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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镜灾 这栋楼的变 ...


  •   三十九号的频道,一个一个悄悄地静下去。林烟的耳麦里,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冰凉得有些刺骨,像贴着一块铁。

      他的眼前也在发黑,身上留下几处口子,血把内衬黏在肉上,一时间恢复不了。疲倦比伤更沉重。他在楼里走了多久,数不清。

      可他记得一件事。命灯不毁,人不死。人躺下去,身子不凉,就还在回来的路上。

      他要做的,是把他们的身体找到。

      当初,组员们四散在楼里,暂时死去的,他们只有时间存放在就近的房间,再加上楼里的空间变换,久而久之,已经分不清楚都散落在哪。他要把他们找回来。

      楼梯是断的,他就翻过去。房间一间一间地推开门。

      他把找到的人,都慢慢收拢归置在同一间屋。屋子在楼道中段,逐渐能找到变换的规律。人一排一排躺好,脸上的灰擦净,手摆在身侧,像收队之后的铺位。

      路上,不断地会有战友的幻象来袭。他以为他们醒来了,靠近过去,却是一刀刺过来。

      他按住自己的伤口,另一只手抬起,唤出自己的灯影。那是一杆木算盘。

      那是家里传下来的,祖上做过几代生意,这些年,计算终端一年薄过一年,智能的公式满天飞,进项出项,一颗键按到底。可祖上一直留着那杆旧算盘,包浆乌亮,是几辈人的手指盘出来的。

      爷爷临走前,把他叫到床前,把算盘交给他,托他保养。说,这东西,救过咱们一家的命。

      进入巡线后,他用这杆算盘,数他组员的命。

      那时候,战法还没有重组,死亡是家常便饭。每一场硬仗,不碎几十盏命灯,收不了场。灯库的碎灯,一筐一筐往外抬。

      他身边的组员一批一批地换。算盘里的珠子还是那些珠子,但他数的人,一季一季地变。

      有一回大仗,他的组员一盏一盏碎在他的眼前。最后一个组员,拿着他裂了一半的铜哨,将里面的铜珠掰了出来,攥进他的手心。

      “借你的。”他说,“欠着。等你来了,再还给我。”

      然后那只铜哨彻底崩碎,碎屑漏了一地,像一小捧铜色的米。

      回去后,他托当时的灯务组,将铜珠嵌进了自己的算盘。满盘旧木珠里,有一颗铜的,和其他都不一样。

      从此,死去的兄弟,跟着他上每一条线。他的命灯里,嵌着他们的碎片。

      再后来,战法重组。新的指挥官接下了一号的位置,一条一条的预案发下去,根据命灯的属性给他们重分了组,排了不同的站位,新的打法里藏着对他们的回护,甚至......连走廊里都装上急救铃。

      于是那段日子,老兵也得回炉,一批一批,重新进新训营。他和邢却,是同期。

      轮训出来,一季一季的战报下来。牺牲那一栏的数字,一次少过一次,他们这批老兵,把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那样的数字,他们看着都不敢信,他们以为灯毁人亡是一种宿命。可这个新指挥官,不认这个宿命。

      于是他们都想当面见见这个巡线一号,刷了好几次艇底还是想,想了好几年。

      林烟想过,要是见着人了,他不会说谢,他报数——他会把这次的跳舱三十九号全员,三十一个一个不少,当面报给他。

      他想起,他还没见上,也还没这样报过。

      他曾给队员们说,要是出不去,就烧个干净。但其实,最不愿烧干净的是他。

      他靠着门,休息了那么一会,想着还要去看下一间屋子,想着还有几个战友,没能捡回来。

      楼道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烟。”

      他睁开眼。

      “你还欠我一颗铜珠呢。开门。”

      他的手下意识的就放在了门上。心头的血往上涌,涌到一半,又静了下来。

      幻象模拟得出记忆,所以它能变出战友的样子,战友的声音,说出那句话。可是林烟知道,那颗铜珠不是借他的,战友根本就不想让他还。

      那颗铜珠,是留给他的。

      “可笑的影子。”林烟骂了一声。偷人的记忆又怎么样,偷不到感情。他趁那个影子不备,打开门,击碎了它。

      最后几间屋,他拖着腿找完。所有的组员,被他安放在一间屋子,然后,他也躺在一旁。

      三十一个人,一个不少,都在一处。

      意识沉没之前,他的手还落在自己的灯影上,好像在拨算盘。

      ......

