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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接回 我会赢,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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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库里那两排命灯,温予安守了一个星期多。
修一个钟头,眯一个钟头。眯的时候也不出灯库,就在稳灯台边上靠一靠。夜里恒温柜低低地嗡着,她的外套就搭在柜门的把手上,一直没顾上穿。
她心里对这两排命灯有着悄悄地欣慰——没有碎,就算崩碎了,也还修得起来,最后都还亮着。
这场仗,算他们赢了。
胜利的消息传到医疗舰,整艘舰都沸腾了。走廊上的脚步声一夜都是轻快的,有人隔着灯库的门报给灯务组听,报的人自己都先笑了。
温予安就抬起头,一起笑了一下。
然后她上楼找韩杨,有没有辛流锋的消息。
韩杨那边的接线要比往常多,看到她过来,回了半句:有些情况。
温予安的脸色就白了下去。她本来就困倦得站不太稳,眼眶一热,像是马上又要哭出来。
韩杨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可得好好的。你要是一倒,我还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是......
行,我好好的。
温予安想,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没能说出来,医务组长的脸忽然放大,有一双手搂住了她,将她放在一旁的床位上。
灯光在她眼前晕开,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睡着了。
......
下午,辛流锋原本稳定下来的体征又浮了上去。熟知他经常干出这种事,老贺没有觉得过于意外,和其他队员隐隐的失态不同,贺军医很是靠谱地靠了过去。
体征贴传回的数据上,心率一百一十几,体温三十八度二,还在往上走。
老贺俯下身,轻轻叫了一声。
辛流锋很快就应了一声,比昨晚有劲......但又比昨晚发紧。
意识到有点像是他在楼里的声音状态,老贺的手就搭上了他的桡动脉,脉搏又细又快,跟监测屏上的数对得上。皮肤是烫的,指腹底下却一股潮意。
他的膝盖微微屈起,整个人不由的往里蜷。
老贺便贴上听诊器,在上腹和脐周挪了几处,肠鸣声弱,几分钟才一趟。
他隔着薄被,从他不疼的那一侧起,先浅后深,绕着往上腹慢慢按。
按到剑突下偏左的地方,辛流锋的呼吸停了半拍,眉头拧紧,眼睛也彻底睁开,看了他一眼。
老贺的手就停在那儿,判断了一下,看他那股痉挛的劲是从哪上来的,看他把自己缩紧的频率和间隔。
他退出去,找岑戈:“你之前说,那个针剂叫什么?”
“?!”岑戈连忙答,“内腑痉挛诱发剂。”
老贺说:“他现在正在。”
“不是疼过以后的应激,不是病,没有炎症......是毒理性的。他就像是真的被打了一针。但回来后我就检查过,他身上没有针眼,那个药剂确实是幻象。”
岑戈一听就懂了:“他不该是现在这个状态。”
要是之前疼了太久导致的应激,应该是慢慢钝下去,一天比一天轻。不该是睡了一觉醒来,反而往上冒。
老贺忽然想到更深的一层。
辛流锋昨天的疲倦和痛感,他以为那是在楼里过久的消耗熬空了精神。现在看,恐怕不只是消耗而已。
“需要立刻上报指挥舰。”老贺说。
岑戈点了头。
两个人在一边嘀咕、连通链路的时候,辛流锋的耳麦里也传来了声音,中枢问:“黄昏段。”
准备按下小棱回复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正按在胃部。
他有些费劲地抬手,找按钮,按下应答,对方已经多等了一会。然后他开口,攒了一下力气:“稍等......”
又轻轻喘息一下,从拧上来的剧痛里漏出一点声音说:“我试试。”
他其实很少有这种试试的心态。实际上,三年来,只要是巡线一号还能听得见的日子,他都在黄昏段的线上。
但这会他听得见,只是出不了声。
耳麦那头静了片刻。
霍岩那里有主链路台的声音,报点、呼号、各频段的些许动静,还有几句参谋处的应答。
很快,霍岩回复说:“你不用试了,我们马上到。”
我们?马上?
