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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是,命灯 温予安,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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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流锋就等着周衍的情绪慢慢缓和,看到他眼里的后怕渐渐压下去,手上又缓缓拍了他两下,说:“我的问题,下次我会把话说全一点。”
霍岩在后面提醒:“辛流锋,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算加班。”
辛流锋:.......现在所有人都喊他名字。
他眼睛一闭:“那你们说。”
见他们似乎要开会,老贺对温予安使了个眼色,带着她走出病房,关上了门。走廊里,温予安抓住这个看起来心态最放松的问起:“贺军医,巡线四号是......怎么回事呢?”提起巡线四号时,辛流锋的眼神不太一样。
“哦,我们的第四指挥官。”老贺边走边答,“他曾经是个......挺快乐的浪漫主义。据说会跳舞,也写诗,还不禁夸,一夸就会被吓一跳,因为反应很有趣,当初有很多人逗过他。”
他的语气沉重下来,犹豫着道:“......那是我认识他之前的事。后来......他的一名同期好友,在他的指挥下牺牲,他的心理状态出现问题。”
“温军医,你可能也有所发现。因为托付之质,本来就意味着他们愿意献出生命,又长期在生死之间打来回,其实寄命人很容易陷入自毁心态。他们不畏惧牺牲,同时也......随时拥抱死亡。这是我们医疗舰需要严格注意的问题。”
“再加上指挥序列的工作压力又大......某次过载之后,四号在病房里情况恶化,过世了,而且......在命灯未毁的情况下,也没能复活。直到现在,灯库深处,还存放着他的命灯。”
温予安有些震撼:“所以......如果出现自毁情绪,他们就不能再复活了吗?之前有过这样的先例吗?”
“......也有,但很难判断是否完全是因为心理因素。相关档案,灯库可以查阅。”
原来,寄命人回来的路布满荆棘,犹如逆水行舟,如果缺少动力,或许就再也回不来。
不知不觉,温予安的双手和脊背都有些发麻:“贺军医,所以......之前,他真的在急救舱里布过局?您确认过指挥官心理状态的,是吗?”
“确认过。”老贺带着超出常人的通透与老道,叹了口气失笑道,“你要是不放心,也想对他发火,就去发。有什么想问的,就去问。”
“包括四号......其实很多问题,你都可以直接问他,不必太过担心他的心态。”他看了眼温予安愣愣睁大的双眸,“我们的指挥官,在精神上几乎没有破绽。如果有一天......他没能反过来安慰你,你就告诉我们。”
“我们中的很多人,多少都抱有为谁活下去、或者为了什么活下去的心态,只有他,他是真的在活着。”
温予安的手紧紧捏在一起,想到,他在轮椅上安然笑起的样子,其实真的很强大。
可老贺说准了,她也是真的还有些生气。
原来她其实有很多事都没敢问。她总怕自己对他还不够了解,怕自己刺痛他,伤害他,增加他的负担。是她该反思,原来这么久以来......她依然不够信任他。
“那,我要去问了。”她认真道,向老贺道了别,转头回去,脚步沉重,神情严肃,目光里含了水气。
她想,他凭什么把她拦在外面。凭什么在最危险的时候,将自己放在敌人的刀刃之下。他凭什么判定敌人的目标不是他的性命。要是一个不小心——她就要失去他了。
心急火燎地走到病房前,她想起里面是在开会,脚步又悄悄顿住,等在门口。
......
周衍靠着病房的白墙,低声分析道:“所以综上所述,结合宋护士醒来以后说的话,基本判断对方是一只虹级的分身,能力是通过让人陷入梦魇的方式,控制其精神和行动。真身位置不确定,分身可控范围不确定,目的也不确定。但只要巡线一号的精神力还在,它就不会行动。”
“确实,它应该是擅长精神力,否则也不会那么怕我。”辛流锋说,“当时能感觉到,它的力量属性和我相似。”
而且,如果是梦魇......辛流锋想起,温予安就在他面前,陷入过梦魇,只是很快被他打断。那是他的第一次濒死之后,对方抓住那一寸时机,就独独选中了温予安。
“或许,它的部分目的与,修灯匠有关。”他说,“请尽量查一下。”
周衍就又瞪了他一眼,但嘴上说:“那我回去归档,虹级专卷,代号就叫梦魇吧。”
“确认它的能力和相关限制后,这个虹级暂时没有很大危险,我们可以应对。接下来我会按你说的继续查,再和工程舰那边讨论一下测波台数据优化,例行工作继续正常进行。”霍岩点头道。
“那我想想如果我死了该怎么......”
