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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断潮 冲断三道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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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过半,小雷从探测仪上抬起头,又低头看了一遍。他把读数对了两次,从哨位上退下来,去找岑戈。
“土里有桩。”他说,“不是咱们的。”
他们自己放的那一串,在机甲身后,一节一节排着,由桥位林子看管。土里这一节,在他们前头,桩头一样,但载波是哑的,显然放了有些日子。
岑戈来到桩边上,扒开浮土。桩身上的号段露出来。
那是墩序列的制式桩。从编号开头能看出,是跳舱三十九号放的。
“验线。”岑戈说。
林子便认认真真地验,个别桩让什么东西踩歪了,就挖出来,换上新的。她在并线点把机甲的主缆搭上去,接口一合,链路台上的回声稳了。
“省一卷线,挺好。”她收工的时候说道,单手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其实省下的不止一卷线。从并线点起,他们走的每一步,哪儿能走,哪儿要绕,都是人家趟过的路。三十九号探出来的走廊,如今接着用,一寸都没有白铺。
邢却在桩边上蹲了很久,伸手将桩头的浮土抹干净,默默想象他的同期们趟过这条路的样子。
第二个黄昏,他们接着近距离观摩指挥官的工作。
五点整,接应舰的值机组把当日的点情传在辛流锋的终端上。他便慢慢地过点情,先看边界三段,再看灯哨的排布,最后落在损耗那一栏。他在那一栏角上,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算是记下了。
五点半,他坐回链路台开了段:“各频段听好,巡线一号在线。”
各段便照例依次报到。一段,无异常。二段,无异常。报到三段,那头停了半拍,报了两句:一小股灰白,贴着旧桥位游走,请求前出。
舱里离得近的人都竖着耳朵,偷听他做决断。
辛流锋听了位置,问:“走向。”
“往北,散的。”
“不追。”他说,“收。”
三段应了声收到。
线上继续。北线的灯哨报轮替,他听完,说“准”。
望号报上来,东段梯度有一处不稳。舱里静了两息,等他的话。
“记方位。”他说,“明晚再看。”
七点一刻,报点稀下去。
各段开始报收,一个接一个,像退潮。值机组把当日汇了总:处置几起,损耗几何,一段一段报给他听。他听着,没打断。
报完,他说:“收线。”
然后摘麦。
摘了耳麦,巡线一号的气势便一散,辛流锋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口,向他们笑了一下:“你们真会做饭。”
从上一次开始,他们就发现辛流锋会记不得晚饭。想来也是,黄昏段常年十七点半开,十九点半收,饭点正好压在正中间。等他收线下线,饭点过了,他就习惯性地转回链路台听夜报,或者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吃的晚点也许不要紧,但不吃绝对不行。于是这天邢却就选择了做汤,就算晚点也不会凉。老贺就在一旁守着,等着辛流锋收段,把他的汤放在旁边。
得了句夸,几个人都微微笑了起来。
......
