有点寸步难行。霍岩再次犹豫了一下，心想要不要迈进来。但很快，温予安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对了，我还要去灯库修灯。”

　　然后丝滑离开。

　　霍岩与老贺面面相觑。

　　往后几天，除了睡觉时体征下滑，辛流锋渐渐不需要时刻看护，清醒的时间也稳定下来，可以慢慢喝水进食。重新在他面前吃播时，温予安觉得这些日子像一个轮回，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逃出去。

　　但辛流锋发现，她要比从前更有安全感。好像确认了他并不是抓不住的影子，风筝线的一头就绑在她身上，没有什么能剪得断。

　　再往后，医务组允许他戴上耳麦。值机员前来接线时，他说谢谢，声音一出，对方手里的线立刻就抖了一下，抬眼看他，又有些犹豫地看一旁的医务组长。

　　“没事，他只听不说话。”韩杨抱臂道。

　　辛流锋心想，他是有多久没出过声，反应这么大。

　　五点半，他悄悄上线，听到二号在开段，所有声音正常开工。他坐在轮椅上，闭着眼听完全场。韩杨收耳麦时，看了他的体征数据记录，全程稳定。

　　她很满意：“明天就让你试试说话。”

　　于是第二天，身边又是几个医士如临大敌般的监护。辛流锋将耳麦戴好，按下：“各频段，巡线一号在线。”

　　如果那个值机员在场，他可能又会抖一下。

　　巡线一号的声音明显有些轻、有些哑。那是多次呕血对嗓子的损伤导致的，从前他在线上发号施令，声音果断、稳定，甚至凌厉。

　　可现在却轻得，像是有点温柔。

　　一时间链路里的声音都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报点，可每个人的声音也都齐刷刷放轻些许。

　　灯库里，温予安在稳灯台前工作。声音自耳麦里响起的时候，她手上没有停，心里却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过，有点刺痛，又有些慰藉。

　　也就在这几天，温予安推着辛流锋，在测波台上重现了那天的情景。

　　她站上测波台，周身的波动出现时，万花筒果然亮了起来。辛流锋有些感叹地望向那道环绕她的力场，问：“可以控制吗？”

　　温予安说：“不行。”

　　“那你问问它？”

　　温予安：“......？”

　　温予安：“它才听不见。而且下了测波台，我甚至都看不见它。”

　　辛流锋看着，若有所思。

　　他转向那支发亮的万花筒，精神力聚成一道，将那个万花筒轻轻戳了戳。

　　“......就好像他还活着一样。”辛流锋说。

　　他当然清楚高云的灯影是什么样，在他掌心旋转亮起的时候，就和眼前这道如出一辙。可惜那段过往已经逝去，再没有能在战线上接连预测十几个点位，将万花筒的光影透在白纸上拓着画画，流光溢彩的灯影移开后纸上只留下几笔鬼画符的第四指挥官了。

　　他没忍住，又戳了两下。那道命灯没有变化，只知道散着一点小小的光。

　　“他殉灯了。”辛流锋说道。发现温予安对这个词似乎很是陌生，就多解释了一句，“寄命人以身殉灯，会留下一道即使他身死也不会彻底损毁，甚至能保有他生前力量的命灯。这盏灯能亮，就说明它身上有力量，只是可能时间过去太久，力量经过消磨变弱，需要你的共鸣才能亮起一点。”

　　“可他......为什么殉灯？”温予安问。

　　“好像回到原点了......”辛流锋想到，他之前就想查明，高云究竟是自己放弃生命，还是另有缘故。可现在看到这盏几乎完好又存有力量的命灯，他发现似乎结论依旧是，高云当初可能会为了彻底死去而殉灯，或者也可能是为了做些什么，才殉了灯。

　　又或许，他只是实在不愿承认，高云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先回去吧。”他最终说。

　　如果是高云想要做些什么，时间会给他答案。

　　......

　　隔了几天，他们两个都悄悄有些忙起来。

　　周衍先拿来一份纸质文件，谨慎地对接了梦魇的近期观察结果。

　　又环顾了左右，更谨慎地取出另一张递给辛流锋。

　　“图纸确认了？”

　　“确认。”辛流锋回复。

　　纸页刚交接完毕的时候，温予安刚巧进来换班。周衍浑身一个激灵，她反而愣了一下，多瞅了几眼。

　　好家伙，别这么快给发现了。

　　辛流锋决定先发制人：“温予安，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别的事？”

　　温军医很好懂，她的耳尖马上就红了，眼神里一片慌乱，立刻就忘了质疑别人，陷入自证陷阱：“我没有，我在修灯，我还要给大家上课，我很忙的。”

　　辛流锋点头：“别太忙......”