      ......

      岑戈退后两步,站好,攥着手等指挥官说话。

      强光白晃晃地砸下来。

      辛流锋说:“你要做两件事,一个是找到三十九号的位置,一个是聚齐断潮小队全员。”

      他身边的行刑人,低下头问话:“那个人在哪?”

      “我会先指路,保证你们汇合,聚齐全员后,需要找一个地方,那是虹级大概率所在的特殊空间。”

      “她在哪,你知道的,对不对,她在这栋楼里的哪?”行刑人的刀尖扎了进来。

      岑戈的呼吸顿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

      “然后是三十九号,我猜,他们在楼里这么久,多少能找到一些变换规律......我一会指路,你去那个地方看一看。”

      逼问的话语和手段,与他的声音交错着,让岑戈头皮发麻。

      “一号,”他问,“我们聚齐以后,砸了这间......”

      不,但是,碰不到。这里的人,这里的刑具,这把椅子,他什么都碰不到。

      辛流锋说:“你们直接把虹级砸了比较有效。”

      说着,他继续指路。

      “许朝,你那个门洞到头了没有。到头右转,找3-04。”

      “小雷,二楼别乱走。三层的地板会响,底下是空的。”

      “邢却,左转过了没有。”

      “好了,岑戈,走吧。”他抬起头,静静地说。

      那两个人似乎发现从他那里问不出什么东西。左边的人把手上的工具甩了一下,甩出一溜鲜血:“这样问不出来。”

      “那就上狠的。”另一个说。

      他走到墙角,从箱子里取出一支透明的针剂。液体里浮着一点淡色,像雾凝成的。针管上贴着一小条灰标签,印着一行编号:R-13。

      审讯椅上的辛流锋看着那支针,目光停留片刻,第一次叹了口气:“岑戈,该走了。”

      岑戈没有走。

      “内腑痉挛诱发剂,试验型。”左边那个接过去,举到灯下看了看,“编号R-13,用于长期刑讯。这种东西打进去,能让咱们省事。”

      “他的内脏会一直痉挛,直到他把知道的说出来。要是不说,就一直抽到他吐血,抽到他死。”

      “那怪不得说是长期刑讯,”右边那个点头,“这东西你之前用过吗?”

      “当然用过,但是不够长期,没几天,人就折磨死了。”

      那一刻,岑戈的头皮炸了。

      “住手!”

      他拔剑扑过去。剑从右边那个人的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雾。

      他整个人扑到椅子前,伸手去抓那支针剂。指尖从针管里穿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一号!”他吼道,“您说,您告诉他们!说什么都行!”

      椅上的辛流锋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地说:“我没有他们要的东西。”

      针尖扎下去了。

      岑戈眼睁睁看着那一针液体推进去。

      椅子上的辛流锋猛地绷直。他的脊背从椅背上弓起来,头低下去,扣着扶手的指腹白得发亮。

      见效很快,从腹腔最深处翻上来的疼,像有一只不见的手,从里面攥住他的内脏,一下一下地拧。拧到极限,松开一瞬,再拧。

      他的肩胛骨隔着内衬耸起来,又落下去。

      冷汗从他下颌往下滴,落在膝上。牙关咬得死紧,腮帮上全是咬出来的筋。

      岑戈听见他从喉咙里漏出来一点极低的、压在嗓子底的闷响。

      耳麦里,小雷的声音立刻响起:“一号?一号!”

      “报位置就好。”辛流锋说,“我的事,不归你管。归老贺。”

      老贺在另一端吼道:“体征贴数据断联!我这里看不到!”

      “我说了,是幻象,这些伤害......落不到我的真身上,”辛流锋在一下下的喘息中,冷静地道,“优先聚齐队员,岑戈。”

      “走。”

      这一次,岑戈终于转身,提着剑离开了。

      ......

      那一声失态后,频道里静了很久。

      邢却走在那条走廊上,脚步有些乱。指挥官的声音在频道里,稳得像楼里的时钟。只有那一下,露出那么一截。

      他攥着锁链,往前走。拐角的地方,遇见一个人。

      前胸划了无数道伤口,装备残着,右腿的护甲裂了半边。他靠在墙边半躺着,似乎只剩下一点点意识。

      “林烟?!”

