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白穗

4、莫荼的日记1

　　小六升初一那年，莫荼搬回了以前的那间大楼，房子没卖，家具齐全，之前也定时会请人来清理，对于这种突发状况，母女二人能够不用费太多心思在搬家上，莫荼妈妈已经在精神崩溃边缘了。入住后莫荼第一件事就是去隔壁按门铃。来应门的是庄嫃，厨房有切菜跟汤沸腾的声音，看到莫荼，庄嫃怔住了。

　　「怎么没有传line告诉我妳又搬回来了？」庄嫃又怪罪又惊喜。
　　「今天早上突然决定搬回来，想说到了直接告诉妳。」莫荼笑得很开心。
　　「很好，这次是从大门进来不是爬阳台。」
　　「从隔壁就闻到油烟味了，妳肯定在客厅等午饭，妳不在房间谁给我开窗门，怎么爬？」
　　「不是才刚搬走一年怎么又回来了」
　　「想妳啊」
　　「神经病。认真点。」
　　「我爸爸去世了，这里离外婆家近。」
　　「怎么会⋯⋯」

　　庄嫃感到讶异又觉得莫荼可能在逗她，她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嗯」

　　刚才好友相见轻快的气氛转为沉重，虽然好奇，但也不好当面问叔叔怎么死的，才四十五岁。

　　「之后我们又可以常在一起玩啦！」莫荼明显为了转移话题。
　　「莫荼，好久不见，妳妈妈还好吧？」庄嫃妈妈的出现很及时得打破女孩间的尴尬。
　　「她很好，我们都很好。」莫荼笑得有点僵硬。「这是礼物，年轮蛋糕，妈妈要我拿给你们的。」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我饭也煮好了，要不进来吃饭」
　　「哎呦，这怎么好不好意思。」

　　庄太太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妳还是没变，一样伶牙俐齿。」怜惜地看着眼前丧父的小女孩，语气伤感。「进来、进来，吃饭。」

　　鞋柜在进门的左手边，庄太太拿了莫荼专属的拖鞋给她，便急匆匆到厨房端菜，进门就是餐厅，右手边是客厅。庄铕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叔叔好。」

　　铕秦点头示意。

　　庄铕秦的目光跟着莫荼粉粉的后脚跟，心生怜爱，他认为是出于对孩子的疼爱。莫荼并不排斥这些眼神，她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乐在其中。庄嫃发觉爸爸不时瞟向莫荼，有种莫名的异样感，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铕秦一直给莫荼夹菜，庄嫃有点吃醋，明明是我的爸爸。庄嫃妈妈看着这情景，想起第一次和铕秦约会时，他也爱往自己碗里夹菜。

　　铕秦察觉到妻子的目光，开始往庄嫃碗里添菜，庄嫃撅起的小嘴被嘴角的笑意压平了。

　　「妳们这个年纪要多吃一点才会长大。」

　　庄铕秦快速瞄了妻子。庄太太觉得自己也想太多了，对方是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孩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庄太太是对的，她比铕秦更早发现自己的情感。

　　莫荼爸爸在父亲节出殡，那天突破台湾历年来夏日最高温，庄嫃请假陪着莫荼。莫荼妈妈、莫荼的外公、外婆、奶奶、爷爷还有莫荼爸爸那边的亲戚、朋友、同事，所有人都站直直的面容严肃。莫荼妈妈看起来格外憔悴，左手搭着右手手臂，莫荼走去想牵妈妈的手，碰到手的瞬间，莫荼妈妈吓得抖了一下，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还有个女儿，惊讶的表情只有一瞬，便恢复以往温柔面貌，要回握莫荼的手，莫荼把手抽开。庄嫃看见，走过去紧紧握住莫荼的手。

　　「她根本不记得我的存在」沫荼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音量说。
　　「她可能只是太伤心了。」庄嫃安慰道。

　　她们的手心都是汗但不知道是谁的。莫荼的奶奶呜呜地哭起来，越哭越大声，莫荼的爷爷揽住她的肩，他抿嘴，眼皮、眉头紧皱不让自己哭，眼泪还是流过他苍老的脸，扶在莫荼奶奶肩上的手的手指越掐越深。莫荼奶奶还在抽泣，一些人也哭出来了，可能是难过、可能是氛围、可能是不哭很尴尬，此刻大家都是真的伤心。莫荼妈妈跟莫荼都没哭，庄嫃透过泪水看莫荼妈妈觉得好美，以前觉得莫荼比较像她爸爸，原来更像妈妈。棺木抬进会场，莫荼外婆分发线香给大家，告诉莫荼去门口跪着请爸爸进来。莫荼的手松开朝门口走没几步就停了，庄嫃还拉着莫茶，她俩对望，庄嫃僵硬地笑了笑，莫荼点了头，庄嫃松开莫荼的手。