后半夜,过第二道荒潮时,他们碰上了橙级荒灵。橙级在灰白黄橙黑几级里算是佼佼者。虹级过于稀少和超脱,一般不在一起算。
按往常,这是要三十来个人一起收的荒灵。岑戈下了机甲,掌上浮起的剑形灯影,他平时剑出向来必见血,这回三剑全滑。对方缩进岩缝,灯影裹上去几层又挣开,似乎很难被灯影引动。林子说要不封了这块绕着走,小雷摇头,这样天亮前赶不到计划点位。
辛流锋正在链路台前听外圈的报点。听完一段,他走到舱门口的观察位。邢却跟在他身后半步,像影子长了脚。
“岑戈,退两步。”辛流锋说。
舱外的岑戈退了两步。
他抬手到肩,微微指向那只荒灵。
几米之内,那股力收拢成一根针。
橙级荒灵的挣动陡然多了一份看不见的沉重,下一刻,岑戈的剑跟进去,收尾。
邢却站在他半步外,开始思考这趟还用不用得到他这个护卫出手。
岑戈反而显得有点熟练,他默默走回机甲。毕竟是跳舱序列的刃位里出身的,参加过巡线一号配合的战斗,自己也曾经被他按在地上三回。这会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惆怅:“今天这把,有点爽。”
第三天黄昏段,明显忙碌些许。
晨昏线那里外圈,换季的尾巴扫着北线,一段合围报上来:十一线有荒潮成阵,压着一段旧桥位打上来。二号收阵,三号前出。辛流锋在线上,一句一句地递,阵往哪摆,刃从哪落,坐标直接报他。
同时,机甲近处的荒灵贴着他们摸过来了。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预料到。辛流锋的控场距离五十公里,远处的那个战场,反而没有他在指挥舰上的远,而近处的,就更没话说。
林子在下层操控位上。跳舱零号的一只手抬起来,掌心张开,一面防护罩无声无息地撑开。黄白级撞上罩面,弹开,绕着罩子找缝。
“两个战场。”岑戈报,“您接那个远的,我们下去拼一把。”
“都接。”辛流锋说。
他坐在链路台前,注意力分作两处,一路是十一线战场上不断发出请求的坐标,一路是眼前机甲外,几十米的荒灵。
他先对外圈开口:“十一线,左二右三,刃缓半拍落。”
接着,他回头看向舱外。邢却在他右手边,已经把舱门口观察位的帘掀开了。
然后还是一样的抬手。
第一只黄级在二十米外定住了,钉在半步里,前扑的姿势悬着,像被按了暂停。第二只绕弧线的,走到一半弧没了,顿在原地。第三只是只白级,本来在撞机甲的装甲,撞得哐哐响。他指头都没动第二下,那东西就顺着装甲滑下来,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一只最小的荒灵,从防护罩的罩沿底下钻过来,直奔舱门。许朝的手抬了一下,一扇门形的灯影在她掌上立起来,隔在舱门前三步处。那东西一头撞在门上,门连一点摇晃都没有。
“收尾。三息。”辛流锋说。
舱门打开。邢却的锁链灯影先出去,缠住最后荒灵的那点挣劲。岑戈的剑影跟在后面,一下一个收完。
辛流锋就又转回去,接着接十一线。那边正到收口,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坐标接着听,阵接着收。等两边的报点都稀下去,七点半整,他说“照旧”,摘了耳麦。
全程,随队军医老贺就站在他侧后方一步,从他说都接两个字起,他的手就按在急救包的搭扣上了。
指挥官过载进急救舱的样子,他作为值班医生在列,见过不止一次。一听说要参战,他下意识就往前迈了半步。
然而此刻他低头,看体征贴回传的监测板:负荷线,百分之二十上下。心率一百一十八。
这点运动量,像是指挥官出去散了个步。
辛流锋端着温水,喝了一口。其实比起那点消耗,他更觉得是有点费嗓子。
那天夜里,轮到小雷守前半夜的哨。他守在机甲影子里,往链路台那边看了一眼。灯光压暗,辛流锋还在台前,戴着耳麦,不知道在听外圈的夜报,还是在听别的什么。
他把衣领拢了拢,站直了些。
......
断潮小队不知什么时候便一点点熟络起来。
熟了才发现,指挥官其实是个性子平和的人。谁递东西他接,谁开玩笑他听,笑点还莫名的低。玩笑也就渐渐开得起来了。
又一个夜里,不知怎么聊到了队名。
“断潮。”岑戈说,“这名字我起的,不错吧。斩断荒潮的意思。”
他说得挺郑重。舱里安静片刻,一时没人接茬。
“本来,”他说,“我还想过一个名字,叫绝荒。”
林子和许朝同时笑出了声。邢却捧着的那杯热水晃了一下,泼在手背上,都顾不上甩。
全队这才头一回知道,他们这位队长,有这么中二的一面。
“参谋处毙的,”林子笑够了,补了一句,“理由是不像军事代号。”
“但是有一说一,”邢却好容易从笑里缓过来,“绝荒,有志气,我也想把荒都绝了。”
岑戈端着水,任人笑。脸上的表情是:不懂欣赏。
笑着笑着,许朝想起一桩旧事:“队长,说真的。您那把剑,使的是不是古装影片里那种大侠的路数?古剑法?”
