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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跳舱三十九 于荒原战场 ...


  •   下去的时候,跳舱三十九号是三十一个人。他们的任务是探探虹级的大致位置,因为情况危险,无需深入,到点就回。

      但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抓”住了。倒不是真的见到了什么一看就厉害的妖魔鬼怪,被抓,是一种判断。他们发现周围起了白雾,方向难以辨明,所有探测仪器全部失灵,包括和指挥舰的联络也开始断断续续。

      那一刻,组长林烟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已经无法离开,那么至少,要把这个点位,传回去。

      信号出不去。干扰波把频段压成了铁。桥位许应涵抹了把嘴,说,那就用人摆。

      三十一个人,拉开一条线,一个传一个,像很久以前的旧时代,人传人、手递手的递法。最里头的对着核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报;一个接一个往外传;最外头那一个,把数字灌进链路。能喊多远,那条线就拉出去多远,人就是线,线就是人。

      渐渐的,他们探到一栋楼。

      那是一栋藏在白雾里的,明明在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战场里不应该存在的,会变的楼。有时候,能看到是一栋古香古色的楼阙,有时候,又看到是一栋筒子楼。

      不知道它是一直立在那儿,还是他们看见的时候才立起来的。等他们回过神,来的路没有了:四面起了墙,头顶盖了顶,脚下起了楼梯。他们是从荒原走进去的,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楼里。

      他们用人组成的链条,从进了楼以后,就开始慢慢的断,又慢慢的复原,又断。

      无数次,后一个人听着前一个人带血的声音,将数字再传下去。

      这时的林烟还在楼外,链路那头,值机班的声音,隔着铁一样的噪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重发。最后三位。重发。”

      他就把最后三位,对着频道,一个数一个数,重复了三遍。

      然后,他就也和前面的人一样,被吃进了这栋楼里。

      信号彻底断联。

      他们没有放弃。

      这栋楼是真的会变。走过的走廊,再走一遍,换了方向。楼梯上去,落下来的不是原来那层。门推开是窗,窗外面是荒原,可那片荒原,怎么走都走不进去。

      他们试了三次。第四次,林烟下令,不试了。楼在消耗他们,用的是他们自己的不甘心。

      同时更糟糕的,是楼里的敌人。

      这栋楼里会长出和他们一样的人,有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战斗技巧,甚至一样的灯影。他们被迫与同伴的幻影互相战斗,警惕,怀疑,残杀。

      渐渐的,就出现了伤亡。

      死去的兄弟,他们不得不抬进一间屋里,放好。楼变了,房间变了,他们就不得不忍着泪另放一间。

      命灯不毁,寄命人不死。他们的命灯在灯库里没坏,身体就还温温地吊着。但房间一变,连身体都找不见,他们就更加焦心。

      楼里什么都变。只有一样东西是他们的:组内的频道。守夜的时候,他们耳朵贴着耳麦,听队友的呼吸。

      这栋楼的空间不对,连时间也乱,他们只能大概估计天日。而且,似乎也不会饿,不会渴,身体状态宛如停滞。

      他们在一道时空的鬼打墙里,自己和自己绕弯子,和一个根本找不到影的敌人对抗。

      渐渐的,有人新活过来,也有人新死过去。

      他们累到了极处,反而平静下来。

      林烟告诉还在的组员。

      “从现在起,”他说,“没有任务了,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点位已经传过去了。”

      没有人接话。头顶上,走廊深处,他们能听见一点动静,楼还在悄悄的变化。每天,每隔一段时间,这栋楼就变一次。

      “要么抵抗到底。”林烟说,“要么......”

      他顿了顿,一直擂鼓的心跳忽然趋于平稳。

      “就在这儿,烧个干净。”

      有人靠着墙,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就算死了也没关系。”

      “灯库里,会留下我们灵魂的灰。黄昏段的链路里......”

      他没说完。刃位替他说完了。

      “会永远记住我们的号。”

      号不回收。战死的人,空号永空。规矩从建号那天起就是这么定的。他们下去之前,把命灯寄在库里,那就是他们的遗物;火是他们的火,灰是他们的灰。会有人守着,会有人记得。

      如果跳舱三十九号全部都没了,这个号就永远空着。往后,战场的链路上每一声“跳舱三十九号”都不会再响起来,可名册上那一行,空号日的那一声报号,谁也动不了。

      这些话,是说给最坏的那一天听的。眼下,还不是那一天。

      那么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了......守。守着这十一副还能动的身子,守着那二十个还没凉的人,守到荒原上有人来的那一天。只要尚未燃尽,他们永不放弃。

      我们交托性命于山河一角,愿此灯长明,愿晨昏永征。

      ......