周衍和霍岩阴沉的目光射过来前,辛流锋及时休了口,决定不再刺激他们,笑着道:“那我睡觉。”
梦遁,逃避但有效。
果然,周衍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上上下下扫视一遍输注泵的流速和灯光,确认适宜休息,就低声和霍岩说:“那我们出去?要是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随时通知我。”
两人打开门,正好撞见温予安。
这位安静的温军医本来乖乖地站在门口,看到门开,眼睛一亮,侧身让开,看起来有些欣喜。
霍岩心想,她又把自己给哄好了。
周衍说:“温军医,靠你了,指挥官在休息,但是你别轻易放过他啊。”
温军医停下脚步,慎重点头,然后欣喜地钻了进去。
她看到辛流锋睡着了,睡得飞快,这真好。
但睡着后,体征线果然还是降了一截,呼吸微弱下来,鼻尖和耳廓也是凉的。她就给恒温毯照顾不到的手脚处放了热水袋,然后静静地看。
一边看,她一边伸手,轻轻抚在他的额头上。大概是觉得温暖,辛流锋没有醒,却下意识向她手掌的方向歪了下头,微微蹭了一下。她就没再收回手,多摸了一会。
甚至,她鬼使神差的悄悄低下头,鼻尖快要触到他的眉心。但立刻,又急忙挺直腰背,心想,还不是,没表白,我不能。
但那股冲动再次滚上心头,她看着辛流锋,趁他睡着,又悄悄说了一句:“辛流锋,我喜欢你。”
下一刻,她看到辛流锋睁开眼,吓了一跳。
辛流锋醒得有些慢。他虽然没睡很久,但数据低弱,醒来时就像从深水里往上浮,慢慢地,眼神才聚了焦,感官恢复,看到温予安有些慌乱地左顾右盼。
他心里默默地猜,她做什么了,还是说,我做什么了?
猜了一会,对方冷静下来,似乎找到了主动权,盯着他问:“你,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
辛流锋已经被参谋和副官质问过一次,这会很能举一反三:“......对不起。”
“......咦。”
“我不该把你拦在外面,还什么都没说,不过主要是怕它听见......”
三言两语,温予安被哄得丢盔卸甲,心想,对不住,她好像已经废了。
“对了,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他又问。
温予安连连点头后,才想起问:“什么忙?”
“关于巡线四号,”他的神情严肃些许,“想请你观察一下他的命灯状态,最好带着命灯上一下测波台。”
那个虹级梦魇,并非刚刚出现在医疗舰,而是想必经过潜伏,只是方才暴露而已。
它也并非一开始就这么虚弱,虚弱到只要他还在,它就不敢动。
它恐怕早就隐藏暗中做过一些什么——而何声之前,上一个具有空间感知能力的,偏偏就是巡线四号。
周衍提起高云那一刻,他恍然想起,人们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身体过载,精神抑郁,状态恶化。但其实......去世前,他才和他说过话。
那是在一年多前,当时他说,其实我真的很幸运。
什么情况下,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当时想......高云可能是真的觉得死亡是一种幸运。可现在他又觉得,或许,结合这次的梦魇,高云做过什么,或者知道什么。
......那就先查查他的命灯。
辛流锋垂下眼想了想,突然发现温予安的手又落在他的额头上。
她温柔地笑起来,说:“我这样你很暖和吧。好的,我一会就去看看他的灯。”
辛流锋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下头,顿了下,又点了一次头。
“说起来,刚刚贺军医和我讲了一点第四指挥官的事。”温予安轻声说,“他说,他会写诗,还会跳舞。”
“全是假的。”辛流锋忍着笑说,“是他吹出去的。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实不擅长文艺,但他喜欢,我们就夸他。经常把他逗得乱跑。”
......那看来老贺的情报至少一半准确。温予安哭笑不得。
“后来他不在了,部队里还有人偷偷在他的命灯下面放自己写的诗,有的是找他品鉴,有的是找他炫耀。你到时候可以顺便看看。”辛流锋又说。
“我都不知道这些......”温予安笑了一声,“你们......怀念人的方法好安静。”
她想起那个空号日,那长长一串只有嗒嗒声的听礼。没有悼念、流泪、哭喊、怒吼,空号与敬礼,都在寂静中流淌来去。
“你说得对,”辛流锋望着挡了光线的窗帘,浅浅微笑道,“或许......有一天他们能哭出声了,也算是一种得救吧。”
......
