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拼命 温予安,这 ...
-
痛感一时没有减弱的迹象,辛流锋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流着冷汗想,今晚,多半是睡不着了。
但他不很希望,温予安也不睡。
于是他有点艰难地吸气、呼气,攒了点力气开口道:“霍岩......”
“在。”
“给她……”停了片刻,“安排……”
“我会给温军医安排近一点的舱房。”霍岩替他把句子补完,“上廊有间空的,我让人收拾。”
温予安没有打算去,手都没打算松。
可她声音轻松地说:“好啊。等安排好了,我就去睡觉。”
痛感还在一阵一阵漫上来。辛流锋眼前糊了一层高烧导致的水汽,人影和灯都渐渐晕开。
可是他听见温予安的呼吸乱了半拍,又强行压平。像是想哭,又咽了回去。
他想,糟糕。
我该做什么。
他曾经冷静地处置过千万种紧迫的局面,荒潮,会战,全线告急。但没有一种,让他感到心脏如此紧缩和酸涩。他想不出办法,想着想着,脑子开始发晕。
下一道痛感漫到头顶的时候,耳鸣袭来,他的思考也停滞了。身体里埋着搅动的冰柱,他想动,但又动不了,像被限制在一个姿势。
朦胧里,他像是回到了那间刑讯室,回到五年前。
木架,烙铁,铁锥,旧钳,强光灯在头顶摇晃。
有人俯下来,用和蔼的脸、和蔼的表情,声音贴着耳朵,一句一句地问。
她在哪。
你知道她在哪。
你为什么不说。
屋子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听见。
床上的人,呼吸变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一线目光有些茫然,落在舱房里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不能说。”
他微弱地道,片刻,又皱了下眉重复一遍。
“不能说......”
老贺立刻就扭过头看他,这个状态......不是坐在幻象里,强大到足以支撑一场战局的指挥官的状态,或许,此刻正在说话的是五年前的他,是正在受刑的那个军校学员。
温予安坐在椅子上注视着陷入过去的他,以修复命灯的心态握着那只手,她没有动,手也没有抖。
不能说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长期刑讯。
他明明早就不在什么敌人的刑讯室里。他在安全的地方,在自己舰上的舱房,身边有军医,有副官——可他正在遭受酷刑。
到底是谁......是谁打的这一针。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股强烈的心痛与激愤涌了上来。
可这里没有人回答她。
辛流锋只说了那么几句,慢慢的,就又从朦胧里归来,看向温予安的方向,他像是知道自己在哪了,慢慢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点笑。
很久之后,在她的目光之下,他的呼吸一点点稳定下来。
......
第二天早上,辛流锋从一场很深的水里挣上来。
痛感还在,但他终于能把手放在胃部,确定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他睁开眼。
椅子上的人立刻察觉了,凑过来,看他的眼睛。
“有光了。”温予安说。
她脸上那点高兴压都压不住,整张脸都在亮。她说:“早上好。”
辛流锋缓了一会儿,找回自己的声音:“早上好。”
然后他发现,这间舱变了样。
这间舱房,他住了三年。一床,一桌,一柜,一扇舷窗,一道备忘板。又空又大,干净得没有人气,像一间随时打算搬家的铺位,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屋里多了一张桌子。矮一点,稳一点,挨着他那张摆着。桌面排着几样家什:细钳,软刷,一叠绒布,一格一格的小配件。旁边立着一个架子。架子上,两盏罩着布的命灯,安安静静。
修灯匠最基础几样工具都在这。她把自己的活,搬到这里来做了。——四舍五入,这大概是一个修灯匠,把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融进了他的房间里。
辛流锋看了一会,问:“什么时候搬的?”
“天没亮的时候。”她说,有点得意,“那会你可能听见了一点,但我很小心,没怎么吵到你。”
灯库在医疗舰,来回一趟,并不近。但她说得像顺路取了个东西。
“我......可以在你这里多待一会吗?”温予安问他,“我会把该修的这两盏修好,我想离你近一点。”
辛流锋闭上眼,又睁开。他想,昨天温予安那么难过,他还什么都没做,她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甚至还来哄他。
“好。”他说。
温予安就开心地点了头。
窗台上,麻雀来了两只,探头探脑地看新客。
温予安坐在桌前修灯,修完一部分,等胶水干透的时段,她就偷偷看他。
她发现,辛流锋有些太熟练了。
坐起来的时候,他就像知道自己会在哪个点位头晕,知道哪个姿势可能扯到痛处,他撑住床沿,等了自己半刻,然后慢慢把后背靠在床头。
然后他就下意识的,用目光巡查了一遍自己的舱房。
先是房间,他的眼睛绕着舱走了一圈,多出来的桌子和小工具,他一件一件看过。
再看窗台。有小麻雀在上面蹦跶,吃剩下的几粒鸟食。
他又看向她。
温予安偷看的目光缩了一下。
辛流锋把她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好像在想她有没有睡觉,累不累,该不该在这呆着。看了一会,眼神好像松了一点,终究没说什么。
氧气的管子,早上被老贺摘掉了,盘起来搁在枕边。
他再看输注泵,余量,走速,抬眼对了对钟点。
然后,指挥官的目光又落向自己的手。
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几条胶布。胶布边上,还有两个青着的针眼,大概是夜里没进得去的那两针。他好像在确认双手颤抖的幅度,判断了一下,觉得自己问题不大,就拿起了终端。
收到什么报告以后,他戴上耳麦,颚侧的小棱一按,说:“二号,收到。”
温予安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一点,她听着他说话。昨夜攥得针都扎不进去的手,此刻把终端拿得稳稳的。
