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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两处战场 你先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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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的黄昏段,其实已经很少有这种规模的荒潮。
黄昏段刚过一半,报点就从例行的“无异常”,变成了“请求支援”。
二号顶在左翼,同时代管中间,三号顶在右翼。两翼自己的报点,已经像下雨一样密。尤其是三号,从耳麦里,辛流锋能听出来,她还在分心支援悬城。
悬城,一座现代化都市,距离前线较远,这类城市一般由巡线部队设置在当地的便衣寄命人处理零星的荒灾。而如果当地处理不了,他们会派出突击舰,期间根据战场情况,判断是否需要指挥序列介入。
三号亲自下场,看来悬城的问题不小。
参谋处捏起一把汗时,链路舱的侧门开了。
小雷看见辛流锋进来,手里的记录停了一格。他一天都不在,偏偏在他们撑不住的时候过来。
他一路走,一路扶,没有刻意隐瞒状态,老贺跟在他身后,一手药箱,一手是那台输注泵。
但坐下来的时候,辛流锋抬起眼睛,清棱棱地看了小雷一眼。
那是巡线一号的眼神。小雷立刻就懂了:接着侦测去。
他连忙低下头,把停了的那一格记录补上。
台前的监测板一开,负荷线,百分之六十一。老贺知道,一整天就这么个数字。
正常状态下,当初在机甲里,辛流锋同时打两场仗,两边都出手,也不过百分之二十,今晚话还没说一句,就已经到了这个数。
老贺站在辛流锋后面,低声提醒:“医务组划定,这次七十以上就算你过线。过了数,我有权医疗裁定。”
辛流锋看了看那几条线,抬头道:“这一场,二号三号腾不出手接线。”
“特殊情况,请求宽限一下。”
老贺没应声。r-13是他能宽限的吗。
周衍递来一张纸,开战到现在,各段的战况,两翼调过的度,批过的件,全部列上。光屏已经无法工作。
“件都批了。右三薄,西北顶得最凶。”周衍选了对他来说最简短的语句。递件的时候,他的眉头是皱紧的。
“收到。”辛流锋说。
此时老贺终于开口:“可以宽限到七十五。”
“好,那我提前多说一下。”辛流锋点头,“这次是乱潮,先把点位排出次序,先到的先清。外线散的,索位拴住,别追。刃位一个都不外派,按次序攻击。”
“最差的结果,是我中途被裁下去,断联。到时候参谋处就按这个来。望号报次序。中枢递口令。各组接令,照走。走完收线。”
周衍记完最后一行,抬起了头看向指挥官。
他挺直脊背坐在位置上,输液管从手背上过来,隔着几条胶布,泵在台边慢慢地走。灯光照着的那张脸,苍白得清清楚楚。
中枢手上接线的动作有些重,像压着火气。
周衍想,真想把他打包去医疗舰躺着。可这不是一场没有他也能打的仗......如果他断联,打法可以照走,但少不了要多毁几盏命灯。
他们是防线,拼着命也不能让荒潮漏过去。可他打算成为他们的防线,打算一直坐到被医疗裁定,还觉得理所当然。
辛流锋多看了周衍一眼,像是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一边动作没停,按下耳麦的按钮:“巡线一号接线。”
他一段一段,把本该自己负责的战线从力不从心的二号和三号手里接了回去,两句话切稳。
“望一号,报态势。”
“全线点位,四十七。”孔规的声音进来,“灰白三十一,黄十六。东段散,西段密。密的那一片,全压在旧航道废口上。”
“望十号。”
“到。”
“凭经验,对方有什么特点。”
“很乱。”小雷报,“散群,各自游。数量多,个头很大。”
乱潮难打,大大小小的浪,此起彼伏,一波和一波不同步。防线就这么长,冒头的点位,比能接的手多出两三倍。
正说着,态势区已经将各点位战情大致排了序,光屏没有信号,表格就先打印成纸传过来。
“两翼索位,投放出线,散布外沿,把两翼之外的散点先拴住。”
“收到。”两翼指挥官说道。
“外围巡舰,信号架收一半。”