      “......你爷爷的,怎么才来。”林烟说。

      还是那个声音,是他新训同期里最不会说话的那一个,骂人都懒得多带一个字。

      邢却冲了过去。

      “别碰。”林烟往后靠了靠,“脏。”

      邢却站住,上下看他,看那半边裂了的护甲,“你怎么样?其他人呢?你们的人呢。”

      “就剩我一个了。”林烟说,“除我之外三十个人,一个个......都撑不住了。”

      “咱们的指挥官,”林烟靠着墙,问他,“见着了吗。”

      “见着了。”邢却说。

      “能见着就好。”林烟说。他咧了下嘴,扯出一点笑。

      邢却鼻子一酸,也笑了,“你小子,”他说,“这会儿还有心思提这个。”

      “不然提什么。”林烟说,“提我这半边护甲?”

      两个人靠着走廊的墙,就像当年一起刷艇底,拌着嘴笑了一下。

      “邢却。”林烟忽然说。

      “嗯?”

      “谢谢你们来找我们。”

      邢却的笑敛了。林烟看着他,眼睛里一片低沉与疲惫。

      “但是,我们注定出不去了。”林烟说,“我也要死在这儿了,对不起。你们自己找出路吧。”

      “你说什么......”邢却的脑子嗡了一声。

      但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有些缺氧。不是因为难过,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

      邢却突然发现,从林烟最开始那一声起,他就没再摸过锁链。

      眼前发黑。耳道里嗡嗡地响。

      就在那片黑里,指挥官的声音响起来:“邢却。报位置。”

      他答不上来。喉咙里那双手,把所有的声音都掐在半路。

      频道里静了一息,又问:“邢却?”

      一声落定,又是一声:

      “邢却。”

      邢却听见了。频道是真的,声音是真的。

      掐着他脖子的这双手,纹丝不动。三声呼叫,它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去。

      假的。

      邢却的火立刻从缺氧的黑暗里烧了上来。

      锁链一节一节从他腕上炸出去,绞上那双掐着他脖子的手。手松了。他往边上跌了一步,链影跟着横扫过去。

      它散了,碎在半空,镜屑里映着林烟的脸。靠着墙的,低着头的,咧着嘴笑的。

      邢却弯下腰,脖子上的劲儿还没回来,他急促的喘息,缓了许久,抬起头。

      频道里,辛流锋沉默了一下。

      “......邢却。”他说,“再找找,别太担心,会找到他们的。”

      邢却撑着膝盖,应了一声:“我没事,您也......别担心。”

      他直起身,把脖子上的灰抹了一把。那句“要死在这儿了”“就剩我一个了”还在耳朵里转,真真假假,一时分不清。

      但他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

      岑戈转身,走出那扇门。后头的时候,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堵墙。

      他皱着眉,往东走。

      ......

      三层西头的走廊上,小雷先看见了许朝。

      两个人同时站住,同时握紧了武器,身边的灯影也缓缓浮现。

      频道里,辛流锋说:“许朝,把你左手那扇门,推一下。”

      许朝抬手,推了。

      “小雷,你右边那扇。”

      小雷也推了。

      “对上了。”许朝说,“这个小雷是真的。”

      两个人这才松了手。这种确认很简单,但全楼只有一个人给得了。

      他们刚要开口,厅那头的一道门,忽然开了。

      岑戈站在门口。剑在手上,人站得笔直。目光有些复杂,正盯着他们,像是想要说什么话。

      “岑戈队长!”许朝先喊了出来,像看见了救兵。

      “我见到指挥官了。”岑戈说,“他在......”

      “假的!”另一声岑戈的声音也在耳麦响起来,“别听他说话,等我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该信谁,该听哪个。幻象也能模拟耳麦里的声音,分辨不清。

      “确实是假的。”辛流锋说,“真的那个正在跑步。岑戈,往西走,楼梯段那边,要快。”

      两个人立刻同时散开,剑光从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扫了过去。

      那道剑光太快了。

      许朝先出手,将一扇门影横在厅口。剑光过去,门影应声而碎。

      第二扇,第三扇......她催一门,它碎一门。

      小雷贴地进,反手执短刃走。假岑戈看都没看,回手一剑,剑脊磕在刃上,小雷整个人被震得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岑戈太强了。