中午,舱门轻响了一声,一辆餐车自己进来,停在她那张工作桌边上。掀开,是打好的午饭,两荤一素,还是热的。
她一看就知道,那是给她准备的。
“你吃什么?”她问。
“一会,”辛流锋说,“可能就给我挂营养液了。”
说着,他又打了个冷战。
她凑过去,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还烫着。
“烧还没退。”她说,有点担忧,“这次......怎么这么久。”
辛流锋笑了笑。
“那挺看运气的。”他说。
真的很熟练——就好像他曾经在这样的状态里,生活过很久了。
渐渐的,温予安又慢慢发现,从昨夜,到今天中午,辛流锋其实一直没有真的睡觉。
之前在医疗舰,能睡的时候,他睡得又快又沉,抓紧所有负面状态的间隙,一寸都不浪费。
大概,要是痛感减轻的多一些,他立刻就会赶紧去睡了吧。
吃过午饭后,温予安看到辛流锋果然靠着床头睡着了。他的呼吸深了一点,睡得静悄悄的,一点没在意窗外的光线。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看起来有些温柔。
那一刻,温予安看得有些呆住。她的目光柔软地落在他的脸上,悄悄地想,希望能睡久一点。
期间,老贺悄悄进来,先看床,再看监测板。然后走到泵边上,取下走空的药囊,换了新的,又接上一袋营养液。手底下,一点声响都没有。
做完后,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退回她这一侧,声音轻到只剩两个人听得见。
“还没结束。”他说,“他还得再坚持一下。能睡就让他睡。”
温予安点了点头。
果然,睡了两三个小时后,辛流锋缩了一下,醒了。醒来后并不懊恼,也不烦躁,看了眼温予安,又看了眼备忘板,眼睛一弯,又露出一个笑。
“下午好。”他说。
然后他就开始认真地过下午。温予安也在一旁,修她的第二盏命灯。两个人话并不多,却只觉得安宁。
辛流锋显得比早上还要累。大概是睡过一会,困倦反而上来了。每过一阵,他的眼睛就闭上,头向后靠,把力气攒起来。
偶尔,他会按一下痛处,但几乎只是将指尖搭上去,非常克制。他似乎自己也知道,不应该用力按。
眼睛瞄了好几下以后,温予安终于转过身。
她又想起了昨夜。
他曾经那么茫然地开口道,不能说,不能说。
一个在混乱的意识和难言的痛楚中,会重复这三个字的人,天亮以后,坐在床上,看文件,戴耳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她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辛流锋的目光很快落向了她,像在专注地等她问出来。
温予安就忽然聚起了勇气:“你还记得昨晚,你说了什么吗?”
她看见辛流锋回忆了一下,捂了一下脸,似乎很不好意思:“......对不起。”
“唔?”
“其实我记得。”他捂住脸偏过头。
即使是那个状态,其实他还是半醒的。只是潜意识中,他觉得比较安全,不在战时状态,心神摇曳了那么一下,就以为自己真的在刑讯室里。
他估计自己在那个时候,应该说不出什么好话吧。
温予安就想,原来他会乖乖承认,大概,也意味着他完全能面对。
“......你的过去,我可以问吗?我......可以查吗?”温予安问。
她记忆中最早的他是八年前,那个惊鸿一瞥的军校学员。五年前......他大概刚毕业,或者临近毕业了。
那时候......他做过什么,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此刻,也很想知道。
辛流锋眨了下眼睛,点头:“可以的。”他似乎从来就没有打算对她隐瞒,“部分档案......灯务组可以调阅。关于我个人的部分,你也可以问我......只要我记得。”
温予安就又高兴起来,似乎很好哄的样子,她一下又一下地点头。
傍晚,辛流锋突然撑着床,准备下去。
温予安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拦住他:“怎么了?”
“有一场仗要打。”辛流锋说。
耳麦里,汇报已经起来了。温予安站在他旁边,靠得近,听得见那一点微弱的声音。报点一句接一句,十分密集。
“不是有人代班?”她又担心又心痛,“不是有二号,和三号吗。”
但其实会轮到辛流锋上场,恐怕就是二号和三号,都顶不住的时候。
“情况特殊。”辛流锋说,手里已经在够他的外套,“但是你放心,我不用出手。只是后方指挥,把我负责的那一段接过来。”
温予安帮他拿了一下,突然说:“你们是不是,要一直这么拼命?”
“就算是痛了,累了,也一样......”她说,“所以,才有那么多要修的、伤痕累累的命灯。所以寄命人明明很难死掉,每年......却依然有牺牲,有伤亡。我第一次来这里,见到的就是拼命的你们,直到今天,也还是。”
寄命人,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从战斗员,到指挥官,每一个暂且活着的人身上,都背着累累的旧账。
“因为我们人数太少了,队伍建起的年限也不长。”辛流锋很客观地答道,“这道晨昏线,是很多战士的命换来的......它需要好好守着。”
那一刻,温予安想起孟寻歌提过的,托付之质。
能够成为寄命人的第一个条件,是他曾经,愿意真的付出自己的生命。
是为了什么呢。
发生了什么呢。
辛流锋撑着墙,慢慢往门口走。
他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床边那台泵,下午换的营养液,还没走完。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去撕针上的胶布。
老贺带着药箱赶到,气都没喘匀,先把他的手按住了:“带着,医疗裁定。”
指挥官就没有多说什么,看着老贺将泵停了,管子封了,针留在原处。准备带到链路舱再给他接上。
他向温予安晃了下另一只手,将她唤回了神:“温予安。”
“今晚,拜托你回灯库。”他笑着说,“晚上会有命灯要修了。”
这一次,温予安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犹豫:“好。”
她收好修复完成的两盏命灯,提起工具箱,同他一起出门,然后,奔赴了不同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