索位的投放一道一道出了防线,绕着那几个散点布了线。荒灵游动,除了喜欢跟着灯影,也喜欢循着信号走。巡舰的信号一架一架收下去,散群扑了个空,游势一乱,被索位的线兜在了原处。
刃位的人手,辛流锋果然一个不往外派,全部压上这份清单的头一个。但同时,他也注意听着战场的情况,实时调整着序列。
一边选着跳舱的最佳攻击路线,一边提醒某几组的盾位,互相漏点口子,把荒灵骗进来。他听着各组的回复,判断着他们互相之间有没有配合起来。
跳舱十九清除西五段,清单上的第七个的时候。刃位切进去,散群散了,一会又重新聚拢起来。
辛流锋听着回复,挑了附近两组的刃位去帮忙。一边想,其实他一直在关注战斗素质的问题,但此刻有了灵感,他就更觉得迫切。
因为打虹级古镜那一回,断潮在他的幻象下磨炼的那段时间,每个人的灯影都有了很快的提升——可见战斗素质不止要练体力,练实战,还要磨命灯的那道灵波。
数年来,不是他们不想练灵波,只是巡线部队年纪太小,太多东西还需要完善,灵波相关仪器在研发,但还不够,还要再费些功夫。
他想,没事,快了,他可以让大家变得再强一些。
这一回,全线哪里顶不动,他可以兜底。可是下一回呢,他不在的钟点呢。
他想要即使没有巡线一号,这支部队照旧守得住——而且不用再那么拼命,不用像当年那样,把血肉当城墙的砖。
他心里想了这么一下,但嘴上没停,该说的继续说。
只是注意力被战场分走后,他就不太清楚自己的手在哪。老贺眼看着他的左手紧紧压上了胃部,没有挪开过,掌根扣得死紧。
这只手上还扎着留置针,手一攥紧,管子里就回了暗红的一截血。泵上的灯先闪,接着报警。
链路舱需要安静,老贺一把按掉那声警报。
然后他叹了口气,在辛流锋接连的口令里,在他身后,低声说:“要是听得见……就别使那么大的劲。重按对痉挛性疼......没有帮助,会伤到。”
但其实他知道辛流锋能听得见。
口令没有停。隔了一会,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血退了回去,泵上的灯变回绿。
说话的间隙里,他一只手撑上台沿,腰微微弯了一下。
老贺伸过手,把泵的走速往上开了一档。卡着他能承受副作用的最大流速,力求实现最快的效果。
没过十几分钟,果然副作用就上来了,辛流锋一阵气短,身上翻上来一股凉意。
默默地,他就改成说短句。
又过一阵,监测板上,心率和负荷,马上就要压上那条裁定线。
“要过线了。”老贺提醒道。
辛流锋听着就觉得有点冤。他实打实的,一点精神力都没动,一句废话都没多说......竟然还能到线。
他把右手从台沿上抬起来,朝老贺比了个七。
老贺看了一眼那个手势,又看监测板。两条线还在一点点往上顶。他算了一遍这个走向,距离顶到他非裁定不可的限度,还有大概十来分钟。
七分钟的话,在这十几分钟以内,倒也行。于是他同意了:“七分钟后,如果还压在线上,或者超线,我直接断。”
但七分钟后,辛流锋的线再没有上去,而是渐渐回落。连老贺都有些愣神。
报点依然很密集,他继续指挥,思路清晰,声音稳定。那张表格的清除已经过半,而他的手比之前抖得反而轻了。
老贺意识到,其实他还是同时在打两场仗,一场是荒灵,一场是自己,都快要赢了。
七分钟,是他基于对r-13药剂的了解,用丰富的应对经验给他的答复。并不是他打算再坚持硬撑七分钟,而是他知道,这场发作的顶峰只剩七分钟。
七分钟后,不用硬撑,他就能稳定状态,接着打。
辛流锋的清单走到最后一个,刃位调头,出了防线,把外线那几个被拴住没空管的荒灵,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旧航道废口的方向,大群的散潮过了浪峰,游势缓了下来。
链路台前,巡线一号表示:“这一波,慢半拍。趁它们换气,全线出击。”
浪头一波一波地退,退一截,线收一截。
再往后,巡线一号就没必要盯着了,辛流锋干脆利落地交代了几句,下了线。他不逞无谓的强,不费没有必要的劲。
三号那边的战场还没结束,但她接了个私人频段,在口令的间隙里对他说:“这次,有点抱歉。你怎么样。”
“谢谢。”辛流锋答道,“快好了。”
虽然负荷不再高顶,但副作用磨上来,他累得慌,说话的尾音有点塌。路野一听就知道。
