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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休息 所有人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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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古镜正被几个人牢牢地控制着,力量已经被消磨到极致。战斗基本结束,这栋楼从最上层开始一点点破灭,连周围白雾也开始渐渐消散。
一时间,充满噪音的战场变得安静不少。
走进来的时候,辛流锋一眼便看到,古镜镜面已经布满裂痕,几个队员正狼狈地控制住它,甚至出去找他的邢却的锁链,也依然是捆在古镜身上的。锁链三匝,五道灯影,一道压着一角。
这道虹级荒灵确实不行了,但他们也一时奈何不了它。
见他们进来,镜面上那点豆大的光,动了动。它动不了,可它还能说话。
“辛流锋,我一直......在等你。”还是那道由万千嗓音拼成的声音——昭示着它吞下过多少人命,映照过多少幻象。
“你只要踏进这片领域,进入那道空间......你就完了。”它喃喃道,“你怎么还没完。”
辛流锋站在镜前说:“那还是你先完。”
镜面深处那点光,猛地涨了一圈。
它发出了荒灵临死前的尖啸,整栋楼,从地基到屋檐,跟着它一起震动。
它恨他。
恨了五年。五年前,这栋楼的真身,被他从世上连根拔除,连同楼里的东西一并毁了个干净。它记着,记了五年,等的就是把他圈回来。
它要报复,哪怕同归于尽。
最后的时刻,它耗尽最后一丝力,映照了辛流锋的内心。
锁链绷到最响,那点光疯了一样地涨了起来。
“辛流锋......原来这就是你的弱点......”
辛流锋没让它说完,一根手指点了过去,精神力穿透而过。
他一直被限制在另外的时空里,除了重历那段过去,古镜其实伤不到他,相应的,他也奈何不了这道古镜。现在站到它的面前,就不一样了。
古镜当即便彻底粉碎在这一记之下。
镜屑漫天,飞出去,落下来,颇有些晶莹剔透。
落得满地都是。
老贺从外面冲到他跟前。镜碎的那一息,他胸前的监测板亮了。他一把扶住人,快速地过:瞳孔,脉搏,身上一处一处地按。
辛流锋就乖乖抬手让他检查。
监测板的数据终于得以显示。心率先跳出来,一百零二,慢慢下落,可这段时间它顶到过哪儿,这块板不知道,往后也没人知道。
血压,高压九十出头,压着下缘走。体温,三十七度九。呼吸,又浅又慢。
老贺一口气舒下来,舒了一半又顿住。这个数据没有很坏,也没有很好。
“痛感在退。”老贺说,“但是你太累了,回去再看看。跳舱三十九号那边,醒了大半了。”
接下来,他们慢慢善后。
所有镜屑、碎片扫拢,收进一只空箱,严格封存。楼塌下来的大件,能挪的挪开,清出一条走的道。三十九号的人,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抬着,慢慢往出运。
临出这道特殊的房间前,邢却一直跟着辛流锋,看到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的,他就也回头望去。
他的瞳孔一缩。
房间里多了个人,刚才还没有的......不,不是人,是来自过去的幻象。
那是一个女孩,正向着他们的方向看过去。
所有的一切明明正在消散,她的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但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是她有一双高傲冷淡的眼睛。
有些愤怒地、孤傲地,俯视着他们,像是在按捺悲愤的怒火,又像是做出了孤独的决定。
邢却愕然地张了张嘴,看着辛流锋转过身,静静地凝望了那道幻象,直到她消失不见。
过了一小会,他轻声说:“走吧。”
雾渐渐散尽了。
荒原上的真容彻底露出来,没有楼,没有镜,没有那间屋。像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外面正是晚上。天空映着几点星光。远远地,还能看到巡线的舰群,亮着一片灯。
机甲已经被林子开到近前,她控制着机甲使劲招手,机甲的手不长,有点笨拙得可爱。
荒原的风灌进领口,有些凉,又有些干净。
冷风一激,辛流锋反而有点恍惚。他太疲惫了,精神有些亏空,走回去的路上,只知道好像有人扶住了他,连脚下是土还是草都不知道。
进舱之前,他的目光先寻了一下,像是一直在关注他的情况,岑戈立刻就走过来。
“我状态不太好。”辛流锋对岑戈说,“你来汇报中枢。”
然后他交代汇报什么:“所有人的身体状态,逐个确认,附单。镜的碎料,封箱,随舰回收。机甲回程,三天。”
岑戈连连点头,听着指挥官费了点劲呼吸,慢慢把话说完。
说完,他进舱,去躺下了。
舱里,林子小声对其他人说:“你们在里面呆了四天。”
队里没人接话。外界认知中的四天,他们觉得远远不止,这场仗从找路到击败一个个幻象,再到一点点消磨那道古镜,他们觉得过去了好久。
岑戈在机甲的链路台前联通了中枢,接通的那一息,那头几乎没有耽搁。
“中枢。”霍岩的声音响起。
“断潮,岑戈。”他报了号,然后汇报。断潮,全员。三十九号,三十一个人。他一个一个数过去,伤情随后附单。古镜碎料封箱,随舰回收。坐标发了,回程三天。
三天后,机甲会回到接应他们的突击舰处,由突击舰带他们回到舰群。
霍岩那头松了一口气,紧接问:“一号呢。”
岑戈回头看了一眼铺位的方向,按照辛流锋的说法,很老实地说:“他状态不太好。他太累了。”
那头静了片刻,岑戈能从那边的呼吸声里听出来,对方像是有些生气,又像是有些意料之中。
但表面上,霍岩平淡道:“给他说,回来以后,直接上医疗舰。”
“是。”
......
