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照我赴山河》求文

13、楼灾 请你们..

　　断潮小队贴着领域边沿，走了很久一阵。

　　天光沉到最暗，岑戈在前，许朝、小雷居中，老贺压在侧后。辛流锋走在队尾。邢却守在他身后半步。

　　渐渐的，雾薄下去一层。雾的深处，浮出一个轮廓。

　　那似乎是一栋楼。

　　先是尖顶，然后是檐。压在雾里，黑乎乎的，不反光。隔着几里地，它在雾里若隐若现。

　　邢却看见，前面辛流锋的背影，脚步顿住了，就像是想到什么。他跟得近，看到辛流锋偏着头，看那栋楼，眉心微微聚起来，像是辨认了一会。然后眉心松开，又似乎微微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里啊。

　　辛流锋抬手按了一下耳麦，切到干线。

　　“中枢。”他说。

　　指挥舰那头，霍岩的声音接得很快：“说。”

　　“看见它了。”辛流锋说，“进雾以后，我们会对外断联，只对内通。什么时候出来不好说。黄昏段，我要是没上线，二号代坐镇。预案在林子那儿，让她转你。外圈接应序列，升一位。”

　　“收到。”霍岩一条一条地记，“黄昏段，二号代坐镇。预案走林子的线。外圈升位。还有呢。”

　　“收口的事。”他说，“以两支队伍寄存的命灯为准。灯还亮着，人就在，不动。人在里面待多久，都没关系。”

　　“嗯。”霍岩记着。

　　“只有一个例外。”辛流锋说，“五天。五天过后，领域要是出现扩大迹象，我们还没有消息，远程覆盖，无制导，饱和投放。坐标你们有。投放后，派队收口。”

　　频道里静了两息。

　　“里面的人？”霍岩说。

　　“一起，全部，同归于尽。”辛流锋说道，“预案里写着的，你照办。不能放任领域扩大。”

　　“......收到。”霍岩的回复慢了半拍，“投放条件，两条。领域扩张，仍失联，满五天。灯在，不动。坐标已存。”

　　“嗯。”

　　“出来后，立即联络我。”霍岩说，“我会在线上等。”

　　“我会的。”辛流锋的声音轻了一点。

　　他切回内线。频道里重新只剩他们六个人。他对他们说：“进去以后，别信眼睛。”他说，“信我的声音。”

　　......

　　雾比预想的厚。走在里面，声音像被捂住了，脚步、呼吸、装备的磕碰，全闷在一层不知什么的东西里。雾气并不沾身，凝在睫毛上，抬手一擦，手指却是干的。

　　六个人一字排开，拉开两臂的距离，走了小半个钟头，雾里那栋楼近了。

　　荒原上原本不该有什么楼，可它就偏偏立在那，身侧雾气弥漫。

　　“这什么玩意儿......”小雷的声音在频道里发虚。他的探测仪贴在身侧，屏幕早已全糊。

　　“都别散。贴着楼走。”岑戈说。

　　然后下一刻，队伍就散了。

　　散得无声无息，可邢却记得清清楚楚：他跟着辛流锋迈过一截门槛似的东西，眼前忽然一白，雾涌上来。

　　接着，眼前就空了。

　　人没了。

　　“一号？”他的声音头一回抖了，“一号！”

　　“在。”频道里应得很快，“我在线。你们先别慌。”

　　邢却站在雾里，后背一层汗。他跟丢的这个，是全队的任务单上都写着的人。他张着嘴，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我在另外的空间里了。”频道里，巡线一号接着说，“不影响。你们各自报位置。”

　　听到他的声音，许朝抬头。走廊里那盏灯昏昏的，门楣上钉着一块小牌。她眯着眼凑近了看：“二层东侧，门牌2-14。”她报，“门开着一条缝。”

　　“楼梯间。”小雷那边接着报，“段号3-02。台阶往下是断的，往上没到头。”

　　“一层西走廊。”邢却报，“两边门都关着，门牌从1-09排到1-16。”

　　岑戈报的是：“一层东侧走廊尽头。门牌1-23，锁着的。”

　　“一层北侧。”老贺报，“段号1-31。药箱没离身。”

　　五个位置报完，频道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五个人，明明是肩挨着肩走进来的。二层东侧，一层西侧，一层北侧，楼梯间，走廊尽头，每个人都被塞得异常刁钻，谁和谁都没挨着。

　　“跳舱三十九号。”想起了正事，小雷问了出来，“三十九号，收到请回答。”

　　频道里，没有任何回复。

　　“跳舱三十九号。”他又呼了一遍，“听到回话。”

　　安安静静。

　　他们站在楼里，却觉得脚下像是空的——一时间，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该去哪里。

　　频道里，巡线一号开口了。

　　“各频道。”他说，“从现在起，我会和你们说话，如果没说，就提醒我。”

　　“我们这次的敌人，虹级，”他说，“是一面古镜。它能够映照幻象，建立领域。领域是这栋楼，幻象，是它见过的人，例如你们自己。”

