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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誓言 月色很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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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辛流锋睡得比醒着多,大致是之前太疲惫,身体想要把自己养回来。清醒时,他看起来精神还好,但睡过去后,体征线齐齐往下落一截,有时还会在止血场的压迫下微微发颤。
温予安一逮到空就过来,将自己的小笔记摊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记录:今天睡了多久,醒了多久;几点,那道痛觉线动过,又落回去。
慢慢的,医疗舰上出现了其他的动静。
这是指挥官下线最久的一次。从前,也就空个一两天,或者是有特殊任务。休整、减载,什么说法都算数。可这一次,全线从没见过二号代这么久的班,没有见过接连这么多天,都未曾听到过巡线一号的声音。
医疗舰的接驳口,悄悄忙了起来。
战斗员轮着排队申请过来,理由各式各样:装备送检修的,帮忙搬东西的,陪战友复诊的。借口挑得都很讲究,不占医疗资源,也从不扎堆。医务组没有点破,批得过的也就放进来,批不过的,就让他们在接驳口多站一会儿。
有战斗员来帮忙搬了一下午氧气瓶,搬到医务组看不下去,说这不在你的假条上。
有人在接驳口站哨,立得笔直,问起就说,只要您赶我,我立刻就回。
没有人提指挥官,也没有人进指挥官的病房。可他们都在听,在等。
直到有天,几个搬器械的战斗员,突然见到了指挥官。
那是个温暖的下午,鸟雀啁啾,阳光清亮。医疗舰向阳的一侧有一条观景廊,落地舷窗,午后的光晒进来,铺了半条走廊。
辛流锋坐在轮椅上,穿着浅色的病服,看着比穿制服时显得瘦削。头发略微长了一些,几缕发丝落在眉梢,微微抬眼看窗外的景色。老贺在几步外跟着,温予安推着轮椅,和他一起看。
几个战斗员下意识地,目光立刻错开,脚步放轻,装作没看见。
他们难过地想,指挥官或许不会想要被看到这个样子。巡线部队的一代传奇,如今坐在轮椅上,穿着病服,由人推着晒太阳。一时间,他们就像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眼神躲避,肢体匆忙,打算先撤退。
几乎是同时,辛流锋看到他们紧张地想溜走。他的肩膀微微一颤,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稍微紧了一下,好像这个动作会牵扯到痛处。
但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是一声轻笑。
战斗员们转头,看到的是明明白白双眼眯起,被他们的犹豫逗笑了的指挥官。
“指......指挥官好。”几个人连忙放下东西,敬出了登舰以来最混乱的一次礼。
“工作辛苦。”对方笑着点头。战斗员们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哪里有这么好笑。”温予安都替他疼。
辛流锋可太无辜了:“你坐这晒太阳你也想笑......”
走廊拐角处,几名战斗员狼狈地经过小雷和何声,脚步放缓一瞬,为首的给小雷递了个眼神。
今日无事。
小雷和何声便接着往前走。
他们加强在医疗舰的安保,就以这样的形式,藏在挨个偷摸过来的战斗员里,借以防止暗中的影子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
到达距离指挥官大致十米远的位置时,何声注意到,辛流锋微微抬眼看过来,依然是眉眼含笑,那双眼睛却像是闪动了一下。
一股磅礴的力量压向了他。一旁的小雷愣住,不知道何声为什么忽然止步不前,额上逼出一脑门汗。
他的灯影也被逼了出来,那只小小的旧钥匙在掌心悬浮而转,一圈一圈的A级灵波散发出来,用以勉力对抗。
大约过去十几秒,辛流锋远远地收回力,即使是在轮椅上,也心不跳气不喘,和他说:“你进步很大。”
一般来说,常规的命灯带来的力量都是与速度、攻击、防御等相关。唯一不同的是加成在精神力层面的辛流锋,现在大概要再加一个何声。
那把能打开房门的钥匙,带给他的似乎是空间形式的力量——相应的,何声的空间感知能力也产生了飞跃。
所以他才能感觉到一定空间范围内,微弱的力量波动,才能感知到医疗舰上荒灵的影子的存在。
何声按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几口气,小雷才意识到他经历了一场小小考验,当场竖起大拇指:“我们当初都趴地上了,强。”
当天黄昏段前,一场小短会上,何声小声告诉周衍,不小心又直接给了判断后的结论:“指挥官......似乎察觉到发生什么事了,他告诉我,需要合作。”
周衍诧异地看他一眼,又皱着眉继续看手里的卷宗,一时没说话,心想怪不得霍岩看着那个人的时候,一天到晚都憋着一股火。过了好一会,他叹口气,开始给身边的人交代事情。
何声肩膀又缩了下,感觉这位参谋有些生气。
......
