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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生与死 慢慢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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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老贺作为随行医,就住在辛流锋舱房的对面。
当心率与血压两条线报警时,他立刻睁眼起身,敲了门。门里没有应声,他就推开。
舱房里的人半撑在床沿上,正在呕血。
地上已经一滩,被子上又是半片。老贺打开灯,那滩血在灯底下,边缘发黑。
听到老贺进来,辛流锋勉强抬了下头,眯了下眼睛,像在确认他是谁。但老贺发现,他的手攥着终端,屏幕亮着。
温予安的位置、状态,他已经确认过了。
没有片刻耽误,老贺将人放平,摆侧,托着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顺背。
被放平的时候,辛流锋心里有些不安。
他盯着那些血,心想,出血量有点大。
他配合着老贺的手,把该松的地方松开,把头偏到位,把呼吸放匀。尽力不让涌到喉头的血呛进气道。
喉咙烧起来,满嘴铁锈味。失血让他起了一身冷汗,心跳的擂鼓声震耳欲聋,他不太能看清楚,甚至也听不清,只觉得身边的人好像很忙。
老贺等着他吐尽了,拿温水拭了口腔,手电照过咽喉。用于应急的止血场按上去,定向的压力场从腹腔外面压住里面的破口,凝血泵入,代血浆接上。
随后,老贺一手按着止血场,一手把耳麦的小棱按住,数够三秒。
这一次,没有任何询问。急救预案直接启动了。
舰群的阵位上,医疗舰的灯次第变了颜色,开始挪窝。指挥舰腹段一节平时封着的检修口,无声地打开。医疗舰的对接桁从对面伸过来,二者稳稳咬住。
两舰之间的夜色里,一段平时不存在的钢铁,一节一节长了出来。
升降急救舱升了上来。
里面是一间小诊室的模样:悬浮担架,监测屏,急救的格架占了一面墙,数不清的管路候在各自的位置上。舱壁甚至带着软衬。
霍岩跟在担架旁一路走,直到停在升降舱门外。舱门合上前,他被拦回去,手在门沿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是第一次,辛流锋甚至不知道他跟过一路。
舱里,老贺守在担架边,一会儿看监测板,一会儿看滴速,一会儿看辛流锋是不是又要吐。
辛流锋慢慢抬起手,在老贺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做过......预案的。”他哑着嗓子说,“不要慌。”
老贺的手一时间都是麻的。
“是。”他应道。
对接桁的那一头,医疗舰的接诊组候在舱口,韩杨打头。担架一出来,两边交割得又快又静。老贺一路把数据报过去:出血的钟点,估的量,吐的回数,上了什么药,走速多少,体征一路的走向。
指挥舰的腹下无声合上。急救梯收了回去,医疗舰退回自己的阵位。夜色合拢,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前半夜,温予安其实不在医疗舰。她在指挥舰下层的档案室里查阅旧档。除电子版的档案外,真正机密的部分,会以纸质的形式保存。她的权限已经足以阅览当年楼灾案的全部档案。
她一行一行,看完了受害者与幸存者的名单,看完了R-13的相关记录,看到一场从楼顶到地基、干干净净的销毁,以及辛流锋登舰后的五次死亡。
没有记忆......她的记忆依然没有回来。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和辛流锋,曾经在一栋波谲云诡的楼里,经历过不知多少生死。或许他们那时并未见面,又或许,他们曾并肩。
可她不记得了。温予安从来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恢复那段记忆。
终端亮起,系统弹出需要她填写的信息:“确认特殊编制人员位置、动态、安全状态。回填。”
她从恍惚又执着的回忆中定了下神,填写了那份表格,温予安,位置:指挥舰档案室,动态:查阅档案,状态:正常。
点击确认,系统便收走了。
档案室没有窗,也没有钟表,终端提醒了她时间有些晚了。她继续翻了一会,确认了当前获取的信息并不足以找到解药的线索,也不足以令她恢复记忆,她便直起身,揉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把档案归回原样,扣好箱,交了灯。
回医疗舰的路上,已是后半夜。渡艇刚刚靠泊,她猛然意识到不对。
夜里的医疗舰,从未这么亮过,从廊子到扶梯,再到尽头的急救舱,一路全亮。人们的脚步声又快又密,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一波一波过去,又回来。
出事了。
