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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你与我们 来战啊,你 ...

  •   抗胆碱药物再次顶上去,起搏场加上的那刻,辛流锋终于断了意识。

      心率立刻就没有了章法,深一息,浅一息,中间隔着让人心惊胆战的空拍。连呼吸都落了下去。

      他就这样陷入濒死。

      屋里所有的手立刻焦急起来。加药,升档,开放气道,除颤......韩杨把能用的全部压到底,然后喊停。

      “不能再加了,等药效。”

      抢救本身也成为了消磨他的东西,药械再加下去,会产生过大的副作用。

      等待的这个空当,韩杨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越过床,越过器械车,落在对面温予安的身上。她正按着止血场,手势稳定,头抬着,盯着床边的监测屏。姿势看上去异常专业。

      只有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像是要流血一样,一片鲜红。大致是情绪激动加憋气导致的结膜小血管破裂。

      医务组长就这样看着她。

      看她的脸色,看她的呼吸。看她的手抖没抖。

      作为医务组长,韩杨知道一件整个部队鲜少人知道的事。后来老贺作为辛流锋的专任医师,也得以知晓。

      辛流锋作为一个没有灯影的寄命人,他的命灯,此刻就在他身边站着。

      韩杨从医三十年,见过太多在死亡线上徘徊的人。来到巡线部队后,她也抢救过无数濒死的寄命人。

      他们的命灯,会裂,会坏,甚至碎掉,她修不了,只能送去灯库。有时候拼不起来,人就不在了。拼回来,人也就慢慢的亮回来。

      如果命灯是人,又会怎么样呢,没有先例,人们只能就拿着这一个例子猜着研究。人成为了命灯,大概也是要痛,要做噩梦,要受伤的。

      原本,按理说,当发现温予安成为了辛流锋的命灯后,她应当被严加看管,保护起来,身上出现伤口就立刻治疗。但没有——这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出于人道主义,他们只能尽力暗中进行安保,在每次急救预案启动时确认她的情况,而不去干涉她的行动。直到她递交申请,加入巡线部队,这些工作也都没有停止。

      而韩杨惊讶的是,辛流锋生生死死这些年......他的命灯,从来没有出过事。

      连一个喷嚏,都没因他而打过。

      那盏命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多背了一条命。

      韩杨手上的事没停,可她还是忍不住,又往温予安那边看了一眼。她甚至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盏与别人都不一样的命灯,要是能偶然发一回光,把人照好......

      但医书上没有这一条。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像压住一次不专业的手抖。

      辛流锋的体征线在底下颤了很久,慢慢的,血压回来一格,掉半格,再回来一格。似乎他正在一点一点的爬一道山。

      爬上来以后,他没能睁开眼睛,攒了很久的力气,对着舱顶说话,像一声叹息:

      “......我还行。”

      韩杨下意识应了一声。但紧接着,她的喉咙泛上来一股苦涩。

      没有人知道在要求满舱的人将手按下去时,她忍住了多大的压力。她曾对着辛流锋的眼睛说,我要你活下去。

      但其实,那是她逼迫自己的一句话。

      她见过他死过五次了,这次,是她要让他活下去。

      先前,连她都没有意识到,她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对着一时间无法起作用的药效,对着因为治疗而上升的痛觉,连她自己的心底都产生了一丝动摇。她第一次想问,真的还坚持得下去吗。

      可是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回答了她......比她还要坚定。

      天快亮的时候,止血场和微械收住所有破口,发作结束,血压回升,心率稳住,痛觉线被三组药压住。辛流锋沉进了药性的睡眠里。

      温予安收回手,那双手这才脱力地震颤起来。她血红的眼睛望向韩杨,问道:“还需要我做什么?”