餐点,辛流锋终于被允许慢慢吃点流食。滤走大米的清米汤端过来,他略微把头偏了偏,说稍等。
温予安在一旁,心里有些难受。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辛流锋如此明显地抗拒医务组递来的一样东西。
“就喝一点点,好不好?”她问。
“......”辛流锋心想,只是稍等一下,不是一点不吃。
他有段时间没有进食过,喉咙只记得血的味道。闻见米汤味的一瞬间,只觉得有些恶心。他闭上眼,给自己做了一会心理预期,终于伸手接过了碗。
温予安还在看着他,像在试探他会不会乖乖喝掉。
辛流锋只好喝了一口,犹豫一下问:“......你吃什么?”
温予安比他还犹豫:“能端上来吗?”
“我试试看如果面前有个吃播,能不能好点。”辛流锋表示。
于是温予安就隔了一米远,拿出她的饭盒,将旁边的一盏灯移动了一下,刚好照在晶莹的米饭上。她试探着舀起一点,向他展示一秒,看他并不偏过头回避,又试探着吃掉。过了一会,又展示一勺。
辛流锋就又咬着牙笑出声,心想他更不敢喝了,会不会笑得呛到。
吃完喝完,霍岩结束了黄昏段过来换班,温予安下楼修灯,临走时,她照旧摸了下辛流锋的额角,认真地说,好好睡觉,她明早再来吃播。
霍岩听见,脚步一顿,心道这是什么年轻人间的小娱乐。
......
慢慢的,辛流锋的情况一点点稳定下来。但整个医务组都没能放松,好像随时准备着迎接什么敌人。终于有那么两次短时间的发作袭来,老贺再度按上止血场,抖着声音让辛流锋尽量调整呼吸。
辛流锋闭着眼,感受体内微械单元在工作的些微刺痛感,以及止血场带来的一波波压力,借以忽视整个身体的拧痛。
每次发作结束,所有人都松一些:这次没有再出血。但又提着半口气,琢磨下次怎么办。
韩杨拿着老贺、温予安以及霍岩做的所有记录,做了张分析表,投到大屏上给指挥官看,告诉他,下次时间可能比较长。她还把微械单元显示的影像调出来,给辛流锋内脏的破口做了标点,说,这几个点位是容易再破的地方。
其他医士在旁边,面面相觑,这就是给指挥官开的战前会吗。
“这个......我好像不能控制。”辛流锋回应道。
韩杨敲了下屏幕,示意别打断分析:“只是让我们做个心理准备。”
于是,终于。
只隔了几天,温予安在工程舰讨论测波台的数据,终端一亮,那个表格跳出来的一瞬间,她就站了起来。
特殊编制人员位置、动态、状态。回填。
她一边填,一边就要跑,勉强回头看了眼项目负责人:“抱歉,我......”