辛流锋按着耳麦定了下神。
半小时后,云上压下来一片影子。
频道里进来一个声音。机甲里所有的人,都从耳麦里听见了。
“巡线三号接线,各频道注意。”路野说,声音听着有点响亮。
“沿线,清走廊。突击舰进场。”
“机甲里的各位,听好了,我们来支援,顺便接个人。”
然后,是三组跳舱,顺着绳索一道一道滑下来,落在机甲四面的地上。落地的动静不大,但随即亮起的灯影,让机甲旁边的荒灵,全调了头。
“跳舱一百二十六,左前。”
“一百五十九,右翼。”
“二百零三,压尾。三组,把圈子结起来。今天这趟,都精神点。”
最后那半句,是平时一号和二号不会说的话,路野倒是信口捏来,每句话都说得亮堂堂的,哪组事办的好了,她还会多夸两句。
原本,断潮小队和跳舱三十九要在这座机甲里趟过三天路程,回到接应的突击舰处。一天过去,还剩两天半。
可指挥舰连这两天都不等了。
“左前,一拨荒灵,压住。”
“右翼,让它撞盾,刃收尾。漂亮。”
“机甲,原地等着,不用动了。”
打到第三拨,荒灵像退潮一样缩回去一点,外围清出了方圆一片空。
然后,索位下来,落点分毫不差。
上索之前,老贺把辛流锋的药囊停了,泵也撤了。给留置针的管子封了口,胶布缠好,把那只手端端正正搁在他胸口。索位兜人的时候,还替他护着那只手。
辛流锋被担架索兜住的时候,眼看着老贺在旁边将绳调了两回。
兜稳了,索位往频道里汇报:“巡线三号。跳舱一百二十六,索十七。人接到了,清醒。”
“收到。一号,原来你醒着呢。这趟直接兜你回医疗舰。”三号说道,“稍后,机甲其余人也带走,接触过虹级灾区的,按照预案,每个人都要进行体检和心理评估。”
接了个人,像是要打一场大仗。三组跳舱结阵,索位全员上了绳,突击舱里备的是战时急救的配置。
舱口,霍岩亲自等着,把辛流锋稳稳接上来,像接一件他保管了很多年的事物。
手一搭上去,他先松了半口气,总算是接到了。
再一搭,那半口气又提了起来。
烫的。
副官心里又开始骂人。
......
到了医务组,就是一长串的检查等着。
体征贴揭下来,换上正式的监测链,手腕、锁骨、腰侧,一根一根接上去。老贺站在边上,一条条地交代之前机甲上测到的数据。
一针动脉血气,扎在腕上。扎之前,护士特别提醒了一句:这一针比较疼,忍一下。然后她看到,辛流锋眼看着针进针出,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接线做完,旁边的医士又拿出了一根又轻又细的线,一节一节贴在辛流锋的脊柱上。
“这根是什么?”邢却在门口问。断潮全员还赖在门口不走,副官挡住了他们半个身子,他们探头看。
“痛觉线,神经科的线。”医士一边贴一边说,话比医务组长多些,“体征贴那一套量不出来痛觉。人在剧痛里,痛觉那一条通路上,信号是一阵一阵地异常放电。这根线能把信号换算成等级。”
“十二级制。一到四级,人还走得动,做得动事。五级往上,话说不整,姿势固定,须人扶。九级往上,是危殆段,时间一长会失去意识。”
屏幕上那一栏亮起来的时候,诊室里安静了。
痛觉等级:九。常人的晕厥线。
不是波动的,一条平线,纹丝不动,像是一个早就存在的东西,只是才被人看见。
采血也做了。可全谱要走分析舱,几个钟头才出。输注泵里,先给他推了退烧药。
神经科查了反射,查了传导。心理评估也排上。
医务组把床头摇起来,垫了楔形的枕,让辛流锋侧着,半蜷着躺。
然后上低温场,一块贴敷压在腹腔外,把局部压凉,这样神经传导慢下来,疼就钝一点。低频调控,两片导流贴在脊柱两侧,顺着那根痛觉线反着输信号,把异常放电的节律往回带。
所有能止疼的方法都上了,都有一点用。
痛觉线从九,落到八级。
调了三次参数后,医士声音放得很低,跟老贺说:“......只能这样了。压不穿。”
热退得慢,痛感也减得少,辛流锋静静地看所有人往他身上倒腾设备,看上去有些呆呆的。
副官进来的时候,他找到了焦距。
“温予安......”他说。
霍岩应了一声,退出去。
辛流锋进医疗舰的时候,走的是巡线一号急救预案。预案里第一条:确认特殊编制人员位置、状态。
霍岩把系统调出来,发送了确认消息。
韩杨进诊室配药到一半,护士进来回话,在她耳边低声说:“特殊编制人员,温予安。在医务铺三号,还在昏睡,叫不太醒。状况平稳。”
韩杨配药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慌了一霎——还没有醒吗。
她偏过头,朝治疗床那边看了一眼。
立刻就和指挥官的目光对上了,那双眼睛在问:怎么了。
“温军医这几天太累了。”韩杨回答,“她在隔壁睡着,体征平稳。你别担心,等你能起来了,还可以去看她。”
辛流锋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呆着。
晚上,检查结果出来。
韩杨迈进来,将痛觉线、心率、血压,以及毒理全谱那一页都细细看了一遍。
她把数据板搁下,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看了看辛流锋的脸色问:
“您又被扎了一针吗?”