      韩杨一时看着她,没说出话。

      她实在有些感激。感激辛流锋,也感激她。

      这个人刚上舰那段时间,她感激过她的手艺,全线的命灯,最难修的那一档,都会送到她的手里。灯务组因为她,才终于完整。

      现在,她感激的是另一样。

      她想起辛流锋总要确认她的状态,急救前确认一次,醒来再确认一次。她知道为什么,他怕自己身上的伤害,影响到命灯的身上,不论是外伤、还是心理,没人知道命灯是人的特例下她会怎样受到损伤。

      温予安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有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一次次的确认。

      也不知道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对一个在生死之间容易迷路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其实她只要还在,对这个人,对这一整条询问过她状态的确认链上的人来说,就足够了。

      ......

      天光从舷窗进来,温予安被老贺叫醒,身上搭着一条毯子。

      辛流锋已经被转到平时的病房,左手背和右臂肘窝分别一枚留置针,身侧挂着三路输注泵。鼻下贴着细管,上腹还覆着那一方止血场,边缘一圈淡光。胸口贴着几片线,指尖夹着氧夹。

      温予安看着那几根输送血浆和药水的管子,心想,是不是会冷,会不会还痛。检测板上的线那么冰冷,画不出一个人的真正知觉。

      老贺放下一碗粥,招呼她赶紧吃。

      她坐下,麻木地喝了几口,才缓过神来。

      大概是昨晚上太过震撼,她直到现在,脑子都不太转。她隐隐记得自己好像有问题想问,又隐隐觉得,好像没有问题。

      所有纷乱的思绪平缓下来,恢复了思考能力的刹那,她最终发现,其实她只是想让辛流锋回来。

      忽然,她看到辛流锋的眼皮颤了颤。

      温予安一下子坐直,心想是不是要醒。

      但没有。颤完那一小阵,又静下去,呼吸还是原来的深度。

      韩杨来过几回,说血浆就这样接着补,但基本稳定了。

      于是辛流锋就这样一直躺过整天,躺过黄昏段,躺过段里二号代班的一场小仗。命灯伤了四盏,温予安便下去修复。

      回到病房,她趴在他的手边,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的病房,和真的一模一样。一样的灯,一样的监测板,一样的人。

      体征线乱几秒,沉下去。仪器纷纷叫起来。

      好多人,从门外涌进来,无数只手抬起来,压上去。她看见血从他的嘴角漫出来,擦不净,越擦越多。有人在喊什么,她听不清,让她做什么,她动不了。

      然后她看到,辛流锋挣开眼睛,隔着那么多人按上去的手,他的眼睛越过他们,找到她后,好像放下了心。

      他说了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

      他说:“其实,我很喜欢你。”

      他说:“我没能活下来。对不起。”

      他说:“我不该说的。”

      很简单的话,却狠狠扎透她的灵魂。

      她在梦里嘶喊,可声音传不出去。

      所有的手都停下来,监测板上的线全部平了。世界的光暗下去。

      人们看着,站着,等辛流锋活过来。

      只要命灯还在,寄命人就不会真正死去,即使是梦里,她也记得这个。于是他们等啊等,不知道等了多久。

      可他一点点冷了下去。

      韩杨转过身来,看着她,带着些许质问地说:“他的命灯呢,温予安。”

      “他的命灯,哪去了?”

      她答不上来。

      命灯在哪,是什么,无灯人没有灯影替他说话。她是一个修了七年命灯的修灯匠,可她答不上来这一句。

      她只是再次体会到,原来她这么喜欢他,喜欢到梦里出现了这场带着遗憾和痛悔的告白,喜欢到,这个梦如此刻骨,肝肠寸断。

      ......

      “......温予安。”

      有人在叫她。

      一只手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慢地碰了两下。

      她像是被梦魇压住了,一时间醒不过来,他就很耐心地多叫了两声,又拍了两下。

      她终于被唤回来。

      监测板的声音还在,心率还在,没有死亡,没有最后遗憾的告白。辛流锋侧着头注视她,一只手还搭在她额头上方。

      “......做噩梦了。”他说,“......叫不醒。”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胸口起伏。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辛流锋有点无措地看着她红着眼睛哭,他想,是不是他太放肆,上蹿下跳的太招摇,导致她做噩梦了。