　　这招还是很好用。

　　但好景不长。

　　黄昏的阳光嶙峋地铺落在荒原上，荒潮慢慢涌来，带着叫嚣的恨意与动荡的巨力。

　　荒潮涌到哪里，晨昏线就会追到哪里，这条战线永不止休。

　　黄昏段的战事逐渐回温，温予安晚上要修的命灯渐渐又多了起来。她一边动手，一边想象战场的样子，仿佛能看到一道道血火，听到怪物的料峭哀嚎。

　　但白天，她依旧准时去看辛流锋。指挥官每天的班只剩下两小时的黄昏段，段里清不完的仗全都不给他管，连听都不让听。如果碰上痛觉线上升，更是什么都摸不着。大概是全线最闲的辛流锋就坐在病床上排数据。

　　每次看到温予安进来，他都照例笑着说：“早上好。”然后继续低头在他的数据板上写写画画。

　　起初，温予安想着应该和她无关。等收到系统通知的时候，她才发现，灯库的工作流程架构和应急预案都被巡线一号优化了一遍。

　　她翻看着那些规整的条文，忍不住腹诽，这个人也太爱做预案了。而且......难道就是因为她当时说了一句她很忙？

　　第二天，她又来到病床跟前坐着，看到辛流锋还在研究手里的数据。那根痛觉线升起一些，挂到四上，他都没反应。

　　温予安张了张嘴，忍住看了会，终于没忍住：“你......不觉得累吗？”

　　辛流锋抬起头：“啊？”

　　他其实觉得挺轻松的。所有人都很忙，而他想躺就躺，想睡就睡，只要他不刻意问，他们连战声档和战报都不想递到他面前来，憋着股气想让他养好一点。

　　可在温予安眼里，是他还穿着病服，为了连上几根监测线，领口敞开一点，手上和臂弯还连着输注泵，即便如此，还能捧着数据板给自己找活干。

　　我是不是该给老贺告状。温予安心想。

　　然而问到老贺头上的时候，对方也非常无奈：“给他数据板，主要是怕他没事做，上战场去了。”

　　“他上得了吗？”温予安吓了一跳。

　　“谁管得住精神力。”老贺说，“他就像个人形兵器，在哪躺着，那股力都照样介入得了战场。好在他配合，不乱搞事。不然我们想一棒子敲晕他，还得琢磨一下可能敲不晕。现在就让他做点他能做的，进医疗舰的伤员多，他心慌。”

　　那行吧。温予安有点失落地往回走。她想，希望这一波赶紧打完，不要牵扯出什么虹级之类的东西，好让他们都能休养生息。

　　辛流锋将手里的文件保存，躺下来，恒温毯盖好，转头看到温予安回来。

　　原本神色还有点暗淡的她看见他的样子，眼睛立刻发亮，似乎很高兴看到他躺下。

　　辛流锋眨了下眼，有点犹豫是不是应该立刻睡觉，她可能更高兴。

　　“你有一点发烧。”温予安看着监测板，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按铃吗？”

　　“不按了，一会就好。”辛流锋闭上眼，“那我睡觉了。”

　　比起上战场和看数据，温予安竟然有点满意：“乖。”

　　下午黄昏段，辛流锋在温予安和几名护士的监护下收了一场仗，报点走完，段末，孔规在态势区汇报未能清除的荒灵余量：“望一号报，退潮中。西段余十七，北段余三。”

　　连续几天，没有“全线无事”，甚至不是“全线散净”。巡线一号下线后，他们还得接着打。

　　“今天散得比昨天还慢。”辛流锋对耳麦说，“参谋处，非黄昏段的案例档，调出来备用。各频段注意，明天早上九点开始备勤，持续三天。”

　　几天来，荒潮的行动趋势逐渐可以摸清，恐怕不会完全按照黄昏来、夜里散的寻常规律行动。他只能提醒大家做好准备，或许黄昏段前，甚至早上，就要开打，而他不被允许参加。

　　耳麦摘下，他已经说得有些缺氧，呼吸急促几分，有护士过来查看体征数据，调输液流速。温予安站起来，盯着他犹豫一刻，还是决定先下去灯库修复命灯。

　　“晚上见。”辛流锋给了她一个笑。

　　温予安边走边想，修完灯就晚了，今晚......他要熬夜吗。

　　夜里十点，她上去病房，看到果然灯光明亮，霍岩和韩杨都在，看到她进来，都侧身让了让。

　　气氛虽然不太轻松，但也并不凝重，温予安走进去，听到辛流锋告诉她：“悬城周边在打仗。”

　　温予安一愣：“打仗？”

　　“常规军在打，不是我们。现在常规战场基本都实现了自动和智能化，一般没有伤亡，就像左右双方在吵架。巡线是荒灵对抗一线，不参与常规战场，让他们打吧。”辛流锋说。

　　听到自动化的常规战场，温予安意识到，为了对抗荒灵，巡线部队没有无人机和机器人，连通讯都使用古早的链路，机密文件用纸质档案，一排排的命灯都是旧物，修灯用修灯匠的双手。

　　荒灵对电子信息的干扰、对新时代产物的破坏欲，就像是.......