　　“这些幻象和你们的样貌，声音，装备，连手上的茧都对得上。往后你们在路上碰见队友，先别信眼睛。”

　　“那信什么？”许朝问。

　　“信我。”他答道，“我在另一个空间。它听不见我说话，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顿了一刻，许朝先回了收到。

　　“所以，从现在起，记住一条。”他说，“听不见我说话的，就是幻象。我的声音在你们每个人的耳麦里。谁听不见，就消灭谁。”

　　“都听明白了？”

　　频道里参差不齐地应了一片明白。

　　“应错拍的那个，”辛流锋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不是幻象，是邢却。”

　　频道里有人没忍住，喷了一声。小队里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

　　“每走一段，都要重新报位置。”辛流锋说，“报完听我指路。这栋楼会变化，不同的时候，构造不一样。变化有规律，但很复杂。”

　　“许朝，2-14别进，那条走廊到头是墙。往东数第三块牌，2-17，推开。”

　　“小雷，楼梯间是假的，别下。原路退，往东走到底，右手2-08。”

　　“邢却，1-09到1-16一间都别碰。直走到头左转。”

　　“岑戈，1-23那扇，锁着就锁着，别开。原路退半层，找1-19，门轴是活的。”

　　“老贺，1-31那条走廊的门，一间都不用开。直走到头右转，右手第一间，虚掩着。”

　　句句都准，没有一句犹豫。

　　邢却一边走一边听，但疑惑像雾一样漫上来。

　　他......怎么知道？这楼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连舰上的远测都看不见，他为什么这么清楚？

　　“一号。”岑戈替所有人问了，“您怎么知道？”

　　辛流锋回答：“......我见过。”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是虹级。虹级......档案记载中有的，只在五年前出现过一次。

　　邢却没吭声。他想起雾里进去前的那一幕，辛流锋看那栋楼的样子，不像头一回见。或许他真的来过，所以他松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虹级，该怎么把他们带回去了。

　　频道里的声音没有停过。指路的间隙里，他会说哪一段墙皮是新糊的，哪一层的地板下面是空的，楼里的风从哪儿来。有一搭没一搭，像在聊天。

　　但小雷听到，似乎有什么声音，似乎有什么工具的声响，微微地磕碰了一下。

　　小雷第一个碰上幻象。

　　2-08那扇门推开，里面是一段向上的楼梯。他刚上两级，楼梯拐角下来一个人。装备，走姿，涂了灰的下巴，显然是他自己。那东西站在这儿，站得跟他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样。

　　他手里的短刃出了鞘。对面那个，也出了一模一样的短刃。

　　打起来前，他就知道这仗有多难打。和自己战斗，招式一样，节奏一样，输不了，也甩不脱。

　　小雷忽然收了刃。如果......对方学到的是他的习惯的话。

　　他站定，呼吸放平。

　　对面的幻影也停了。刃垂着，站姿跟他一个模子，一动不动，像镜子里的人。

　　他等了两息，像对着仪器校了个零。

　　然后动了。左手反握，刃口朝下，整个人贴着地面切进去。这是他从未用过的招数，甚至出招的前一秒，他都没想用什么。

　　镜像慢了半拍。

　　刃口戳了进去，那个身影从刃口那里裂开，像一面镜子被砸碎，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然后，一切消散。

　　频道里静了片刻。

　　“小雷。”辛流锋问他，他能听到他那边的动静。

　　“已清除。”小雷立刻说，声音非常冷静，“是我自己。”

　　频道里，辛流锋有片刻停顿，像微松口气：“......收到。”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遇到自己的幻象时，要记得它照的是你们的习惯。不用这个习惯，它就没了凭据。战斗的套路要多换，别跟自己对耗。小雷做的很好。”

　　许朝碰上的，是“邢却”。

　　在2-17那条走廊上，她刚推开门，走廊那头跑来一个人，冲她招手，耳麦里响起邢却的声音：“这边！跟我走，指挥官让我来接你！”

　　她差点跟上。相识以来，邢却就是这么带路的。

　　频道里，辛流锋的话语正好落下来：“许朝，2-17往里第三个门洞，左手扶墙，到那儿等。”

　　两道截然不同的说法，让许朝立刻警惕起来。眼前这个邢却，不对劲。

　　她的手停在门边上，一时没有动。

　　“走啊！”那个“邢却”又催，“雾要涨了！楼要变了！”

　　频道里，一号还在说别的。眼前这个人，对耳麦里的一切，没有半点反应。

　　它听不见。它是假的。

　　但许朝她没有立刻出手，她先问了一句。

　　“我刚上舰那年，约你吃的什么？”

　　她问得随意，像真的在核对。狡猾的幻象停顿片刻，从它映照的回忆里找出了答案，正要回答。

　　而她要的就是它停顿回忆的这一刻。

　　掌上的门影立起来，落地，一扇变四面，像一间屋子凭空砌起来，把幻象整个圈在当中，接着，四面门影一齐向里推。

　　它碎在门与门之间，碎片里映着邢却的脸，散进雾里。

　　“已清除。”许朝镇定地报，“是邢却。”