      当时,他看到她趴在床沿上,眉眼拧着,喉咙里发出又急又轻的声音,可他一句都没听清,越听越紧张。

      温予安哭得说不出整句,半晌,哽咽着道:“我梦见……你的命灯,没有了。”

      “你不要死,好不好。”她的眼泪接着掉,一声一声抽泣,“我梦见你没有复活......大家都在等你,等了好久,你都没有活......我害怕。”

      这几天用药太多,辛流锋的感官很朦胧,只是心跳有些浅快,他不觉得很痛,但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于是他连猜带蒙地答:“......不会的。”

      温予安捂着脸,尽力平复了一下,又嗫嚅了一句什么,耳根发了红,他又没听到,只好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要慢慢来,是吗。”她忽然问。

      辛流锋回忆了下,才想起这似乎是他说过的话。他松松地躺着,没有半分牵强的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要更久。”

      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病房比急救舱舒服,光线和声音也更合适。要是能再好一点,他还能出去晒太阳。

      温予安想,有些过分坦然了。她曾经甚至没能看出来......原来他真的很惜命。

      虽死无憾的坦然,与拼死求生的决意,交织在这个人的身上,难分彼此。

      她实在很想让他活下来。

      可这次没事了,下次呢。如果还有发作,如果连止血场、连所有人最残忍的手都无法留住他,如果他就这样一点点衰弱,消逝......

      她无法接受,可她能做什么。

      这一刻,想要恢复记忆、找到解药的欲望达到了顶峰,快要烧得她失去理智。

      “记忆评估......我做完了。”温予安望着他,有些执着的问,“接下来,我会提交神经调控实验的申请,可以吗?”

      辛流锋勉强听到了关键词,他的双眼忽然抬了抬,眼里的雾色像是被赶走了大半,他静静思考片刻。

      没有一个人冲上去,趁指挥官不参与决策,偷偷申请实验,独自面对记忆......太好了。

      “你也要,慢慢来。”他同意了一半,“......等等我,一起。”

      温予安按捺住了所有情绪,点点头。

      自从知道自己是急救预案的一部分,虽然不知道缘由,可她清楚,至少,她不能私自冒险。

      霍岩敲门,看了眼病房里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才进来。

      同样是看不清也听不清,辛流锋对他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他平淡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说:“最近......很忙吧。”

      他提前给副官和参谋处安排了不少工作,从悬城情况的观察统计,到灵波仪器的相关制度和使用标准,一股脑丢出去。

      大概,副官熬了几个大夜,头发都该掉不少。

      但有点出乎他意料,霍岩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也不像是平时一样总莫名地压着点火办事,语气里带着冷笑和他说话。

      他平和地报了自己这几天的工作进度,末了,又轻声问:“他们想看看你,问过韩军医了......可以吗?”

      辛流锋不知好歹地想,副官这次轻声细语的,他连关键词都没听清。

      下一刻,温予安看到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只一瞬,又缩回去。

      “看到什么了?”有个声音小声问。

      何声老老实实地答:“指挥官看着有点晕,但是醒了。”

      “不是,作为一个哨位,你别先下结论,要先把数据拿出来,判断交给大家。”小雷的声音响起来,在何声面前,他拿出了老雷的架势,像个老前辈似的教导道,“现在我来看一眼。”

      然后他也探进来半只眼睛。

      于是很显然,他被抓了个正着。正直勾勾看着他的不仅有温予安和霍岩,甚至也有辛流锋。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药气,但依然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神色。

      小雷的眼睛立刻就睁大了。他心道,我是不是输给了后辈。

      但身兼重任,小雷咬着牙进门,身后跟着一只更加心虚的鹌鹑。

      辛流锋心想,行,这两个都算话少的。要是换个话多的来,他就睡觉去。

      结果下一刻,周衍也摸着鼻子进来,先左顾右盼,再张了嘴:“提前说明一下,我不代表链路舱,我谨代表个人来看望你,你可能很好奇悬城怎么样了,还有最近虹级的会议开到哪里,虽然确实略有进度,但是老贺和我说过,我一件事都不能说。没办法,但总之你是遵医嘱的吧。”