“我盯着你这句话。”她说完,退了线,接着去指挥悬城。
耳麦摘掉,世界安静下来。参谋处、中枢,还在接着指导作战,辛流锋松了口气,往后靠了一下。
老贺一把就把他扶住了。
辛流锋愣了一下。
“其实,”他有点愕然地说,“我都快好了。”
老贺手上的动作没停,脸色、呼吸、体征贴上的线,检查了一遍。心想,还是得赶紧回去休息。要是一会晕过去,照样要急救。
辛流锋本来还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他看见侦测席那边,小雷的目光,正紧紧侦测着他。一只手已经捧着终端,像是正要发什么消息。
辛流锋就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眼自己的终端,发现上面候着温予安的消息,很早就问过他,结束了吗,还好吗。
结束了,挺好的,就是好困,想赶紧睡觉了,说不定今晚比你还睡得早。辛流锋想道。
他困到极处,消息回得很慢。一边回,一边眼睛就看不太清。
他最后看了一遍链路舱。参谋那边还亮着,几个人低着头对数据,笔尖沙沙。看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很多。
下一刻,他的头一点一点往前栽,把自己趴在台沿上。额头差一点,就要压上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链路舱里的安静,立刻就打破了。
参谋那边,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好几个人站了起来。侦测席的椅子跟着响,小雷半个身子,已经离了座。头顶半层的楼梯口,霍岩的脚步冲了两级。
老贺一只手先到,托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朝舱里摆了一下,示意没事,不是晕。
满舱的人才又松回去,接着干活。
老贺手上托着,心里反倒欣慰。药物的副作用,气短,发凉,指尖发麻,但没让辛流锋难受到睡不着,挺好。发作症状减弱以后,疲乏终于滚上来。
就是这个睡法不太行。
老贺在辛流锋耳边低声问:“还有力气回去睡不。没有的话,我叫担架,把你带回去。”
辛流锋朦胧地睁开一点眼,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老贺心想:这个摇头,是没有力气,还是不用叫人?
但他还没再问,辛流锋就撑着台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迷迷糊糊往回走。走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嘲笑自己怎么忽然困成这样。老贺就连忙带着工具和输注泵跟上。
夜晚就落了下来。
......
夜里的灯库,是另一处战场。
灯库各格的当班人员都在。恒温柜发出嗡嗡声,一排一排的寄存命灯在监护中。哪只命灯出现变化,哪只就装进送灯的箱子,交给能够修复的军医。
温予安坐在她那一格的台前,一盏接一盏地修复。
修到第三盏,她终于腾出手,给辛流锋发了条消息。
“结束了吗。还好吗。”
信息发出,她就把终端搁在台角,屏幕朝上。
她手上不再停,只是静静等终端亮起来。
修着修着,她好像在读懂这批命灯,或者说是渐渐读懂这次战场。
有几盏的裂痕收得很及时,就像一场浪头打过来之前,人先撤了,重伤,但好在重不到极处。
还有更多轻伤的,像是自己正拼着命,有人拦住,说别拼了,该换人了。
温予安的手依然没有抖,但她泪失禁,眼泪就又下来了。
命灯在一点点受伤。每一盏送到她手里的,都是一条在战场上被碾过的命。但她摸得出,有人总能算准了浪头,一句一句地盯着这些战士,提前半拍避开致命。
灯库里没有他的灯。可她读得出来——
和所有在燃烧的寄命人一样,他也正在燃烧。
终端终于一亮。温予安手上拢着命灯,眼睛凑上去看。
“没事了。”
隔了一会,又进来一条。
“要休息了。”
她终于露出一丝笑。
命灯在她的手里,微微发暖,悄悄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