“快去,”负责人说,“这边没关系。”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跑过去。跑到接驳口,温予安才发现,自己的手捏着那个终端,胸腔轰鸣,喘着气等待着摆渡艇。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滑过周遭的舰群,滑过井然有序工作中的其他人们。
这次,她竟然已经可以做到不再流泪。心口缺的那个大洞无法修补,可她已经能逐渐与其共存。
医疗舰的急救舱打着明灯,舱门紧闭。温予安第一次被结结实实地拦在外面。
霍岩伸出手,似乎是专门挡在这里:“里面在忙,不缺人,放心。”
温予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语气比平时短促,就像在打仗。她点头,就在霍岩旁边一起等。
副官多看了她一眼,温予安之前还通红的眼睛已经恢复,正恒定地望着急救舱的门,似乎这道目光能穿透进去。她不多问,也不乱看,就瞅准了一个点盯着,仿佛可以就这样呆很久。
急救舱里,因为失血,辛流锋的外周静脉已经塌陷,医士摸到他的颈侧:“颈静脉还行,可以走液。”
“走。速度不够快的话,走加速序列。升压药泵入。”韩杨断然道。
穿刺针直接进入颈静脉,导管置入,微械单元的灌注管接上,悬浮颗粒顺着透明液体输进体内。
血压在掉,心率早搏,辛流锋陷在失血性的震颤里。他带着朦胧的意识,听到身边的人说,止血场过载,降一档,加副贴片。
他想,连止血场都能过载啊。
地面上的吸水垫落下一片暗红,踩上去有轻微的黏腻声,没人有空更换。
在这个状态挣扎半小时后,血压、血氧、心率全部归零,报警声尖鸣的瞬间,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用除颤仪、胸外按压和肾上腺素将他向回拉扯。
唯独有一个人不一样。
在所有人都紧张有序的时候,唯独一个护士的动作忽然慢了,有些迟疑,在急救舱里分外明显。
韩杨立刻说道:“宋护士,是不是累了,换人。”
宋护士连忙抬起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她靠到外侧,其他护士补位上来。
但不少人都注意到,她挪到输注泵旁边,似乎是要检查线路,但其实不着痕迹的转了流量调节的阀门,关小了流量。
韩杨、老贺,以及急救舱里扮作部分护士、医士的战斗员,一时间心都快要停跳。如果对方再做些什么,战斗员的灯影就要亮了。
可他们不能打草惊蛇,所有人都还在抢救,做自己的事,分出一线心神牢牢挂在宋护士身上。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后,她恢复了原本流速,嘴角露出一抹笑。
看来要杀死巡线一号,轻而易举——没有人发现它,也没有人阻止。这种时刻只要它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要了这个人类的命。
可惜,它和那道愚蠢的镜子不一样,并不打算直接杀人。何况即使是濒死,它固然能下手杀掉他,可他死前的反扑,也一定能让它灰飞烟灭,甚至彻底伤到它的本体。
......敌方很强,不急,徐徐图之。
下一刻,宋护士眼睛一闭,向后倒去。
“宋护士晕倒了,带她出去休息。”韩杨立刻说道。
所有的反应都是正常的,仿佛没有人发现那道影子的存在。
一边实施抢救,韩杨一边想,看来这个敌人,有别的任务,获取情报、获取资源,或者医疗舰上别的什么......而这次辛流锋的第二次濒死,给了它行动和试探的勇气,让它不只是睁了一瞬间的眼,而是实实在在地附在了一个人的身上,用十秒时间,试探了自己有没有被他们发现和防备。
真是......谨慎至极,要抓住它,何其之难。
两分钟后,心率的波形终于回来。半残的体征线歪歪扭扭,一点一点撑起呼吸,撑起血管,支撑起整个身体。
辛流锋的眼皮重新颤动的那一刻,韩杨有一瞬间的晕眩,她撑着手弯腰,对辛流锋轻声说:“恭喜,打赢了。”
......
门外,得知抢救成功的温予安,就像是忽然回了神的木桩,她看着忽然忙碌起来,抓了几人去开会的副官,看着虽然有所不同,但气氛已经从紧绷中恢复的急救舱,她克制地、悄悄地舒了口气。
后来数日,辛流锋勉强醒来过几回,眼睛睁开,随着人来人往有所移动,但他不作回应,似乎不认得人。失血和心脏停跳终究带来了不小的损伤,像是人能醒来,魂还没醒。
韩杨和老贺说,要不断在他耳边说话。
温予安记下了。
此后,在辛流锋耳边说话的人不少。霍岩说,韩杨说,老贺说,甚至连没话的何声也变成了碎碎念,在他的耳边说,指挥官,我今天参加实战了,战场上真的很吵,比新训课吵多了。只是......我都没打过您指挥的仗。
他还讲到,孟寻歌很听指挥官的话,天天练习接桥,当然,收集八卦情报的能力似乎也没落下。胡落雨成长最快,是他们几个中最出风头的,已经是被六个组长交口称赞过的刃位新星。孟寻歌不服,某天找他比试,被他的枪口狠狠地怼在额头上。结果孟寻歌嘴巴刚一扁,胡落雨就一呆,被这个小姑娘一脚踢飞。
“您再不醒......我怕他俩要先成了。”何声看起来规规矩矩地坐着,神色认真,嘴里公布了让人震撼的结论。
小雷也时常过来,坐上凳子就开始嘴上说着,手上打字,忙得不可开交,一张嘴好像分给了好几个人。说着说着,忽然对着终端叫道:“邢却,我求你,自己来。你那二十个感叹号的语气我说不出口。”
每天说得最多的还是温予安。她离得近,修完灯就能上来,每天打开自己的小笔记本就开始讲。讲接驳口站哨的战斗员,讲她修好的小八音盒。讲灯库里有道命灯某天闹脾气,怎么调都差半格,第二天自己好了。
讲着讲着,她想,他听力那么好,这会怎么不怕吵。还是说,是她讲得不够劲爆。
于是她就换了些话题。
“辛流锋,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你要不要猜猜,我打算什么时候找你表白?”