等到辛流锋再次睡过去,温予安叫来老贺,请他继续盯着监测板,自己去灯库找高云的命灯。
她其实曾经好奇过,为什么灯库里会有一排无需修护,却会时常有人擦拭的无主命灯,原来......是这个意思。他们是未能归来的灵魂,是更加寂寞悄然的空号。
仔细查看了档案,进行对比后,她确认了高云的命灯。正如他给人花里胡哨的印象,是一支深紫檀木旋制、身嵌螺钿的万花筒。木面已起琥珀般的温润包浆,筒身一侧留有一道旧裂,螺钿也缺去两小片,但分明,这道命灯确实并未完全损毁。
她轻轻捧起那支万花筒,三棱镜与玛瑙碎屑交相辉映,绽出六角对称的万花图案,宛如一道璀璨的幻梦空间。下面悄悄垫着几张便笺,她拿起一看,发现不仅有诗,还有画,有的真诚,有的促狭,像要把碎片与光辉还给镜子。有的纸角还画了一个小人,正捂耳狂奔,后面有人举着“妙”字追赶。
温予安笑着颤了下手,想,他是如此地被爱着,为什么就没能活下来。
她带着它来到训练区。时值黄昏段,或是可能又有什么战事,这里并没有人。她将命灯放上测波台,启动仪器,等在一旁观察。
灵波是寄命人受到旧物认可的证明,并非寄命人独有,命灯的身上也会产生灵波。损毁的命灯灵波散去,而这道命灯,在她的眼中,也分外暗淡,并没有任何波动。
可她不甘心,还是带上了测波台。
仪器呼呼运行,灯光流转,然后停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温予安叹了口气,上台取回已经失去所有力量的万花筒。
可下一瞬间,异变骤起。
先是那支万花筒,在她手中发起光芒,她脚步一顿,举起来仔细看。
再是,忽然在她周身环绕起来的一股波动。
温予安站在测波台上,陷入梦一样的呆滞。她一时不能动,能看透灯影强度的双眼,看到环绕在她周身的力量如同眷恋的银河,峰值波动着,一道,两道,无数道,久久不散。测波台像是检测到了第二位测试者,重新开始运转,检测许久后出现了卡顿,良久,屏上吐出两道横线。
无法检测。
但她对这个检测结果毫无兴趣。
她认得这样的波动,这是灵波。但与寄命人手中能够掌控的力量不同,这股力被动地环绕着她,无法离去,不肯消散,像星星身边的星环,天使头上的光冠。
这是......命灯的灵波。
走下台的时候,她绊了一跤,险些跌倒。她几乎是狼狈逃窜到了档案室,因为查阅权限很高,又作为五年前楼灾案的调查人之一,没有人阻拦她。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翻开了她曾经从未想过查看的另一批绝密档案。
【辛流锋,灯库不予登记;命灯类别:人类;灵波峰检测时间:绝密;命灯身份:绝密】
大量信息,以她的权限,依然看不到。可是足够了。
她已经足够清楚......她是什么。
她想,那道急救预案上的第一序,急救舱里一次次的确认,即便是在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中也要寻找她的目光,原来如此。
不,等等,从头,先从头想起。
她提交了三年的申请,在指挥官知晓之前就被一次次打回来。她的命太重要了,没有人敢将一个如此重要的人放进这个充满牺牲的部队。
她登舰以来,从副官,到医务组长,到指挥官,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不一样,仿佛早就知晓熟识。
而他也太担心她了,出任务赴险、上急救台,不论做什么前都忍不住好好叮嘱她,生怕有什么伤害落到她身上。
她从未站上测波台,从未被仪器引动过身上的灵波。可她自五年前起,就莫名拥有和命灯之间极强的默契,只消一眼就能看出谁身上带伤,怎么修复,谁的灯影更强。
她缓缓站起来,将档案归回,手指在其上流连一刻。
原来我......是你的命灯了吗。而你又是怎样的心情,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该怎样守护你的性命。
辛流锋。
......