      黎明前,码头上只有装卸灯,一排一排压得很低。潜伏作业小队,队名暂定断潮,也不知是谁起的。所有队员全着战斗装备,轻量装甲层,耳麦挂领口位,腰侧插口空着,线还没接。这支队伍沉默地过秤、装具、验线,装卸的地勤在中间来回穿梭。

      出发前一天,全队的命灯也已经寄在了灯库重点观察的架位上,一共六盏。除了辛流锋。

      此刻他站在队尾,帮地勤扛线卷。线卷比看着沉,他把腰塌下去,用腿劲。前面一个年轻侦测员回过头催他:“哥们儿,快点,艇不等人。”

      “就来。”

      就这两个字,年轻侦测员的脚钉在了原地。

      他叫雷宇,全队都叫他小雷,去年才补进序列,话少,问三句答一句,但天赋极佳,报数从没错过一个。他在队里负责侦测,此刻也反应得很快。

      咯噔了一下,他结结巴巴:“指,指挥官。我以为......您在殿后的突击舰里。”

      辛流锋笑了一下,示意他别在意,赶紧进去。

      三道荒潮带外圈的投放点,隔着大半夜的航程。渡艇压着夜色走,舱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呼吸和装备偶尔磕碰的轻响。

      邢却发现艇舱里的气氛,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小雷从上艇起就没了声,看着比平时紧张。岑戈坐在前头,眼神总往后面瞅。没人说话,邢却憋得慌,他就扭过头去,跟队尾那个安静的年轻人聊上了。

      聊机甲,聊荒潮带,聊这一趟的路有多黑。然后他自我介绍:“对了,我是指挥官的专任护卫。你别看我是索位,我是和一群专搞攻击的刃位赛了十场比出来的。”

      对方应了一声,一点不觉得他在吹牛,似乎很认可。

      恰逢天边泛起一线灰,舱顶的灯不亮,有一线天光就从舷窗斜进来,恰好挪到对面那张脸上。

      邢却就盯着那张脸看。光里的轮廓、眉眼,突然就清晰了一瞬。

      他弹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舱顶上,咚的一声。

      “指......指挥官。”邢却一个立正,磕磕绊绊,“我以为,您在后面的突击舰。”

      辛流锋心想:一个两个都这么说,说得他还以为,是自己坐错了地方。

      小雷就在前面抖了两下肩膀。

      邢却见他一声没吭,看了他半趟路的热闹。为这个捶了小雷一拳。

      小雷说:“你也没问。”

      ......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艘被以为是坐着指挥官的,殿后的突击舰到了。

      它压得很低,艇舱里能听见舰体切开气流的沉沉的响声。

      舰腹投放舱打开。先是一声很沉的脱离响,然后那东西砸了下来。

      它太大了,像一截楼从天上掉下来。落地之前,腹下四面缓冲架张开,砸进土里,尘柱腾起来,慢慢矮下去。渡艇的甲板从脚底往上麻了一下。

      尘散了。原来是一座巨大的机甲,站在荒原上,三层楼高,装甲是哑光色,四肢粗短。投放锁扣还挂着一截断索,垂在肩上,像没解开的缰绳。身上刻了它的号:跳舱零号。不愧是跳舱跳下来的机甲。

      艇里的人都看傻了。连岑戈都仰着头,仰了半天。

      辛流锋心道,发展得还是快。这个东西,他批的经费,他看过图纸,但真的造出来投放到地上,却还是令他多了几分震撼。

      “它的手能放防护盾!”邢却翻着使用说明册咋舌,“还能攻击,还能探测?就是老毛病,进了虹级荒灾领域,没有信号,它到那就用不了了。”

      机甲舱里比想的还宽敞。下层是机件舱和货位,中层主舱一圈席位,正中一座已经准备好的链路台。台的骨架里预铺着干线,一排接续位,还是热的。上层是生活舱:铺位一溜一溜排开,配着餐台,睡满能睡三十来人。

      他们这队七个人。多出来的床铺,是用来带回跳舱三十九的。

      餐台上,烧水的壶已经提前烧了温水。负责小队桥位的林子先下去看机件,上来的时候一脸没缓过来的表情。岑戈端着水站在餐台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舱里能烧饭!”

      辛流锋正从下层上来,闻言站在舱门口,也看了一会儿。那口锅是新锅,锅底还挂着出厂的油纸角。他心里又嘀咕起来,他当年打虹级,哪有这条件。

      大家就都各分了杯热水,在链路台上试了音,作为断潮小队带队队长的岑戈给每人发了份任务单。

      任务单上,标记了跳舱三十九号发来的最后一串坐标。下一页上,还有跳舱三十九号的名册,头一个就是组长林烟。

      邢却看着那个名单,手微微紧了紧。“这是我新训同期。林烟,我的......很好的兄弟。”他再没多说,闭上了嘴。

      除此之外,每人的任务单里都有道高亮的附一:“请务必保证指挥官状态稳定。”