消息走得比机甲快。当天夜里,全军都知道了:断潮小队正面击杀了一只虹级。
参谋处连夜把战报改了三遍,措辞一路升格,最后说:史诗战功。
但机甲里没人知道这个。除了守夜的林子,所有人都睡下了,三十九号终于睡满了给他们准备很久的那两排铺位。
断潮小队东一个西一个,靠着也能睡。仗打完了,疲惫沉到骨子里去,一闭上眼就起不来。
深夜里,辛流锋微微睁开眼,开始反思自己。
他又没睡着。
身体里的痛感好像又冒上来了,从脏腑最深处一阵一阵的拧起,虽然远比不过那道椅子上的时候,但已经足够扰得他睡不着了。
他把自己微微蜷了起来,蜷不动。
他想,怎么了。
幻境除掉了,古镜击碎了,为什么。
是因为疼了太久,现在产生幻痛了吗,还是说,创伤后应激障碍?
“指挥官。”
黑暗里,老贺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
“怎么了。”辛流锋回他,“你怎么不睡。”
“您的数据,有些往上冒。”
辛流锋原本就正在反思,这会算是被抓到了:“我......还有一点疼。”
但他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在和老贺正常对话,可实际上,老贺一听就听出来了。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地不成样子。
连呼吸都只剩浅浅的一层,起伏小得他需要盯着看一会儿,才确定还在。
疼痛刺激了血压和心率,但疲倦导致了呼吸浅弱。体温也无法退干净。
更厉害的是,他还无法正常休息,额头上一层薄薄的虚汗。
老贺立刻就爬起来了。
沉在被子里的时候,辛流锋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他动不了,只是微微晃了下指尖。
朦胧里,他觉得好像有光亮了一下。
有人把他的头,轻轻托起来,垫高,呼吸一下顺了几分。
老贺已经在他铺边跪下来。医务包打开,手电照着他的臂弯,找血管。进了留置针,建好通路。软管留在他手背上,胶布固定。
打针的时候,辛流锋下意识的又晃了下手,顺着老贺的力道走。
老贺就说:“你不用使劲,不用管我在干什么。你歇你的。”
然后他接上一只小药囊,输注泵设到最慢的一档,低头观察这个人的状态。
他想,在楼里的那段时间,到底是有多难熬,把人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因为干扰,他一直看不到体征贴的数据,只能听着声音猜,怎么猜都猜不准。
可现在看着人,他行医这么些年,大致猜的出来了。那恐怕是能把人从身体到精神全部耗空的痛感,让他稍微细想一下,脑子里就开始震颤。
监测屏挪到他的铺头,血氧略低半线,他就挂了根鼻导管,连上供氧模块。
辛流锋渐渐听见,周围的声音略微多起来。
有人凑过来,压着嗓子商量:“烧点热水吧。”
“我去看看。”另一个声音应着,往灶边去了。
热水烧上,毛巾浸透,拧干。有人给他擦头上那一片虚汗,擦他有些发颤的双手。
还有几个人,围在一旁。不敢说话,也不敢走,更不知道该干什么,围着围着,又不敢围近,往开散了点。
许朝被人搀着,朝铺上看了一眼,接着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努力压着,没让自己出声。拼着过载催灯影都没露出慌色的姑娘,这会远比在战场上无助。
邢却站在她边上,手抬了一下,没敢落下去。
辛流锋不太觉得至于这么慌乱。他只是太累了,绕是谁坐到那个椅子上,强光灯直射那么久,这会都这样。
疲倦让他的感受不太灵敏,只觉得很沉,还有点疼。既然一时睡不着,就先这么躺着。不差这一天。
老贺在一旁推药,先上止疼,再上镇静。
镇静的药,他捏了一会儿。推之前,先看了一眼辛流锋的呼吸,还是浅的。他咬了咬牙,只推了半量。
然后所有人就等在那。
监测屏上那条线,平平地醒着。药进了血里,连一圈涟漪都没起。
老贺把医务的线接到医疗舰,向韩杨做了汇报。
“镇静,推过了?”韩杨问。
“半量。没反应。”
“那就别再叠了。”韩杨说,“他现在还是稳着的,等他自己睡着。全舱静下来,别让他再应答任何事。”
老贺把线收了,回来。
辛流锋不知道这些,只觉得他们好像更慌了。
有人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有话问他,他都微弱地答了。只是答完也不记得是什么。
老贺看了他一眼,把围着的几个人往舱口那边带。
“都听我说。”老贺说,“别问他疼不疼了,他需要休息。”
“你们该睡的,快去睡。这三天,路上还有仗要打。”
那一夜,机甲的舱里,能静音的,全静了音。
只留监测屏那一星冷光,悬在铺头。走路的人放脚跟,落地没有声。
几十号人呆着的机甲舱,学着做一间病房。
辛流锋朦胧着,但还能听出来,老贺话都说得这么全了,竟然还有人没有去睡觉。有假装睡觉的,有愣是不走的,有站岗的。
仗都打完了,才睡了几个钟头,大半夜的爬起来熬鹰。
他心里就有些生气。
他把眼睛睁开,眼皮挣了两下,就着监测屏的光,把围着的一圈人挨个看了一遍。
大家就听见,指挥官沉了口气,攒了一把力气,说:
“都去睡。”
很少生气的人,语气里随便加点什么,他们就心虚。
岑戈朝他那边低了低头,应了一声,连忙转身走了。
邢却走之前,把毛巾在热水里又浸了一遍,拧干,搭在那只手边。小雷走的时候,把自己铺上的干毯子,轻轻搭在了被子上。
这下,他们才睡觉去了。
......