      他是少有的以剑作为命灯的寄命人,继承了剑的锋锐与杀气。他将作为寄命物的那把剑留在灯库,带了另外一把,但他能将灯影融进剑里,爆发出极强的力量。

      “别硬碰,先拖!”岑戈在耳麦里喊道。

      拖字怎么写,两个人拿命学。

      许朝的门,从挡住改成了绊住,只求它慢上半步。

      小雷的短刃,只在它换步的空当里递过去。

      但即使如此,小雷的左臂还是开了一道口子,许朝肩上的护甲也被斩开。

      走廊上,岑戈还在跑。

      辛流锋的声音追着他:“右转后,2-07的梯口,在东头第三扇门处。”

      岑戈右转的一瞬间,楼换了。走廊在他面前无声地挪了位,墙往两边走,门牌换了地方。换完,东头,梯口,第三扇门。分毫不差。

      岑戈一遍狂奔,一边心想,怎么会这么准。什么时候换,换成什么样,他为什么算得出。

      另一边,辛流锋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他是真的有办法算。

      这栋楼的变换是有规律的,只要知道时刻,就能估计变换的位置。

      而他计算时刻的方法,就是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疼痛。一开始是刀,后来是针,还有烙铁,每一样痛感,什么时候会起来,他一清二楚。

      他第一次这么感谢这些痛感......帮助他估计时间,帮助他指路,帮助他......打赢这场仗。

      三层,西头,岑戈听见前头厅里,门影碎裂的声音。

      “岑戈。”频道里,辛流锋提醒了一句,“我记得你的剑,你收剑换步的时候,右肋会空半拍。”

      岑戈撞开了厅门。

      剑早已经在手上。幻象跟他一模一样,执剑的手、站位的重心都一样。

      “许朝,小雷。退后。”

      他的剑出去了。

      幻象接得住他的每一剑。十几招过去,谁也压不过谁。

      可它听不见频道里的辛流锋。

      先前那一声说出来,岑戈就知道,那是他的弱点,也是此刻幻象的弱点。

      右肋空半拍的那一瞬,许朝残余的门影从地上立起来,绊它半步。小雷的短刃贴进去,逼它回防。

      岑戈的腕一沉,那把剑斜劈到一半,改直撩。

      唰——

      剑锋进去,没有血。它从剑锋那里裂开,碎片一点点消散。

      岑戈收剑,喘了两口气。回头看后面的人。

      小雷的左臂上一道口子,血把袖子浸了半截。许朝的手垂着,指尖在抖。

      “差点可就过载了。”许朝说道。

      “还没死,没事,”小雷按着胳膊笑了一下,“就是......有点丢人。两打一,被它压着打了半条街。”

      “那就好。”辛流锋微微松了口气。

      三个人往辛流锋指的方向走,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灭。

      ......

      “一会,你们会在三层东头,门牌3-30集合。”辛流锋说。

      断潮全员,在一波惊心动魄的移动中,即将聚齐了。

      邢却的脚当时就快了半拍。

      老贺从另一条廊并进来。他胸前的体征贴监测板还亮着,但没有任何数据——这是虹级荒灵过强的干扰造成的。

      他们将3-30的门推开,一股冷气先漫出来。

      光线从走廊里,随着门打开一点点照进去,铺到人堆上。

      三十一个人,整整齐齐地躺着。

      “一号,找到跳舱三十一号了。全员都在。”岑戈到达,在门口气喘吁吁地道。

      老贺扑上去迅速做了基本的检查:“有温度,可以复温,他们还能活过来。”

      林烟躺在最外侧的位置,半个身子挡在躺着的那排人前头。他的装备残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灰蹭得一道一道。

      邢却跪下去,手探到他颈侧。不知道是老贺的药起了效,还是什么原因,林烟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隔着内衬,邢却觉得这个人逐渐恢复了一点呼吸。他像一盏灯,火苗从豆大,一点一点挑亮了。

      林烟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眼含热泪的邢却。

      他的眼泪也从眼角滚下来,然后嘲笑了一声:“你哭个啥。”

      “他老天的。”他说,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我就知道......会有人来。”

      “你们......哪队的。”林烟勉强撑着身子,把屋子新来的人看了一圈,“算了,不管了。”

      “向你们报告,跳舱三十九号,三十一个人。我给你们......一个没少地留着。”

      “......收到。”

      他的耳麦里,巡线一号的声音响起,让他一时间震惊地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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