      落款,参谋处,医务组,批准人签章,辛流锋。

      岑戈认真看了眼,就向辛流锋说:“指挥官,保证完成任务。”

      辛流锋:“也是我的任务,已签收。”

      跳舱零号从缓冲架上挣起来,一身哑光的棱在天光底下慢慢挪动。机尾的收放架转着,主缆一寸一寸放出去。第一节中继桩压进土里。

      投放点与突击舰在身后,一点一点的离远。机甲缓缓走进了荒潮的地界。

      接下来,他们大致有最少三天的路程,能到达那个用跳舱三十九生命换来的点位。他们的投放点是突击舰能够熄火靠近的最近处,也是接应他们的较安全位置。以这艘突击舰为起点,他们要开始搭通讯链路,以保证与指挥舰的联系,中间要趟过至少三四天,跨过三道荒潮,直到到达虹级荒灾领域范围。

      中午,他们开灶做饭。辛流锋在旁边拿个碗剥蒜,当发现岑戈的刀法快得出残影、邢却颠勺放料娴熟得可怕时,他露出了深深的敬佩。

      然后他就默默退到后面接着剥。

      机甲在荒原中行进时,心照不宣的,大家开始盯着指挥官。

      他们是下意识地留心,也下意识地总觉得该有人照顾这个人。指挥官是链路那头的人,是后方指挥舰里的,真把这个人放进荒原里,跋山涉水,趟着荒灵往过走,他们总觉得不像。怕他磕着,怕他累着。

      结果一下午,他们发现无事可做。

      午饭,辛流锋顺手帮大家打好,甚至隔空发筷子。餐台那壶热水,他也会给所有人倒好,搁在台沿上晾着,温度刚好入口。并不是想着做,倒像是下意识的。

      小雷憋着一口劲,想至少能给指挥官倒杯水,根本没有机会。

      更别说随行军医贺岚歌,老贺。临走前,韩杨对他三令五申,指挥官静息心率过一百三,就地停下。除此之外,务必重视其身体数据。

      结果辛流锋不仅认真向他汇报自查结果,甚至还对他说,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今晚别值班了,先休息。

      全队人就发现,实际上附一那条任务,人家自己完成得比谁都好,还能顺手把全队的也做一半。

      他们能做的,好像就是把自己的活干端正,数据测准,通讯线接牢。——这大概就是指挥官想要的。

      五点半,辛流锋迎来了机甲上的第一个黄昏段。

      三年以来,他的每一个黄昏,几乎都是在指挥舰中段那间舱里过的。链路台,中枢在头顶半层,出舱门五十步,是他自己的舱房。今天这一次,在一头大牲口的肚子里,铺外是荒原,是三道荒潮带,是变暗了的天。

      倒还有些新奇。

      他坐进接续位,耳麦线从领口挂上去,整个小队的人发现,因为是对着自己的耳麦说话,辛流锋的声音下意识地就低下去几分:“各频段,巡线一号在线。”

      他们在各个战位上听过无数遍的那个声音,头一回,那道声音就在他们身边。

      舱里,正擦剑的岑戈停了手。理线的林子把动作放轻了。邢却坐在铺位上,一口大气没敢出。一时间没人说话,安静地就像指挥舰的链路舱。

      通讯的另一头,全线照旧运转。各段报到,一段一段进来;有仗的段,把坐标报进来。就好像指挥官根本没有换地方,五点半开,七点半收,一句不差。

      第一道荒潮带,就在这个黄昏段里,他们悄悄地涉了过去。所有队员都清楚自己的站位,一点都没有打扰到工作中的指挥官。

      带子里是灰白的零散活动,单只乱撞,命灯的灯影一亮,就尖啸着追来。机甲殿后,岑戈在前头涉水。小雷抱着探测仪走在最前面,仪器在干扰里时灵时不灵,但经验丰富的侦测员自有办法,远测发糊,就读梯度。读数糊成一个团的时候,看那个团往哪边亮。

      “灰白,十七只,散的。”他报,“这是看见的。它们没看见我们,这是猜的。”

      岑戈抽出一柄剑,指尖上灯影一亮,融进剑里,冲了上去。

      只听见几道飒飒风声,路就开了。

      机甲继续上前,接续的通讯线路自动铺设在他们跋涉过的路上,像游子的脚印。

      而医疗舰,灯库的座线上,温予安值着她的班。

      出发前一天,断潮小队的命灯寄进了应在的位置。七个人的队,六盏灯。那一排和三十九号那一排,两排灯,一盏一盏,都归她看着。

      黄昏段开场那一句进来的时候,她手里的活没停,稳灯台的布光她调到一半,手上是七年练出来的沉稳。除了辛流锋的声音从耳麦里贴着耳廓过去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

      我听得见你,我在听。

      她低头接着做自己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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