      断断续续地,辛流锋听见链路舱、悬城和虹级,别的都没听见。

      当场他就开始深呼吸,还没来及说话,老贺就窜了进来,向他喊:“没事,没事,他那屁事没有。”温予安的手已经按上止血场。

      接着又对周衍说:“话太多了,你就多余进来。”

      作战参谋低下头,乖乖被老贺训了一顿。

      老贺检查完,又调了下药泵,离开后,周衍终于恢复体面,他表示,大家别慌,请何声作为现场辈分最小的,表演一个才艺看看。

      何声立刻顿住,总是低头藏着的脸上少见地有了丰富的表情,大惊失色地看向周衍。

      “......不是吧,你真有才艺?”周衍怀疑起了自己的眼光。

      何声捏着袖口,连连摇头。

      这个画面多少有点有趣了。辛流锋有点不忍直视,身上还按着止血场,他只能嘶了一声偏过头忍笑。

      温予安有点紧张地盯着他,不知道究竟哪里好笑。小雷在终端里啪啪打字,何声保持立正状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

      副官留在病房看护,其余几个探视的便慢慢离开。

      乘上摆渡艇后,何声凑近周衍,小声说:“确实有不对劲......”

      周衍的目光移了过来:“我身上的监测仪器没有检测到。”

      小雷也说:“我多转了几圈,也没有听到什么多余的动静。”

      何声缩了一下,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但很快,他顶住,坚持说了出来:“有一股微弱的力......好像在观察。指挥官那边的力量很强,它不敢妄动。”

      没有质疑这个新兵,周衍肃然地陷入思考。

      指挥官虽然不在,但灵波仪器的研究和相关实验进度没有停滞。根据之前温予安协助提供的部分信息,工程舰开始做细化灵波数据的探测实验,本意是想要进化一下测波台。

      但优化升级后的灵波峰探测仪器连开了几天,却在昨夜意外检测到了医疗舰上的奇怪波动。

      不属于命灯的波动数据,倒像是......属于荒灵。但又不太一样,微弱了很多。

      工程舰立刻在会上报给了指挥舰。于是,周衍带了两个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显眼的观察手,给自己贴身带了件小型灵波检测仪,踏进医疗舰,不仅不着痕迹地多走了几圈,还进了指挥官的病房。

      但那股谨慎的力量似乎早已缩了回去,只有何声感受到一丝痕迹。

      “我......会不会感觉错了?”何声小声问。

      “何声,接下来,你要在承波舱和导波架里好好练。”周衍说,“或许,很可能......你会成为对抗这股力量的主力。”

      他低下头,删掉终端上本来打好的字,准备稍后口述通知,不经过线上数据——他记得,荒灵对无线电等东西很敏感,尤其是具备特殊性质的荒灵,要警惕它们有可能可以截取网络数据获取信息。

      原本敌在暗,我在明。但现在,他们应该尽力反转局势......他们也要隐于暗处。

      “幸好昨夜它忽然露了那么一瞬间的破绽......”小雷叹口气,看到周衍猛地震惊起来、接着变为恍然的目光,他一怔,闭了嘴。

      “恐怕不是偶然,指挥官......一直在震慑它。”周衍有些恍惚,推测着说,“何声,你感受到指挥官的力量了,是吗。”

      在链路舱,在急救舱,在病房,无论在哪里,辛流锋能扎穿数十公里的精神力始终悄悄笼罩着舰群,仪器可以探测。倒也不是刻意的,甚至对辛流锋来说并不费劲,因此,那股淡淡的威慑一直存在,他们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辛流锋昨夜陷入濒死,精神力才出现破绽,潜藏医疗舰的暗中敌人这才终于睁了一下眼睛,被他们探知到。

      摆渡艇上,周衍闭上眼长叹口气,心里复杂到难以言表。

      原来即使巡线一号倒在床上,呼吸都费劲,那些荒灵依然怕他。

      原来直到现在,他们都依然在被保护,不声不响,任劳任怨。连他自己都停不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你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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