温予安冲向急救舱,茫然的目光落在那道门上。
她是灯务组,以修复命灯为本职。经过轮训后,也只是属于预备医,第三序列。只要前两序还有人,就轮不到她进去。她只能在这里等着。
门里有监护的声音,一两声短促的口令,器械偶尔一声脆响。
她慌乱地等在那里,手脚发凉,头脑发木。
等着等着,门打开了,老贺冲出来,目光扫过整片廊子,看到她以后猛地脚步一顿,原本有些紧张的神色突然一定。
“温军医,快进来。”他说。
她便连忙跟进去。
以为是人手不够,但其实并不是。舱里围了满满一圈,每个人都有事做,但都忙中有序,她唯一目睹到的一丝慌乱,是刚才叫她进来的老贺。
辛流锋侧着头呕血。止血场换了新的一块,一管内视微械已经送下去,光屏上,细小的械单元在身体里,一个一个找到断口,进行收口止血治疗。
凝血的药重新推过。血库的架子推到了床尾,第二袋挂上来,一名医士站在那儿一挤一挤,把血往血管里赶。
但温予安认得出,血压的那根线,还是在往下走。
她默默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将手上的麻意和耳边嗡嗡的轰鸣声赶走,只留下清醒的悲痛。
她听见韩杨和周围的人们说话,听出这是今夜的第二次急救。血在之前止住过一会,又涌出来了。需要重新上药械,重新给伤处收口。
接着,她看到辛流锋的眼睛。他还是醒着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方向,但没有一点聚焦。无力地呛咳了几声,血沫从唇边带出来。缓过那一阵,他喃喃道:“温予安。”
老贺立刻俯身,在他的耳边,大声说:“已确认,位置:急救舱内,动态:站立,状态:正常。”
听到这一句的温予安,刚刚压下去的那道轰鸣声,重新从后脑翻涌而来。
这样的信息,这样的格式。
她熟悉......她填过。
为什么。
辛流锋听到了,他将眼睛朝着温予安的方向,再次眯了一下,像是想看清楚。
然后,他似乎放了一点心,眼睛慢慢合上,嘴巴动了动。
韩杨停下手,安静了下来,等他说话。
他攒起一口气,像是一道快散的轻风,也没管温予安站在另一边听不听得见:“我这,要慢慢来......回去睡。”
然后他就和他的数据一起,掉了下去。
温予安站在一侧,眼看着所有医护的手再次伸过去。意识到的时候,她咬着手腕的嘴已经尝到了血腥味。
大约半小时,抢救结束,出血点封住了。血压和心率慢慢回来。
温予安看着这一切发生,被动又无力地接受着所有结果,直到数据重新回来的那一刻,她也回了人间。
......
急救舱的门,就这样关了两天。
两天里,他浮上来过几回。眼睛睁开,不说话。看看周围的人,又看看身上挂着的线,看完了,眼睛阖上,人又沉回去。
每一回醒得都很短,让人来不及开口。
就在这两天里,又发生了三次抢救。
温予安看着辛流锋的数据一次次抖起来,落下去。看着流水一样的血浆和药剂输注进他的身体。
她注意到,急救舱并不对她封闭,如果她想看,会允许她进去看着。每次急救开始,会有人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她的状态。
之前,她不是没有被这样看过,只是每次都没有提起应有的警惕和深思。唯独这两天,医务组的目光就像白炽灯一样,让她再也无法忽视。
终于,第三次抢救时,赶上了北段的一场战事,医务组终于缺了人手。
温予安在灯库,将几盏命灯稳定下来。然后换衣,消杀,才终于不是在一旁远远看着,而是上了手。
她亲眼在医务组的数据板上,看到了急救预案的启动。预案在板上一页一页往外展开,她看见其中一栏,亮了出来。
【巡线一号急救预案·启动】
【第一序:确认特殊编制人员位置、动态、安全状态。回填。】
韩杨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就像是对她所有猜测的一道证明。短短两天,所有的判断都在应验的路上。
原来她填过的表格,接受过的注视,就来源于这里。
那道表格,她见过好几次。在不容易被找到的独处时段,有时候,她的终端里会弹出这样的信息,等她回填。她一直以为是特殊编制人员的例行安保,确认一下她的安全。
前夜,她站在急救舱外,没有看过手里的终端,上面又跳过一条等她回填的表格——她没有看到,也就迟迟没有填过。
所以老贺才会出来找她。
温予安一阵阵的耳鸣和头晕,她注射药剂的双手依然是稳定的,心绪也出乎意料的没有过于纷乱。她意识到了,也瞬间想起了更多。
巡线一号的急救预案里,一直有一条她不知道的隐藏规章,一旦预案启动,系统就会弹出,需要获取一名特殊编制人员的安全状态信息。要么由启动预案的军医当面确认,要么由安保人员回填,要么,由这位特殊编制人员填写提交。
全线的特殊编制,只有一个温予安。
她再一次深深地想,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一个人,他的急救启动了,第一件事不是找药,不是找手术位,而是先确认另一个人在做什么,在哪,是否平安。她随手填过的每一个格子,每次急救时韩杨或老贺看向她的目光......都是他救命章程的第一序。
她在辛流锋那里,是什么?就算是再重要的人,又是否需要做到这一步?