岑戈从容地喝了一口水,有点沧桑地答:“当年,确实想过拍这么一部戏。”
“投过一版策划。”岑戈说,“没批。”
“我可以帮你做御剑特效。”辛流锋说,像在参谋会上应了一个方案。
舱里静了一下,然后彻底笑塌了。
“那能是特效吗!”邢却拍着舱壁,“那是真家伙!”
全舱笑成一团,笑得最响的是岑戈。指挥官御剑,他主演。这戏要是真拍出来,全军谁敢说什么。
那晚的热水,续了两回。
......
入夜,辛流锋把铺位数了一遍,发现悄悄地少一个人,邢却。
守夜的表上,前半夜的哨不是他的。
他便上了装甲。哑光的棱一层一层,踩得上去。机甲顶上坐着一个人,仰着头,安安静静,像一截长在铁上的影子。
全队话最多的人,此刻一声没有。
装甲上有动静,邢却回过头,看清来的是谁,整个人又弹了一下。
“指......指挥官?”邢却压着嗓门,惊讶道,“您怎么上来了。”
“铺上少了个人。”辛流锋说,“你睡不着?”
邢却挠了挠后脑勺,老实了:“我刚翻出来的。坐一会儿。”
辛流锋在他旁边坐下。头顶的星光细细密密,风从荒原上过来,带着一阵一阵的凉意。
“我跟林烟,”邢却开了口,“新训那年,也这么蹲过一夜。”
“那会儿您刚上任,风头正劲,谁也没见过真人,就见过光屏转播里的那张脸。听说您喜欢巡舰,有天晚上,我跟林烟翻了窗子,蹲在道边上等,想着巡舰兴许打那条道过。”说到这儿,邢却自己先笑了,“等了半宿。人没等着,教官先等着我们俩了。”
“第二天,我俩就一起刷艇底。一整条艇底,从艏刷到艉。一边刷,他一边嘲笑我的方法烂,说下次他来侦查,他来规划路线。”
“后来分了组,我们不在一个组里。但联系一直没断。两边都歇在舰上的话,就凑一顿饭。”
邢却望着远处那片比夜还黑的地界,声音低了下去。
“他还没当面见过您呢,我先见着了。”
辛流锋听着,转过头,静静地笑了下:“别太担心了。”他说,“灯库里,有人守着。”
邢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说完这句,辛流锋轻轻打了个喷嚏。
很轻的一声。
邢却倒是立刻吓了一跳,起得比那天碰见橙级荒灵还急。“指挥官,起风了。”他伸手,“进舱。”
专任护卫的语气,头一回又简短又不容商量。他半扶半让,把人往舱门带,脚下快得像前头有荒灵来追。
进了舱,风在外头刮。他看着人躺下了,才回自己的铺。
躺下来,他想起,辛流锋每天几千个坐标从耳朵里过,全线的事都打他那儿走。但原来舱里少一个人,他也数得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知道林烟他们失联后,多少天来,他再也没有睡沉过,可这一夜,他睡沉了。
......
仪器开始一只一只睡过去。
先是探测仪的远端糊了。小雷把梯度读了一遍又一遍,读数糊成一团。最后连跳舱零号自己的模块,也开始报错。
跳舱三十九的旧线到头之前,他们停下。再往前,恐怕就要与指挥舰失联了。
他们很快分了工:机甲留守,林子守线看机。机甲里空着的那两排铺位,等着往里填人。潜伏小队轻装:岑戈,邢却,许朝,小雷,辛流锋,老贺。
接下来,他们快要闯进这片虹级荒灾了。
每个人都把腕上的护具紧了紧。
辛流锋站在队尾,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的星子淡淡的,挂着丝丝缕缕的流云。明天,大概不会下雨。
他把腰侧的插口扣紧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