　　“......我还听着呢。”真邢却的声音从频道里过来，憋出一句，“它学我，学得像吗。”

　　“像。”许朝说，随即笑着冷哼一声，“就是话比你少，说不定记得也比你本人清楚。”

　　邢却还没来得及回嘴，他自己那边，也冒出一个身影。

　　1-09那条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一眼看过去，汗就下来了：又是他自己。一样的装备，一样咧到一半的嘴。他不禁想，好家伙，这虹级是不是喜欢他，造这么多个。

　　“好家伙。”幻象先开的口，语气都和他刚才心里说的一样，“跟我自己打？”

　　这次话少的是真邢却。

　　锁链灯影从他腕上炸出去，一节一节，缠向那个东西。对方也出了一样长短的链，一样的缠法，两条链在半空绞成一团。它照着他的路数与他对打，他收它也收，他绕它也绕。

　　邢却忽然把链松了。

　　链影整个塌下去，如一摊水散在地上。

　　幻象的动作慢了下来。邢却的记忆和习惯里，没有把链放掉这一手。

　　然后那道掉在地上的锁链，从地皮底下翻起来，在它脚底下探起头，一收。

　　对方在锁链离地的一瞬就被碾碎，碎片里全是他自己的脸。他盯着那些碎片，半天，骂了一句：“废话真多。”

　　“已清除。”他报，“是我自己。”

　　“收到。”辛流锋说。

　　......

　　打那以后，频道里安静了一阵。五个人各自走着各自的路。

　　......

　　岑戈按照指的路，他退了半层，下了七级台阶，穿过一段两侧全是假门的走廊，正要经过时，他被一扇门吸引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这楼里处处是昏暗的，只有这扇门里亮得刺眼。

　　岑戈手搁在剑柄上，一点一点推开门。

　　这是一间刑讯室。这栋像是什么空间都有的楼里，藏着一间画风与其他地方都不相同的刑讯室，似乎也说得过去。

　　灯白得发晃，像是要把人照到晕眩。正中一把冷硬的铁质椅子，扶手和椅腿上都带有铁铐，将一个人牢牢锁在里面。

　　那是辛流锋的身影。

　　他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洇着暗色的东西。

　　墙边立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挂着各式家伙：烙铁，皮鞭，几支铁锥，一把旧钳。样式很旧，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有几样，岑戈只在旧影像里的刑房见过，实物是头一回。

　　椅子两边站着两个人，明明长着平和的外貌，却用最冷酷的手段在行刑。他们不看岑戈，各做各的事，好像岑戈根本不存在。

　　刑讯室里的声音很杂，充斥着链条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烙铁落进水里的滋声。

　　岑戈握住了剑，浑身一下子就紧绷起来。

　　然后他强迫自己，一寸一寸地，把剑按了回去。

　　这恐怕是幻象。指挥官给他们指了很久的路，这楼里面的时间是乱的，人在里面不会饿，不会渴，不需要睡觉，但体感上，他觉得至少指了一天的路。他不应该在这。

　　那个虹级，很可能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创造幻象，扰乱他们的心绪。他不能冲动，不能扰乱指挥官的部署。

　　岑戈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出门去。眼角里，那个绑在椅子上的人影晃了一下。

　　他咬了下牙，转过身，准备走。

　　耳麦里，就响起辛流锋的声音，正在回应许朝：“许朝，到了没有。到了就等，先别出来。”

　　岑戈视线里，那点刺眼的白光晃了一下。他的脚立刻就钉住了。

　　不对，不对......是真的。

　　耳麦里听到声音的时候，椅子上的身影也张口了，口型......一致。

　　那一刻，岑戈立刻就冲了上去。

　　他三步跨到椅子前，伸手去拽他腕上的扣。但很快，手指穿过去了，像伸进一层水里，什么也没碰到。他再试，五指从辛流锋的肩头穿过去，像穿过一道光。

　　此刻周围行刑的两人依然毫无反应，低头忙着自己的事，同样不能被岑戈触碰。

　　“指挥官！”他喊，“您......”

　　椅子上的人抬起眼，看向他。和身边其他行刑人不一样，他能看到岑戈。

　　然后，给了他一个笑。强烈的白光下，凛然的一线笑意，从眉梢过去，然后落下来，变得有些柔和。

　　“我在另外的空间。”他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你看到的，确实是幻象。所以你碰不到，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可触碰，它不在现在的时空里。”

　　岑戈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自己穿过去的手指，再看看椅子上的人。

　　“那您......”他的嗓子哑了，“从我们进楼以后，就一直......在这里？”

　　辛流锋显得有些无奈：“我认得这栋楼，这栋楼，也认得我。”他说，“没事，这些伤势也是幻象，等击败虹级，我就出来了。”

　　但岑戈发现，他并非对那些人的手段毫无反应。烙铁印在肩上的时候，他实实在在地颤抖着，下意识地偏了下头，防止他们碰到他的耳麦。

　　辛流锋顿了一下，像是说话前要给自己准备一点时间喘息。

　　“别着急。”他说，“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