　　结束后，大家到莫二老家休息，大部分人先回家了，剩下跟莫荼爸爸比较亲近的人们。莫家是间透天厝，之前过年庄嫃都会跟莫荼一起来爷爷、奶奶家，跟莫家孩子们一起玩，还可以多领几个红包。大家在一楼客厅，莫荼妈妈坐在沙发倚着莫荼外婆，手叠着手，像撒娇的孩子，目光涣散。

　　莫荼外婆旁边坐着莫老太太，几个女人挤在小小的布沙发上。莫荼外公站在莫荼妈妈旁，手放在沙发握把，心疼得看着自己女儿，莫老爷爷则站在沙发旁另一头，手盖在莫老太太手上。其他人隔着桌子坐在临时的红色塑胶椅，庄嫃在莫荼旁边，手牵着，莫荼另一旁坐着莫爸爸的老板兼合伙人老李，老李的椅子有软垫跟椅背，老李旁是莫荼姑姑跟姑丈，再旁边是几个堂、表兄弟姐妹，莫荼大伯站在孩子后面。

　　「小莫他的股东位子会保留。」老李率先打破沉默对沫荼妈妈说。
　　「谢谢。」莫荼妈妈带着气声回覆。
　　「怎么这么笨？还这么年轻，就这样走了。」莫老太太带着哭腔说，「车祸后只有五成机率成功的手术都撑过了，怎么还是想不开？」
　　「是啊，就这样抛下漂亮的老婆、女儿走了，也不想想活着的人怎么办。」莫荼外婆叹息。

　　莫荼外公对自己老婆使了使眼色，但外婆却一脸疑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接着说，「腿都截肢了到底是怎么上吊的，就这么想死吗？不想想老婆、孩子。」
　　「妳是说我们家儿子很自私吗？」莫老太太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是妳女儿大半夜一声不响的跑回娘家，我儿子会为了找她出车祸吗？」
　　「够了。」莫老爷爷开口。
　　「妳这什么意——」莫荼外婆话说到一半。
　　「什么够了？不够！我儿子辛辛苦苦做到现在这个位子，一场车祸，什么都没了！」莫老太太像烧开的热水壶。
　　「妈，好了，人都走了。」莫荼姑姑试着缓和气氛。
　　「人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莫老太太呜呜的说着，「以后怎么办？怎么办？」

　　老太太的以后指的是莫荼大伯的儿子，莫荼的堂弟怎么办，学费生活费支助人没了，怎么上大学、读研、读博、出国？她的长孙，莫家的唯一血脉。

　　「还能怎么办活着的人继续走。妈，别哭了，弟弟这样怎么安心离开？」莫荼大伯试图安慰莫老太太，哽咽说着。

　　他唯一的弟弟。

　　「小瑞上学怎么办？」莫老太太下意识说出来。
　　「跟其他孩子一样，让自己的父母付学费。」莫荼妈妈轻飘飘地说。
　　「我之后会想办法还你们小瑞的学费。」莫荼大伯愧疚说着。
　　「还？当时说好帮忙。钱也不是妳的！妳早就算好了是吗？我儿子死都是妳设计的！警察！我要找警察！！」莫老太太癫狂尖叫着。
　　「是我女儿杀的吗？谁叫他抗压性那么低。」莫荼外公先知般开口，「我当初就不同意他们结婚，早就看出他自私又没担当。」

　　莫老爷爷拳头抬起来，上前要打，莫荼妈妈站起身，抢先赏了她爸爸两个耳光。

　　「你才自私又没担当！女人、小孩都打得下去的垃圾，」莫荼妈妈终于哭出来了，「我从没当你是我爸！」

　　庄嫃在这场闹剧中觉得自己很尴尬，她不是两家的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办？转头看其他孩子，他们却像听不见没看到一样低头滑手机，莫荼像局外人，手肘撑在腿上，脸放在拳头上，表情像朝会听主任讲话。

　　最后是老李慌忙打圆场，「小莫走了，所有人都很难过，我想他也不想看到自己家人这样，大家都是一时情绪激动的气话，一家人不要这样。」

　　庄嫃心想这个老李一定跟她一样感到尴尬。

　　这天莫茶的日记写道：「竟然死了。我跟妈妈自由了，我想日子会好起来。我不懂妈妈怎么能爱一个醉酒就打自己的人那么深。」