温予安翻开档案的时候,辛流锋刚刚清醒。
高级别绝密档案被查阅时,系统会自动发送提示到巡线一号的终端。他看了一眼,将病房里的灯光打开,窗帘摇开,目光停在自己微升的心率上。
他想,这样就躲不过去了,他的命灯说不定已经在问他的路上。谁能想到,查个高云,把他给牵出来了。
他看了眼老贺,向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请他先出去。
这么久以来,没有人向温予安本人公开秘密——他们担心如果她知晓一切,从此以后,就不会独善其身,而是会像他们担心的那样,真的承受到来自他身上的损伤。
可那毕竟是一个会思考、有爱恨的人。
她不是一个物件,不是甘被控制的棋子,不是只用来获取力量的电池。
可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她就已经被动接受了这样一重奇怪的身份,身上比常人多背一条人命,自此,或许整个命运都会被打乱。
其实辛流锋喜欢温予安,悄悄地喜欢了好几年,可他不敢说,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
他实在有些害怕。
他怕他的感情太沉重,会影响一个修灯匠纯粹的心。
他怕这段关系太复杂,会叫人分不清哪部分是爱,哪部分是求生的本能。
他担心世界很大,不仅仅是这条晨昏线,世界很好,不止他一个辛流锋。
他不敢,所以,现在世界逼他来面对,逼他等待结果宣判。
辛流锋将病床升起一点,让自己靠坐起来,不论她会带来什么结果,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温予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来到门口,气还没喘匀,头发跑散了几缕,贴在额上。她凝望着他,眼睛明亮如故。
她扶着门框,没有疑惑,没有惊慌,没有苦恼和气愤。喘了两口气,她问:
“可以教教我,怎么做好一盏灯吗?”
病房里静了许久。
辛流锋想,为什么不怪他。
不仅不怪,还愿意做他的命灯,甚至希望自己做得更好——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那火里烧着的是什么,不但不躲,还要往里飞。
一边飞一边问:怎么飞,才算飞得好。
温予安看见辛流锋流了一滴泪。
他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藏着一种安静、轻盈又深邃的感情。像幽深的水面上,落了一点很轻的光。
其实根本就没有比她更好的命灯了。
辛流锋想起,其实五年前的楼灾里,他曾抱着必死的决心对她说:“我愿意为你而死。”
那时她看起来非常痛苦,揪住他的衣领要他活下来。倒像是......他已经为她而死了一般。那一刻他意识到,所谓托付之质或许很好,但这份托付,太沉重了。
他想,那他就活下来。他可以献出生命,但他希望由自己来承担那份托付。五年来,他从未想过真的死去。
后来他想......档案里写是他救出了幸存者,但其实是他被拯救了,所以他比其他寄命人更加完整,他承认他的畏惧,因此无所畏惧,他接受他的遗憾,因此不留遗憾。
于是他坚定地对她说:“你一直都很好,我不需要更好了。”
“我不会因你而死,也不会为你而活......你不要怕。”
“但是......我的命是你的了,温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