又是快到早上,辛流锋的心率终于慢慢落下去,痛感略有减轻,他终于失去意识。
比起睡着,其实更像是累到极处,昏过去了。呼吸并不稳当,数据也没有很好看。
但老贺盯着那块监测屏,看了很久,心里竟然有些欣慰。
快到中午,辛流锋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眼里慢慢有了神采。
他缓了缓,轻声开口:“......几点了。”
“十点二十。”三四个声音一起应答。
辛流锋微微一怔。
原来满舱的耳朵都竖着,就等他出声。他再放低音量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注意听着。
“大家都安顿得怎么样?”他又随口问。
接着是宛如黄昏段的报点,断潮,三十九号,谁哪里伤着了,谁快好了,谁昨晚睡得不错,全报了一遍。
辛流锋:......
他们身体素质真的挺好。
中午,有人发现他的手有些凉,给他灌了个原始的热水瓶,用毯子一裹,让他抱住。
于是他就像抱了个战利品,也不太说话,靠在垫着靠垫的边上呆着。
舱里人见他状态好转,明显高兴起来,嘴里的故事也多了,眼睛也亮了,吃着午饭开始吹牛。
“你们林组长当年新训,第一次上链路纪律课。”邢却守在辛流锋旁边不肯走,远远地和三十九号聊天,“边做笔记边骂,说战斗序列的站位怎么那么多,刃盾索桥哨各种号,给他数麻了。”
“一转头,发现教官的鞭腿都抽过来了。”
“然后呢然后呢。”跳舱三十九号全员都很感兴趣。
“哎哎哎,给我的组员们讲什么呢!”林烟骂道。
“别急别急,”邢却的嘴像机关炮,立刻就讲完了,“他一躲,教官的腿敲到桌子上了,当场就气的教官罚他敲着算盘数着背笔记,背了一晚上,第二天嗓子都哑了。”
“你们看他现在就是哑的。都是当年背出来的。”
“我那是背出来的吗!没心肝的!我是刚在战场上数我的组员数哑的!”林烟叫道。
组员们应道:“对!我们作证!”他们温暖地乐呵呵道,“组长不数我们睡不着觉的。”
邢却发现自己队人太少,撑不住他的气势,往后缩了一下:“行,你们赢。”
满舱低低地笑成一片。辛流锋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小雷从外围交了岗进来,忽然就看见了。
满舱的热闹边上,那个人醒着,安静地看着。
看邢却比划岑戈打古镜时候那一剑是怎么递的,看年轻人忘了喝汤的碗,看锅边温着的水,看一圈一圈的笑。
他的眉眼舒展开,带着一层温和的笑意,像在看一样珍贵的东西。
疼痛的间隔长了很多,也钝了很多,辛流锋抱着热水瓶,慢慢的,眼皮就有点沉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哪一刻睡着的。
呼吸一寸一寸放长,抱着热水瓶的手松了些,虚虚地拢着,头往旁边一靠。
发现他睡着的大家,一个个站在原地,没敢动。互相看了一眼,像打了场胜仗一样握了下拳,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比砍虹级兴奋。
机甲还在线上走。林子把机甲开出了一门独特的手艺,脚掌先探地,稳得连声音都听不见。
舱外,换班守着的人,打靠近的荒灵。能拿刀在外头解决的,不开机甲的火,非开不可的,稳着开。
“叫得响的,先砍,别吵着人了。”他们说。
于是这片线上,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荒灵刚起了嗓,刀就先到了。
它们大概到死都想不明白,谁叫得响,谁罪过比较大。
这道安稳的机甲,带着终于休息的人,向终点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