屋里静了。
断潮小队隐隐吸了口气。
辛流锋慢慢地答:“......没有。”
韩杨听完,点了点头,把数据板拿起来,翻到毒理那一页,给他看。
“血检结果,确实查到了,r-13含量有所上升。”
“您经历了一道来自过去的幻象,”她顿了顿,“可实际上,您从那片灾区里出来,血里带着它的少量实毒。”
“所以,要么在那片现场上,要么,在那面镜子上。”她说,“你们在里头待了那么久,接触到是难免的。”
辛流锋眼睛动了下,往韩杨身后看了看。
“这个量级,搁在别人身上,两三天就代谢干净了。”韩杨说道,“只有指挥官,你不一样。”
“你身体里,还有五年前的余毒。这个药剂诱发属性极强,新的旧的叠加起来,相当于又被打了小半针吧。”
岑戈在一旁,恍惚着想,原来古镜说,只要他来了,他就完了......是这个意思。
韩杨依然定定看着辛流锋:“小半针,不会像五年前那么严重,它会慢性地存在你的体内,现在程度的痛感应该不会长期存在,只是偶有发作。但时间长了,你依然会损伤内脏并出血,有死亡可能。”
“还有一条,不归医务管。”她说,“这个药,是怎么到那片灾区里去的,是谁,想做什么。”
一道专为他的五年前准备的幻象,一味专门引动他余毒的药,一个如果没有他就赢不了的战场......那是一场阳谋。
不是巧合。
......
断潮小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进来,他们都听见了。邢却甚至见过指挥官吐血的样子。他想,难道那就是五年前原本的结局。
后面有护士催他们做自己的检查,他们动不了,把自己钉在这间诊室。
辛流锋半蜷着,想了想。
五年前,恍如隔世,又近在眼前。
那时他刚刚被送到这艘舰上,体内带着那支药剂。前半年,他什么都没做,在医疗舰的病床上,死去过五回。
药性把脏腑一遍一遍地拧动,拧到出血,出到止不住。
但他是寄命人。命灯还在,他就挣扎着又活过来。
每死一回,他体内的药就代谢掉一层。他没有解药,硬是用一次次的生死挣开了那道线。
到后来,症状逐渐轻到他能吃饭,能下床,能站到走廊里去晒太阳......能和餐舱的老姜开玩笑。
再后来,他再没有死过。过载、受伤,都有,可次次都有人把他从线上抢回来。他再也没有死去过。
他没事了。那时他想。
辛流锋微微垂下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
“指挥官,”韩杨冷静地提醒道,“你不是一般的寄命人。你的复活次数远少于他们,你明白吗。你活过来五次,一次比一次用得久,我劝你不要把希望放在下一次复活。”
“虹级打完了,”她说道,“现在是你自己的战役开始了,辛流锋。不管你要经历什么,医务组会在这里守着,只要你能坚持,我们会一直救你。”
“像五年前一样,我要你活下来。”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冷静、直接,甚至有些冷酷。
小雷的脸色越听越白,邢却靠着墙,从头到尾没出一声。许朝站得笔直,目光悲伤地落在那根痛觉线上。
没有人问出口。可断潮小队在想,九级,晕厥线,那么多天,他们在这根线底下,听着那个声音,走完了整片灾区。一个拐角都没报错过。
甚至有可能,超过九级。
他是怎么做到的。
辛流锋不太能说出话,在韩杨和断潮全员紧张的神色下,伸出手指在床沿上敲了两下。
如果你问我,能不能活下来。
......我知道,我可以。
在众人痛苦复杂难言的眼神之下,他的眼睛反而显得如此干净。没有难过,没有坚定,像是遇到了寻常的一件事。
韩杨的目光就忽然松了一下。
她带着数据板,回避了众人的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狼狈地站起来转身要走,只留下一句:“我去定治疗方案。”
......
治疗方案,医务组几个人,加上老贺,围着数据板议了小半个时辰。
没有解药,但好在压制症状方面,韩杨算是有经验。
“依旧是解痉为主,尽量保护内脏。”她拍板道,“间苯三酚类,慢挂。抗胆碱的老药,备着。压不动的时候顶上去。”
“黏膜保护的,凝血的,代血浆——都备着。真走到出血那一步,抢时间用。”
老贺站在边上,低声问了一句:“......就到这个份上?”
“只能到这个份上。”她说。
......
后半夜,烧退了,痛感减弱。
韩杨走进门,先看监测板。辛流锋的体温往下落,甚至还比正常低了半线。
她叫人换了热水袋,拿布裹了,搁在他手脚边上。傍晚还在给他降温,后半夜,又给他回暖。
痛感一弱下来,辛流锋就逼自己赶紧睡。
热水袋的温热洇过来,床头的泵也在慢慢地走。
治疗着他的药水有点刺骨,又有点温暖。
他阖上眼,把自己往下沉。
睡前,他想,这一场算是结束了。虽然难受,好在算是个熟悉的敌人。
那个虹级打完,善后却完不了,要查查幕后的手到底是谁,隐藏着什么目的,要翻五年前的旧档,要做应对预案......
要去看看温予安,要回线,要把二号代了好几天的班接回来。
对他来说,其实对抗这支药剂不需要下很大的决心,也不需要付出很大的勇气。
他还有好多事要做......他会赢的,与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