　　“荒灵会阻碍科技的发展......”她说道。

　　辛流锋点头：“所以才需要我们。”他转向霍岩道，“既然悬城在打仗，原本明早的备勤升级，按会战级准备。”

　　韩杨插了一句：“但是你还是不能上。”

　　辛流锋有点无奈：“倒也不用一直强调，我听见了。”

　　看到温予安有些疑惑，他解释道：“自动化战争是个大型信号源，会吸引荒潮。”

　　“那为什么不直接......”阻止那场战争。但温予安想起，某次大光屏上看到的直播里，指挥官说过相关的话。

　　“可战争也是时代发展进程需要的一部分。”辛流锋微微笑了一下，“我们不止要为人们挡住荒灵，尽量保证正常生活、技术发展，甚至也要为他们准备战场，不论敌友。”

　　或许有些残酷，但某种程度上的战场纷争有时与万家灯火、书声琅琅、精尖机器......同样重要。连战争都不被允许的人类文明，谈何自由。

　　痛觉线还挂在四上，辛流锋像是早已习惯，不受影响。舷窗映照的光影斜斜掠过他的侧脸，看起来有些清瘦。

　　“人们应该在没有荒灵的地方发展、学习，甚至争吵对抗，自行选择最终想要的未来方向。”

　　巡线部队希望蓝星联合体不要过于恐慌和畏惧，不论是新城区还是旧城区，不论哪座城市、哪个势力，都能拥有面对时代的底气和力量。

　　那一刻，温予安想，怪不得这个人会被世界选中，出现在聚光灯下、话筒前、万千信任的目光中。

　　......

　　严阵以待了两天之后，三短一长的警报响起。

　　所有序列各归各线，医疗舰走廊里的人跑起来，驻泊舰的住舱一批一批空出，突击舰压低高度，贴着导轨上方一字排开。跳舱铃还没响，各组的内衬线已经检查到第二遍。空艇让出航道，工程舰收拢桥线。

　　温予安在灯库，看着老灯务组长将灯损的预案铺开，稳灯台全部启用，恒温柜腾出，所有灯务技术人员按最大的量进行准备修复工具和材料。

　　这是少见的于早上就袭来的会战级荒潮，初被检测到，就已经多达数十点位。黄昏时期，只会更加暴动。

　　孔规在态势席上报：“白天段荒潮，多点齐爆。历次记录里有先例，占比不到一成。”

　　医疗舰三层，看到老贺紧紧盯视的目光，辛流锋无奈道：“你是怕我突然打你吗？”

　　“你发了三次呆了。”老贺说。

　　指挥官坐在那里，耳麦挂上，一边听频道里二号、三号的声音，一边静静出神，一定是在悄悄琢磨些什么。

　　辛流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监测线上。

　　他其实只是在想，这是他第一次没能参加一场大型会战。但又或许，不会是唯一一次。

　　从前做过的所有预案、所有设想，这次终于要派上用场。坐在那发过的每次呆里偷偷想的事，原来并非完全不可能。

　　荒潮没有退的意思，于午后涨过两百点位，相当于巡线一号将自己烧到过载才能平安解决的两倍。最大范围的跳舱组都顶了上去，伤员一拨一拨地回来，轻伤在各突击舰就地包扎，重伤走渡艇直飞医疗舰，灯损交由灯库负责。

　　温予安低着头，手指拢在命灯上，听着频道里的声音。十几个各序列负责人的声音渐渐发哑，受伤的命灯渐渐多到来不及修复。她知道，辛流锋那边想必能听到更多。

　　“不要上......”老贺又说了一次，“你现在能说话，只是你精神力强，你知不知道睡着以后你的数据是什么样。”

　　“......我没说我要上。”辛流锋叹了口气，“你今天是不是很闲？”

　　“医务组忙，我不忙。”老贺说，“我会全程盯着你。”

　　黄昏段终于即将到来。已经打了一天，可荒情的高峰，才正要压在这两个小时。

　　参谋处的推演发来：“按照目前接战人数，堵不住黄昏段的荒潮——唯一方法：于黄昏段启动，燃灯预案。”

　　往常巡线部队突击序列的编制是轮换的，一班在岗，一班休整。可如今荒灵的数量太多，危险系数太大，燃灯预案的启动就意味着，编队面临灭顶之危，大量牺牲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之前，本该轮休的、恢复期的、非战斗岗位但能够战斗的，一个不留，全部上场。

　　人海战术。

　　耳麦里听到这个预案的一瞬，辛流锋感受到彻骨的疼痛，像是有寒凉的冰凌正一根根扎透他的心脏。燃灯，一点也不像一道预案的名字，可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为巡线的目标付出代价，为守住这条线献出自我。若要此灯长明，便要燃尽一切。

　　他手掌攥紧，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微晃的目光再次落在监测屏的线上。

　　如此疼痛，可这根线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