“或者,要不要再猜猜,我那天打算送你什么?”
“辛流锋,晨昏线很长,荒灵也很多,怎么打都像打不完......所以我不必等到黎明破晓,不必等到世界和平,我的爱和你们的战斗是一样的,它昼夜不歇。”
她语气里带了一点温柔,声音低下去,如果辛流锋这会醒着,她可能说不出口,但潜意识里,她又似乎希望辛流锋能够听到。
夜色有些凉,一轮明月挂起,薄薄的云雾让月光有些朦胧,像要随着风流淌起来。月色实在很美,可月亮不会说话。
......
第二天,辛流锋就真的醒了。他有些迷糊,不知道今夕何夕。只记得似乎需要找周衍开个会。
老贺来检查,看他的眼睛照样跟着他的动作看,便照例问了一句:“疼不疼?”
“......还行?”辛流锋答。
我的妈,说话了。
军医手里的扫描仪当场就掉在地上,下一刻,在辛流锋莫名其妙的眼神下,他来不及说什么,喊着就出去了。
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奔来,又齐刷刷顿在门口,最终还是只进来了老贺。他看起来对辛流锋醒来的速度相当满意,笑着说:“我和他们打赌,说你今天会醒。哎,没办法,天命所归。”
“他们?”
“断潮。”老贺手里配着药,“本来要是你没醒,他们每个人都准备了讲稿,打算好好折腾你一下。结果你醒了,这下他们进不来了,看护你的人多,还轮不上战斗员。”
“......”别的辛流锋能理解,但老贺为什么笑的幸灾乐祸。
过了一会,病房放进来三个人,温予安,霍岩,以及周衍。霍岩照例守在门口,温予安关切地看了辛流锋一眼,但大半目光又落在周衍身上,心里有些奇怪,辛流锋就望了过去。
这位年轻的作战参谋,神色和之前都不一样,他抿着唇,气势汹汹地跨步过来。
却在病床前蹲下,视线与指挥官平齐,左右观察了他的眼睛。
“辛流锋,”他直呼其名,“你怎么回事。”
周衍不能大声说话,在他耳边,忍着怒气,用气音说:“你是故意的吗?为了试探?你连自己都利用?”
天知道,当他收到指挥官说,今夜影子可能出手的消息,却在影子的相关情报到手后发现,可能出手的原因是对方的第二次濒死时,他是什么心情。
千难万险,他还能装作不怕。可如果陷入自毁,那就再也没有生路。
辛流锋想,这可冤枉了。
在明知道自己可能会到那种状态时,如果他不进行准备,算什么,算他傻还是算他浪费?
但他周围一瞟,知情不知情的,没有一个帮他说话。老贺偏过头,忍住自己的幸灾乐祸。
“不是故意......”辛流锋有点呆愣的道。
“你可不可以,不要像高云。”周衍的语气沉下来,“我们不想再听到一个巡线四号那样的空号。”
可那一瞬,他看到指挥官眼神一凝,带着留置针的左手立刻握上他的小臂,眼里透出温和又严酷的力量。
“我会晨昏永征。”他说道。
如同一句面向蓝星的誓言。
“......”周衍闭上了嘴。
不知为何,他的满腔无助和火气立刻就散了,周身只剩下脱力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