那么,再往前呢?
她上舰之前。她递交特殊编制申请、又被一次次退回来的那几年里。那时候她在地面上,在那间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的小店里,有时修灯,有时闩门。她的位置,她的安全,她的身体状态......是否又有一份她看不见的表格,在那些夜里,一格一格,替她填过?填完,提交去哪?
所有的问题颤栗着涌上来,但在看到辛流锋睁开一线的双眼后,她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她俯下身,对着他的耳朵说:“温予安,位置,在你身边,动态,医务工作中,状态,正常。”
如果这条信息,能带给你力量。
她当然愿意在这里,作为救命章程里的一部分。
辛流锋听到了。
听到温予安声音的一刻,他愣了一下,断断续续地想,人证、物证,那么多,追着人跑,被发现是难免的。而原来,他根本就没有尽力地隐瞒过他的秘密。
她会发现那个秘密吗,发现以后,会怎么样呢。
她是个清醒又强大的人,拥有独立的人格和自己的判断。即便是出于保护,也不该成为被隐瞒和摆布的对象......如果她问起了,他就应该明白告知。
温予安看到,他微微偏向她所在的一侧,像是想说些什么。
但下一刻,就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辛流锋沉重的身体忽然挣了一下。
痛觉线开始往上走。
韩杨说:“手上不要停,这是治疗本身触发的毒素反应。止血场,凝血剂,微械,每一样都是刺激。”
痉挛直接磨开了原本封好的出血点,辛流锋呕出了鲜红的血,心率,血压,全都跳起来。
但他甚至有劲蜷起来,挣着往腹上按下去。
“不要动。”韩杨对周围人说,“按住他。微械收口的速度不够,继续上止血场加压,准备起搏场。”
辛流锋的手就顿了一下。
身边拿着止血场的医士第一次产生了半刻犹豫。痛觉线已经破顶,往这样的人身上按,他有些按不下去。
“按下去,他受得了。他......”韩杨喘了口气,继续冷酷地道,“和我们约好了。”
温予安伸出了手,她接过那张止血场,亲手按了下去。
定向的压力,一层一层敷上去。她感受到他在自己的掌心底下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在辛流锋脸上看到如此鲜明的痛色。
好残忍,那一刻她想。
活下来,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决心要活下来,原来是这么残忍的一个决定。
但此刻,辛流锋依然还能够思考。
不要动,不要动......他一次次告诉自己。
他真的很想活着。
所以他从来都配合治疗,让打针就抬手,让侧头就侧头,拼尽全力控制呼吸、控制身体。他不擅长估计身体数据,就戴着体征贴上战场。
不仅仅因为他与韩杨的约定,也不仅仅因为温予安,或是因为巡线一号。抛开所有加诸他身上的留恋与责任,即使是辛流锋这个人自己,也想要活下来。
他想,生命是如此脆弱又美好的东西。于此刻而言,对他来说不存在什么生不如死。
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能燎原的火,一盏照亮世界的灯。
如果在生死间的挣扎是一场战役,他一样愿意做到——
晨昏永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